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坦荡平原    第一章 



        在粉碎日军的八路进攻中，河北各地的抗日武装迅速也迅速发展壮大了。中共灵寿县委向晋察冀抗日根据地第四军分区提出申请，拟在已完全为中共灵寿县委所领导的三支游击队的基础上，成立县大队，同时请第四军分区能够给予干部和骨干军事人员上给予支持。

        第四军分区司令员周建屏、政治委员刘道生看到灵寿县委的请示自然极为高兴，在批准灵寿县委请示的同时，命令在第八支队所辖的第七、八、九中队中分别选调军事骨干，立即派往灵寿县大队。

        杨二水已经被任命为排长，并且刚刚从晋察冀军区军政大学的短期培训班学习回来，接到上级首长要在自己排里抽调两名军事骨干人员的命令后，便开始琢磨了，为了支援军分区内的地方游击队，支队已经先后抽调走了许多参加过红军的有较为丰富战斗经验的士兵，加之在反围攻作战中又牺牲了许多参加过红军的士兵，自己排里的士兵人数虽然不少，但有作战经验的士兵已经不多了，新补充的士兵有热情却没有作战经验，战斗力已然有所下降，再抽调走两名有作战经验的士兵，以后打仗必然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杨二水琢磨了一下午，最后想：“瓜娃子，上级首长的命令是必须积极地执行的，但总不能当了自家铁锅买新火窑裤穿，装舅子，装了舅子最终受罪的会是自己，虽然都是抗日打鬼子，可是私心还是得藏些。”想到了这里，杨二水就决定，把李福禄和孙孝发抽调出去。杨二水心想：“这两个瓜娃子，扯把子不安逸，组织纪律性差，就把他俩抽出去，李福禄破坏纪律杀了鬼子的伤兵，刚受了处分，以后也就少操了份心。”

        当杨二水把李福禄、孙孝发的名字上报支队后，第四军分区却因为杨二水刚从晋察冀军区军政大学培训班学习回来，又曾经经历过长征，政治觉悟、军事素质和政策水平相对比较高，应该担负更加重要的任务，为了更好地支持地方武装的迅速发展壮大，指名让杨二水率领从八支队抽调的十几名军事骨干人员前往灵寿县，担任县大队队长。

        接到这个命令，杨二水暗暗叫苦，倒不是惧怕担负任务的艰巨，而是后悔不应该在抽调人员上藏私心，没有抽调两名政治觉悟、军事素质的士兵派往灵寿县大队。杨二水虽然是后悔莫及，心底还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服从了军分区的命令，率领从八支队抽调的十几名军事骨干人员前往灵寿县。

        到了灵寿县刘家庄后，听了灵寿县委的介绍，杨二水才知道，由三支游击队组成的灵寿县大队的人数要比想象的多，居然有六百余人。杨二水心里高兴，拍着自己的脑瓜门，心里说：“瓜娃子，乖乖不得了，这有大半个团的兵力了。”

        杨二水任八路军灵寿县大队的大队长后，即按照军分区的命令，宣布任命三支游击队中人数最多的游击队队长刘大鹏为副大队长，将三支游击队整编为三个中队，任命原来其他两个游击队队长邱三、郭守忠分别为灵寿县大队第一中队、第二中队队长，任命从第四军分区八支队第七中队抽调来的军事骨干人员古波为第三中队队长。

        在与副大队长刘大鹏商量副中队长人选的时候，杨二水想：“还是应该将从自己排抽调来的人中任命个副中队长，否则军分区那里不好看啊，这样一则能说明我确实是抽调了骨干人员来灵寿的，当初没耍啥子心眼，二则也便于以后战斗中的指挥。”杨二水说出自己意见的时候，刘大鹏是完全相信军分区派遣干部的政治觉悟和军事素质的，立即表示同意。这样李福禄想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任命为灵寿县大队第三中队副队长。

        看着六百多名士兵，虽然服装杂七杂八，手中的武器也是各式各样，有大刀、长矛，也有土枪、汉阳造、三八大盖，但杨二水还是雄心勃勃，经过与灵寿县委商量，欲将灵寿县大队整编为灵寿独立团。灵寿县委觉得这是件好事，当即完全赞同。于是杨二水向第四军分区请示，根据灵寿地区抗日形势的快速发展，灵寿县大队的实际人员编制，拟将灵寿县大队扩编为独立团。

        在1938年春节前夕，第四军分区复信称：考虑为扩大晋察冀抗日根据地的影响，如果灵寿地区武装斗争的条件已经成熟，可以及时将灵寿县大队整编为独立团，隶属于即将组建的第四军分区正（定）新（乐）灵（寿）支队，并任命杨二水为独立团团长，刘大鹏为独立团副团长，邱三、郭守忠、古波分别为独立团第一、二、三营长。

