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出师首捷    第五章 



        八路军一一五师的六八五团在进行平型关战斗后，遵照师部命令修整，听着独立团在广灵、灵丘之间的冯家沟重创日军、骑兵营奔袭曲阳县城的消息，士兵们都杀敌心切，纷纷请战。

        可是李福禄所在的六八五团二营六连却没有随着部队参加中国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组织的山西保卫战，而是由原八路军一一五师副师长聂荣臻率领，创建晋察冀抗日根据地，由聂荣臻任晋察冀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唐延杰任参谋长，舒同任政治部主任。六八五团二营六连被整编为晋察冀抗日根据地第四军分区第四支队。第四军分区司令员为周建屏，政治委员为刘道生。

        李福禄随着部队没日没夜的行军，忽东忽北，在日军疏于防范之时，就进行偷袭，或是破坏日军占领的铁路线，或是焚烧日军运送的粮秣，或是进攻日军落后于主力的小股部队，虽然打了几次胜仗，却没有消灭几个日军，士兵们都没有感到称心如意，全连上下，心急如焚，刺刀磨得霍霍生光，就等待着一声令下，冲上战场。

        晋察冀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聂荣臻却并没有给第四军分区下达作战任务，而是让第四军分区与其他各军区一样，继续深入发动群众，宣传共产党建立抗日统一战线和减租减息、合理负担等政策，积极组建抗日游击队，在日军的后方开展游击战争。

        李福禄随着部队进驻正定县的一座偏僻的小山村，在住到当地人家里后，杨二水严格要求李福禄、孙孝发等人不许动老百姓的一针一线，就是用老百姓的锅做饭，还要自己担水、自己上山打柴，如果用了老百姓的米、油、盐，就依价付钱。没钱的时候，把干粮在老百姓的锅里热热就吃。

        李福禄是穷苦人出身，知道穷人的难处，虽然开始的时候有些困惑，心想：“咱们拼死拼活打鬼子，吃点喝点算个啥？”但很快就想：“老百姓就这么点东西，咱们给吃完了，老百姓就得喝西北风。行了，咱们还有的吃，看看老百姓，有的还得吃糠咽菜呢。唉，谁让咱当了这穷叫花子的兵呢？”

        当地的老百姓最初心里也很担心和忧虑，怕这么多人来到村里，吃也会吃穷了当地人，等到看到八路军处处为老百姓着想，不动老百姓的一根针、一粒粮，而且还帮着穷困潦倒的当地人想办法，八路军宁肯饿肚子，还将携带的粮食分给吃不上饭的老百姓，都大加赞叹。家里穷得吃不上饭的老百姓，托几位老人登门拜谢，交口称赞八路军是古往今来从所未有的仁义之师。

        李福禄出门的时候，时常被当地的老百姓拉到家中，喝碗热水，聊聊家常。这时候，李福禄也就半推半就地接过老百姓真心实意敬献的烟丝，填塞到烟盔里，点燃吸着。李福禄吸着老百姓敬献的烟丝，忽然想到了未曾想过的道理：“原来兵也可以这么当啊？妈拉个巴子的，老子还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兵的就应该吃香的喝辣的呢。当共产党的兵，穷是穷点，可是老百姓当救星似的看，当着舒服。”

        很快支队就派下来工作组，为士兵们讲解共产党建立抗日统一战线、发动群众、减租减息、坚持独立自主的敌后游击战等政治、军事政策。工作组的人讲起这些政策的时候，都是深入浅出，通俗易懂，而且有的人还会唱歌，李福禄和许多士兵都学会《义勇军进行曲》、《大刀进行曲》和《牺牲已到最后关头》等词曲激昂的歌曲。

        李福禄和所有的士兵又不厌其烦地将自己听明白的道理讲给老百姓听，天黑的时候，士兵们就会大声唱几句：“向前走，别退后，生死已到最后关头，同胞被屠杀，土地被强占，我们再也不能忍受，我们再也不能忍受！亡国的条件我们决不能接受，中国的领土，一寸也不能失守！同胞们！向前走，别退后，拿我们的血和肉，去拼掉敌人的头，牺牲已到最后关头，牺牲已到最后关头！向前走，别退后，生死已到最后关头，拿起我刀枪，举起我锄头，我们再也不能等候！我们再也不能等候！中国的人民一齐起来救中国，所有的党派，快快联合来奋斗！同胞们！向前走，别退后，拿我们的血和肉，去拼掉敌人的头，牺牲已到最后关头，牺牲已到最后关头！”当地的老百姓听得次数多了，也会和士兵们同时唱，黑夜之中，士兵和老百姓的声音汇合到一起，慷慨激昂地回荡在天空。

        秋叶落尽，瑞雪飘飞，秋尽冬至，天气越来越冷，掠过太行山脉的风，侵肌刺骨。士兵们还穿着单衣草鞋，在寒风中几乎抖成了一团。王小栓暗暗发愁，心里想：“当地的老百姓家里都这么穷，自己的吃穿都没有着落，根本不可能供应全排几十名士兵的吃穿。”看着士兵们在寒风中簌簌发抖的模样，王小栓想：“冬天才开始，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熬过去呀？”

        第四军分区司令员周建屏、政治委员刘道生却比王小栓还愁，第四军分区游击队是组建了几支，可是缺少枪支弹药，士兵们大多都背着到刀，扛着长矛、土枪，难以形成有效的战斗力，寒冬已至，近千人的吃穿更是个大问题，已着手建立起来的农会、青年救国会、妇女救国会等抗日群众团体，却因为严重缺少干部而无法开展更深入的工作。

