第七卷  出师首捷    第四章 



        八路军一一五师师长林彪，坐在临时司令部的凳子上，面色平淡，看着师部里忙忙碌碌的作战参谋们，将手里炒熟的黄豆粒放到嘴里，慢慢咀嚼着，满嘴的醇香让林彪感觉到一丝惬意。林彪心里清楚地知道，平型关一战，消灭了日军第五师团第二十一旅团第二十一联队的一个大队，在中国军队节节败退，日军乘胜深入，此战之胜，意义不可估量。

        但是眼前参战各团统计上报的伤亡数字，还是让林彪有些不痛快，没有像各位作战参谋那样心花怒放、喜形于色的愉悦。杀敌一千，自损六百，况且一千多日军宁死不降，八路军居然没有抓到一名俘虏，这样的结果都完全出乎林彪的意料之外。这只是日军运送补给的队伍，尚有如此凶悍的作战能力，日军之强悍猛恶，由此可以想象。林彪望着眼前作战地图上标注的敌我态势，微微皱起了眉头，暗想：“不可再以与国民党交战的经验，用之于日军了。平型关一战，使我们看清了对手的强悍，取得了宝贵的经验，这才是最大的意义。”

        胜利的喜悦逐渐消退，审慎的思索使林彪感到有些倦意，昨夜因为心情舒畅而睡得晚了，此时睡意涌动起来。林彪举起左手，轻轻按压着太阳穴，心里对毛泽东的战略决策极是钦佩，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心想：“主席不愧是军事天才，竟然有几分诸葛亮未卜先知的本事，现阶段我军应以‘独立自主的游击战’为主，确是不错。一一五师是八路军的主力部队之一，与日军后勤保障部队作战，取胜尚且如此艰难，若是与日军精锐部队作战，结果实是难以预测。除以武器装备优劣之外，日军的勇狠凶悍，决不能轻易予以否认。看来，以八路军目前力量之薄弱，装备之低劣，面对强大的敌人，是必须坚持以游击战为主，断其后路，滞缓其持续进攻，使其坠入持久战的泥潭之中，我之前的集中大兵团与日军作运动战的想法，是不适宜的。反思此战，当务之急，是迅速强化军事技术，特别是战斗员与班排长的技术与战术教育，以适应在未来与日军的作战。”

        林彪站起身，背着手，微微前倾着身体，俯视着作战地图，时尔微皱眉头，时尔轻轻点头，筹划着八路军一一五师的下一步行动计划。

        八路军一一五副师长聂荣臻，走到林彪身旁，微笑说：“师长，有几位《扫荡报》的记者，想要采访你呀。”林彪头也不抬，简短地说：“《扫荡报》？那是国民党最反动的‘复兴社’办的报纸，不见。”

        聂荣臻说：“此次人家却是一番好意。”林彪挺起身，看着聂荣臻，声音依然不高，却明显有些愠怒，说：“好意？哼，他们应该是不好意思吧。平型关之战，固然是我军先行提出，但是9月25日的出击计划，却是由他们制定的，可是战斗打响的时候，郭宗汾部在哪里？陈长捷部呢？作为军人，却惧怕自己的对手，畏缩不前。十万大军集于平型关，却不敢与区区千余日军交战，实在是中国军人之耻辱。若是国、共两党的军队，同进同退，平型关之战，就是个大战役，胜利，远不是这个结果。”

        聂荣臻笑着说：“师长，平型关大捷的意义，不止是挫折了日军的锐气，破灭了日本速亡中国的叫嚣，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次最好的政治动员，必然极大地鼓舞全国军民的抗日斗志，激发全国人民的抗日热情，也必将提高我党我军的威信。以现今的国内政治形势，由国民党来为我们做些宣传，也是件好事。”林彪笑了，说：“好，我就见见这几位‘无冕之王’。”

        林彪转过身，看着刚刚赶到司令部的一一五师作战科科长王秉璋，说：“你有和国民党打交道的经验，先去接待一下那几位记者吧。”想到可以利用国民党的媒介宣传八路军的战果，王秉璋高兴地大声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看着王秉璋走出屋去，林彪和聂荣臻相视而笑。

        聂荣臻感叹地说：“国、共两党，能够摈弃前嫌，兄弟携手，同御外辱，实在是不容易啊。”林彪背着手，皱着眉，低着头，在室内踱了几步，然后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室外明媚的阳光，沉声说：“日军作战之顽强，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中、日一战，将是两个国家、两个民族实力与智慧的决斗，我们输了，就是亡国灭种之灾。”聂荣臻微微点头，说：“以今日积弱之中国，抵抗这样的强敌，所有的力量必须团结到一起，是‘兄弟阋于墙，外则共御其辱’的时候了。”林彪脸上涌起一丝冷笑，淡淡地说：“在中国共产党人的眼里，没有无法战胜的敌人。‘大日本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被共产党人戳破了，你说，香月清司在想什么呢？”

        日本华北方面军第一军司令官香月清司中将翻阅着战报，渐渐皱紧了眉头，自关东军进军中国东北始，遍观中国军队历次作战，都是拘泥呆板，除了躲在深山老林里的东北抗日联军时常神出鬼没的予关东军以骚扰外，少有如此闪现灵机的作战。