        于是杨二水一鼓作气，在1938年春节前夕，将县大队整编为灵寿独立团。

        1938年大年三十，飘起了雪花，漫天飞絮，天地皆白。晚上，杨二水和警卫员小马到各营向士兵们拜年之后，回到杨二水的屋子。杨二水躺在热呼呼的炕上，就让小马到警卫班和士兵们早些休息。

        小马吹熄了油灯，刚刚走出屋，就又有人推门进屋。杨二水以为还是小马，就说：“瓜娃子，大年三十，该做些耍子，又回来浪个啥子？”进屋的人笑着说：“团长，咱八路军穷是穷，可年还是过呀。”

        杨二水听着是李福禄的声音，没有动弹，问：“你不在自己的营里，来我这做啥子？”李福禄说：“大年三十，哪能睡那么早啊？我来陪团长唠唠嗑。”

        杨二水没说话，眯着眼睛，屋里黑乎乎的，依稀看见李福禄提着个东西，放在炕沿上，又在怀里往出掏着什么东西。杨二水问：“你做啥子？”李福禄低声说：“我弄了坛小米酒，咱俩喝点酒，唠唠嗑，也就算过了个年。”杨二水“呼”的坐起来，高兴地说：“酒？瓜娃子不简单，弄到了酒。只是……没有打牙祭的东西呦。”李福禄低声笑着，说：“嘿嘿，团长，不用你操心，我都整好了。”

        杨二水忽然警觉起来，严肃地问：“不对，你个瓜娃子，从哪里弄来的酒？你不是又违反纪律，到老乡家里要的撒？”李福禄拍着胸脯，说：“团长，瞧你说的，我也是副营长了，一步登天，从小兵当了大干部，咋的也不能再犯错误了？”黑夜中，杨二水盯着李福禄，说：“你瓜娃子的话我信不实。快说，是不是到老乡家里要的撒？快点哈，不要等老子下来收拾你！”

        李福禄打开装酒的坛子盖，浓郁的醇香涌出来，飘散在屋子里。李福禄把装酒的坛子放到炕上，从怀里掏出颗白菜，又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盐水煮的花生米。杨二水说：“你哪弄来的钱，发横财了？”李福禄抬腿坐到炕上，裂嘴笑着，说：“团长，我在江桥和鬼子干过，这你知道吧？”杨二水下炕，摸索着点燃了油灯，点点头，说：“我知道。”李福禄说：“在国军的时候，虽然没打过几场胜仗，不瞒团长你说，长官赏的现大洋却是得过一块。呵呵呵，我可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天是大年三十，就拿出来买点酒菜，来陪团长喝几盅。”杨二水找出两个小酒盅，说：“瓜娃子，你和我耍滑头逮猫儿啊，部队这么困难，你居然有一块现大洋不拿出来。老子明天就把你的副营长撤了。”李福禄嘻笑着说：“我要拿出来，还用啥买酒啊？”杨二水说：“明天你给我把买酒剩下的钱上交喽。”李福禄爽快地说：“中。”

        两人端起酒盅，仰脖喝了个干净，在李福禄往酒盅里倒酒的时候，杨二水问：“我也看出来了，你瓜娃子是个吝啬鬼呀，你别和老子扭骚扯把子，摆谈摆谈，为咋子舍得买酒买菜了？”李福禄说：“我是觉着对不起团长，又都到独立团当了官，咱俩还是得团结一致呀。”杨二水说：“你有啥子对不起我了？”李福禄说：“唉，那还用我说吗？”杨二水说：“都过去了的事，不提也罢。”

        李福禄放下酒盅，下炕找了两个白瓷大碗，笑嘻嘻地说：“小米酒棉软没劲，再用小酒盅喝就更没劲。团长，咱们用大碗！喝酒就得喝出老爷们的气势，别像娘们似的整那扭骚的事。”杨二水被李福禄的话撩拨起精神，说：“好，用大碗。”

        两人嚼着大白菜，吃着咸滋滋的花生米，越喝越是高兴，最后是端起碗就喝个干净，一坛子小米酒很快就剩下半坛子。

        杨二水醉眼朦胧，指着李福禄说：“你个瓜娃子打仗没的说，就是你这身旧军队的军阀习气不好，龟儿子你要给老子改了，否则你要让老子在全团丢了脸，老子决不轻饶。”李福禄笑着把杨二水的手压下，低垂着脑袋，说：“这我知道，他妈的不用你说，老子当初要吃抗枪这碗饭，就想着立军功，当大官，现今是一步登天，从小兵当到了副营长。一呢，我要给团长挣个脸，让全团的人看看，团长提拔的人不是孬种，二呢，既然当了官，咱就得有个官样，不能再……再那个散……漫。”