        1937年11月下旬，第四军分区接到晋察冀军区命令，由于晋察冀抗日根据地对已被日军占领的铁路线和北平、石家庄、太原等中心城市构成了严重的威胁，日军为消除后顾之忧，确保其后方和交通线的安全，以第五、第十四、第一零九师团及关东军察哈尔派遣兵团各一部共万余人，开始从平绥、平汉、正太和同蒲铁路沿线，分八路围攻晋察冀抗日根据地，第四军分区的主力部队，立即至上社镇、洪子店地区隐蔽集结，待机歼敌。

        李福禄心里想：“真他妈的倒霉，在马占山手下当兵，吃的是白面馒头，还能分几块现大洋，仗，打得有些窝囊，可起码冬天有棉衣服穿哪。破八路，穷得和叫花子似的，现大洋就不用提了，吃还吃不饱，穿还穿不暖，还咋他妈的打仗啊？打仗是吹牛啊？”

        瑟瑟寒风中，爬山越岭，踏冰卧雪，李福禄穿着单薄的衣裳，随着部队隐蔽集结到洪子店地区，随后不久，部队又迅速向石家庄附近集结。士兵们感觉到这次会和日军打场大仗了，心里既兴奋，又有些不安，兴奋的是中国工农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就是要和日本作战，不安的是八路军装备低劣，枪支弹药不足，寒冷的冬天却还穿着单衣，没等到打仗，就已经有许多人病倒了。

        李福禄却并不很在乎天气的寒冷，笑着对孙孝发说：“俺们那旮瘩比这冷多了，这时候你要穿单衣在外边站着，不冻死你才怪呢。”孙孝发惊讶地问：“东北比这还冷？真的呀？”李福禄说：“那不咋的，我不骗你。不是吹牛啊，冬天腊八的时候最冷吧？在东北，你站在雪地里尿尿，等你尿完了，尿也冻成冰跎子了。”

        杨二水紧裹着身上的衣服，脖子缩在衣领中，撇着嘴，说：“胡扯，冷成那样，还不把人活活冻死了？”李福禄说：“你不信？在俺那儿，冻死个人并不稀奇，每年都有吃不上饭、穿不上衣服的穷人被冻死的。”孙孝发说：“快和鬼子打一仗吧，干死几个鬼子，好扒下他们的棉衣穿。”

        因为是在日军占领区，部队行军多是在夜晚，而冬天的夜晚，尤其寒冷，士兵们把能穿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但仍然难以抵御刺骨的风寒，所以行军的时候，士兵们不约而同地都放快脚步，全力奔跑，让身上有些热呼气。然而白天隐蔽的时候，却又冻得抖成一团，士兵们就相互搂抱到一起，用彼此的身体相互取暖。

        连续几天几夜的行军，起伏的峰峦逐渐稀少，地势越来越平坦，部队在后半夜的时候来到指定地点，迅速抢占道路旁的几座土山，挖战壕，搬石头，修筑工事。

        天微亮的时候，士兵们抱着枪，相互依靠在一起，眯着眼睛，在战壕里打着盹。虽然又困又乏，李福禄却没有睡觉，从衣兜里捏出些烟丝，摸索着填塞到烟盔里，点燃吸着，然后靠在冰冷的战壕，眯着眼睛望着渐渐隐没的寒星。

        忽然杨二水低声说：“准备战斗！”士兵们几乎同时翻身而起，握着枪，趴到战壕上。在寒冷的黎明，趴在冷冰冰的冻土上，穿着单薄衣服的士兵们，冻得簌簌发抖。许多士兵都将手中的枪放在身前，把双手捧到嘴边，呵着热气，使劲地揉搓着，让冻得僵硬的手能够灵活起来。李福禄将双手插到相互的袖筒里，胳膊的温热使双手不致冻僵，放眼望去，空旷的平原上只有几株孤零零的杨树，数里外有几十辆汽车开过来，甚至可以看见汽车上竖着的太阳旗形成的小红点。

        士兵们静静地趴在战壕里，战斗前的兴奋似乎掩过了刺骨的寒冷，所有的士兵都在排、班长的低声命令下，小心翼翼地将子弹压入枪膛，把拧开盖的手榴弹摆在身前。汽车越来越近，慢慢进入了八路军的伏击圈。李福禄趴在战壕里，端着枪，瞄了又瞄，枪上的准星已经牢牢地罩在第一辆汽车上的日军机枪手的额头，只等着一声令下，手指一动，日军机枪手就会立即丧命。

        听到阵地上的第一声枪响，李福禄几乎是本能地扣动了板机，子弹冲出枪膛，呼啸着钻入第一辆汽车上的日军机枪手的额头，这命日军机枪手的头盖骨立即被掀了起来，脑浆混和着鲜血窜出头颅，喷溅在身旁一名日本兵的脸上。这名日本兵在最初的镇惊呆滞后，随即颠狂般怪叫起来。

        八路军士兵闷声不响地将子弹向日军士兵倾泄过去，抡圆了膀子把手榴弹投掷向日军的汽车。枪声，打破了静寂的平原，手榴弹爆炸的闪光，掩过了冬日灰蒙蒙的日光。

        所有的日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晕头转向，怪叫着从汽车上跳下来，钻到汽车底下躲避子弹，汽车，却又在爆炸声中被掀得倾翻，砸得躲藏在汽车底下的日军士兵厉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