        香月清司放下战报，面无表情地仰靠到椅背上，闭上双眼，心里却在暗暗责备板垣征四郎骄狂大意，毕竟日本是在与一个有着千百历史和四万万人口的大国作战，稍有疏漏，就会有灭顶之灾。香月清司双臂环抱到胸前，低喃着：“狮子搏兔，也要出尽全力啊，何况，中国未必就是一只甘愿受戮的兔子。”

        想到这里，香月清司站起身，拿起战报，仔细看着，惟恐遗漏其中的一个字。香月清司代替田代皖一郎出任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官后，指挥日本华北驻屯军与中国二十九军打了几仗，均最终取胜，使得日本华北驻屯军建功扬威，得以与关东军同享天皇嘉奖的殊荣，香月清司暗暗自得，自以为功不可没。但陆军部在正式组建华北方面军时，竟然是命寺内寿一大将出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以香月清司为华北方面军第一军司令官，最初香月清司内心很是不满，然而反复思虑之后，香月清司还是认为，寺内寿一大将沉稳多智，是担当华北方面军司令官的恰当人选，为了完成大日本帝国征服中国的宏伟目标，是不应该计较个人名利得失的。看着战报，香月清司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提示寺内寿一大将，有必要提醒各师团司令官，切忌骄傲轻敌，免致不应该的失败，同时要迅速查清在平型关重创板垣师团的部队番号，以便寻找战机，在以后的作战中予以彻底消灭。

        香月清司抬起头，微微叹气，说：“板垣败非其时啊。大日本皇军在中国的作战，节节胜利，足以震慑世界。支那人胆怯而贪婪，善于内斗，拙于外战，只要胁之以威，诱之以利，恩威兼实，支那人必然会臣服于大日本皇军的军刀之下。板垣的失败，会使支那人怀疑大日本皇军击碎抵抗的能力和意志。”

        香月清司收起战报，走到作战地图前，观看着华北方面军和中国军队的部署态势，想到：“中国古代兵法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大日本帝国欲征服中国，必使其国人完全丧失抵抗的意志，现今只有予以其军事上的沉重打击，使支那人知道大日本皇军是无法抵抗的，抵抗只会招致大日本皇军残酷的打击，灰心丧志，瓦解斗志，才是当务之急。”香月清司看着作战地图上标注的“平型关”三个字，心想：“如今，支那人应该为这始料不及的胜利而高兴吧？”

        参与平型关伏击作战的八路军一一五师的六八五团、六八六团和六八七团的士兵们确实在为取得的胜利而欢喜。

        李福禄所在的六八五团撤离平型关后，按照团里的要求，开始休整并总结与日军作战的经验。王小栓在与全排士兵总结作战经验时，说：“虽然我们是与无耻的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进行战斗，但是，在战斗中，我们必须严格遵守党为我们制定的纪律。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要有组织，更要有纪律，侵略者确实是凶狠和残忍的，但是，八路军有不杀俘虏的政策，我们必须遵守。如果我们也去残杀已经投降的俘虏，那和凶狠毒辣的侵略者又有什么不同呢？”

        李福禄知道王小栓是在不点名地批评自己，却并没放到心里，抱着崭新的三八大盖，只是咧着嘴笑。李福禄和日军打了几次仗，每次都是以中国军队的失败而告终，虽然八路军打仗的方式与其他军队的方式不同，李福禄在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瞧不起，但毕竟是打了胜仗，而且打得积极主动，占尽上风，很是令人扬眉吐气，李福禄还是感觉出了口胸中郁闷已久的恶气。

        班长杨二水却是点名批评了李福禄，说：“李福禄同志，我不和你扯把子，你很有些自由散漫的习气，缺少纪律观念，都在隐蔽，响屁也不敢放一个，你倒挺撇脱，要抽袋烟。还有就是咱八路军枪支弹药奇缺，你还耍撇脱，夺了杆新枪，就把汉阳造给扔了。要想想别的兄弟部队，还有扛着大刀长矛的同志呢，俗话说‘袍哥人家决不拉稀摆带’，都是革命战友，大家是要相互帮助的。李福禄同志，以后，你要注意这些问题喽。”

        杨二水讲话，总是想尽量说得普通明白些，可也总免不了挟着几句四川方言，让李福禄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这次杨二水所讲的大致内容，李福禄还是听明白了。杨二水是在十五岁的时候，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经过四川时参加红军的，年龄比李福禄小了三岁，因为作战勇敢，善动脑筋，被任命为班长，在李福禄等人的面前自然而然要摆出老革命的姿态。

        李福禄心里说：“妈拉个巴子的，当个小叫花子的头，就和老子穷摆谱，当老子稀罕这穷得叮当响的花子堆啊？毛孩子一个，懂得个屁？瞎猫碰上死耗子，打了个胜仗你就有的说了。和小鬼子打仗，老子比你有经验，等以后有机会，老子让你见识见识，正规军的仗，应该怎么打。”心里这么想，李福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毕竟说归说，做归做，崭新的三八大盖还是抱在自己怀里，衣服兜里，还偷偷多留着几发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