        杨二水放下白瓷大碗，说：“李福禄，我警告你，你个瓜娃子的脑筋有问题。共产党是为咱穷苦人打天下，现如今是为国抗日，你满脑子当官发财的想法，很不对头。”李福禄瞪起眼睛，说：“肏，想当官有啥不好？国民党的官要是像共产党的一样，他妈拉个屄的早和小鬼子干上了，还用等到今天？当个包青天有啥不好？我他妈的当官，就是不想让那些贪官污吏占着茅坑不拉屎。”杨二水眨着眼睛琢磨琢磨，点头说：“嗯，也有道理。”

        李福禄笑着说：“团长，我也知道，我这身臭毛病让你受了委屈，要不你早当上连长了，也用不着到这里苦心拉起个独立团了。”杨二水笑了，斜着眼睛看着李福禄，说：“瓜娃子，你脑袋里没少根筋哪。要不是你个龟儿子杀了个鬼子的伤兵，老子早当上咱八路正规军的连长了。哼，当初老黄是想让我代理排长，是你龟儿子惹了大祸，让二班长捡了便宜，现今他已经是连长了，我若不来这里，还是个排长。哼，老子为啥要将县大队整编为独立团哪？就是争口气。唉，独立团是拉起来了，可是和正规军还是有差距，军分区是鸟毛没给咱们一根哪。”李福禄说：“军分区不给，咱们就从鬼子手里夺！”杨二水翻了翻眼睛，说：“不从鬼子手里夺，还等着从天上掉下来呀？格老子的，小鬼子是没好日子过了，就等着瞧咱独立团的厉害吧。”

        李福禄“嘿嘿”笑着，问：“哎，团长，你当初为啥当的兵？”杨二水说：“当年，红军长征经过我老家，我看红军处处为咱穷苦人着想，好的很，就哭着喊着参加了。说实话，当时家里太穷了，整天饿肚子，我琢磨着当了红军应该能够吃口饱饭撒。”杨二水说完，忍不住地笑。李福禄拍了拍杨二水的肩膀，说：“团长，咱哥俩都一样，开始的时候当兵就是为了吃口饱饭。来喝酒！”杨二水笑着说：“都是革命弟兄，你……你少来旧军队称兄道弟这一套。”

        李福禄笑了，仰脖喝了半碗小米酒，说：“团长，说实话，俺家是真他妈的穷啊，要是不当兵，我这辈子就得打光棍，娶不上媳妇。想都不敢想啊。”杨二水说：“娶媳妇？就是找堂客啊，咱们有纪律，‘三五八团’，三十五岁、参加革命八年、团级干部的标准，瓜娃子，你哪条也不够呀？”李福禄有些急了，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的跳，大声说：“肏，这是哪门子的规矩？当兵的就不行娶媳妇呀？”

        杨二水诧异地看着李福禄，忽然用手拍着土炕，“嘿嘿嘿”的笑起来。李福禄问：“你笑啥？”杨二水抬起头，看着李福禄，笑着说：“看把你龟儿子急的。和老子说实话，是不是有相好的和人家耍上了？纪律是纪律，那是为了优先解决高级干部的婚姻问题，咱部队里女兵少，谁都想耍朋友，岂不是要搅成一团乱麻？”

        杨二水扯下一块白菜叶嚼着，想了想，说：“咱们独立团在这里，东临滹沱河，西依太行山，几里宽的河面，能望出几十里，就是看见鬼子过河，咱们再转移都来得及，进可攻，退可守，这可是块风水宝地啊，要站稳脚跟很容易。唉，龟儿子的，如今唯一的不足，就是咱独立团里的枪支弹药太少。过了年，咱们就得想办法。”李福禄拍着胸脯说：“过了年，咱们就端几个鬼子伪军的据点，弄几条枪。”  杨二水笑呵呵地说：“你瓜娃子要是相中了哪家的堂客，过段时间，咱们有了枪，在这里站住了脚跟，老子给你向军分区打报告请示。”

        李福禄低下头，很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是相中了位姑娘，可是她是咱们八路军里的人。”杨二水说：“那就麻烦了，咱就得执行纪律了。等我被鬼子打死了，你当了这独立团的团长，咱们再想办法吧。”李福禄重重地将白瓷大碗放到抗上，说：“肏，你个混蛋，老子就是一辈子不娶媳妇，也不想让鬼子把你打死。”杨二水笑了，拍着李福禄的肩膀，说：“你个瓜娃子，还不是重色轻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