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坦荡平原    第二章 



        瑞雪飘飞，朔风凛冽，寒冷艰涩中度过了1938年的大年三十。

        李福禄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户射进屋里。李福禄翻身坐起来，揉着眼睛，只觉得脑子里有些晕晕乎乎的。

        古波推门进了屋，瞪着眼睛说：“你小子可挺会享福呀，睡到太阳照屁股才起来。”李福禄笑了笑，说：“过年还不行睡个懒觉呀？”古波有些生气，伸手撩开李福禄身上的棉被，说：“都啥时候了？快起来，军分区派的政委都到了，你他妈的还有心赖热炕头。”李福禄蹬上裤子，披上棉袄，说：“军分区派的政委到了？叫啥名呀？”古波说：“听说好像叫韩天柱。”李福禄系着裤腰带的手停了停，说：“听着名字，好像不简单啊。天柱，擎天柱。”

        古波和李福禄来到杨二水的屋里，独立团的几位营长、副营长都到齐了。杨二水拉着韩天柱的手，向屋里的人介绍说：“军分区很看重我们独立团啊。大家知道军分区为独立团派来的这位政委是何许人吗？韩天柱韩政委，是跟着毛主席秋收起义上井岗山的老红军，当兵打仗的年头，比独立团有些战士的年龄都大。韩政委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军分区首长把韩政委派到独立团，说明对我们独立团是极为重视的，独立团有了主心骨啊。”韩天柱谦虚着说：“老杨，别把我捧得和神仙似的。”

        杨二水向韩天柱把独立团的情况讲了讲，然后说：“现今独立团是啥子都不缺，就缺一样。”韩天柱笑着问：“枪。”杨二水看着韩天柱，说：“是啊，全团六百多人，枪却不到三百杆。打鬼子，就这些家底可不行啊。”韩天柱笑着摇了摇头，说：“老杨啊，缺少枪支弹药是军分区所有部队的困难，军区首长派我来的时候，我也和周司令谈了，我说大过年的，我怎么也不好意思空着手去独立团哪。你猜周司令怎么说？你不好意思空着手去，我却好意思空着手亲自送你去。我看周司令最近脸色不大好，咳嗽不断，好像病得很重，也就没好意思再说什么，就自己厚着脸皮来了。”李福禄心想：“哼，原来军分区派来个光杆政委。”

        杨二水笑了，转过头对屋里的人说：“大家都知道军分区首长的难处，现如今是八方伸手撒，八路军又比上中央军，就是晋绥军也比不上，没有金银财宝分给大家。别的啥子独立团无能为力，这事是应该为军分区首长分忧解难。对面就是伪军的据点，独立团的娃子要是爷们，就从敌人手里夺去。”韩天柱说：“对，老杨这话说得有道理，共产党没有金银财宝分给大家。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别的没有，就是要有胆气，敢做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我们就是要从敌人的手里夺过武器，然后把敌人消灭干净。”

        韩天柱的话说得屋里所有的人热血如沸，豪气雄壮，都说：“团长，下命令吧，把滹沱河对面伪军的据点端喽。”杨二水说：“这场仗是要打，但不忙在一时。这是独立团的第一仗，打，就要打出独立团的威风，必须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韩天柱来到灵寿独立团的第二天，就把团里排以上的干部都召集到杨二水的屋内，坐在热呼呼的土炕上，喝着白开水，讲着近半年来的国内战局。韩天柱从卢沟桥事变讲起，淞沪战役，平型关大捷，再到日军攻占太原、上海、南京。韩天柱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是却沉稳有力，话语简洁，三言两语，就把这些国内大势讲清楚了。

        听说日军攻占了太原、上海，并且又攻占了中华民国的国都南京，屋里的人都沉默不语。李福禄蹲在地上的火炉旁，气愤地将烟袋在鞋底上重重地磕着，烟盔里未燃尽的烟丝溅落到地上，飘浮起一缕淡淡的烟圈。

        韩天柱看了一眼李福禄，微微点了点头，说：“同志们，日本人有飞机、大炮、坦克车，这些我们都没有。我们中国的军人，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阻挡着日军的钢铁大炮，牺牲之惨重，历朝历代，从所未有。日军自从侵入中国以来，从北到南，如入无人之境，大肆烧杀奸淫，不到半年，竟然攻占了中华民国的都城。唉，这不止是国民党领导下的中央军的耻辱，也是我们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的耻辱，更是所有中国军人的耻辱！”

        屋里的人怒气勃勃，齐声说：“团长，下命令吧，和小鬼子拼一下子！”杨二水脸沉似水，端起白瓷大碗喝了口水，然后放下水碗，伸袖子抹了抹嘴巴，说：“同志们，打鬼子我没二话，可是我们不能耍莽子。八路军搅得小鬼子日夜不安，小鬼子正盼着我们送上门去呢，和小鬼子硬碰硬，我们独立团要吃亏的。仗，要打，可是我们要打得出奇不意，我们要用刀子往小鬼子的要害上狠狠地戳！”

        韩天柱喝了口水，说：“仗，是要坚决地和小鬼子打，但不是靠着情绪激动、头脑发热就要和小鬼子硬拼，而是要用脑子，我们要用自己手中简陋的武器和小鬼子打仗，而且要打胜仗。看看独立团的战士，大多原来都是农民，日本人不来，我们就愿意伺弄土地庄稼，靠着汗珠子落地上摔八瓣养家糊口。我们脚下的土地，是我们的先人祖祖辈辈用双手披荆斩棘开垦出来的，命可以不要，祖先留给我们的土地却不能丢，丢了祖先留给我们的土地，我们就没脸见自己的先人，所以大家扔下锄头，抗起了枪，又参加了八路军。聂司令曾经说过，八路军要‘为保卫祖国而奋斗到底，誓与华北人民共存亡’，只要日本侵略者一天不离开中国，我们就和他血战到底。”

        韩天柱将白瓷大碗递给站在炕沿旁的邱三，邱三为韩天柱又倒了一碗水。韩天柱接过白瓷大碗，放在炕上，接着说：“但仗要怎么打呢？我们就要放手发动群众，团结所有的抗日力量，让所有的中国人都成为打击日本侵略者的战士，让日本侵略者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我们可以找到他，狠狠地打他，打得他头破血流，骨断筋折，而他却找不到我们，只能被动地挨打。这样一来，日本侵略者早晚会有一天，被我们彻底打败。”

        屋里所有的人都觉得眼前似乎骤然明亮起来，纷纷说：“对，有了老百姓的支持，鬼子来了，我们知道，可以迅速躲到大山里去。我们出去打鬼子，鬼子却不知道，只有等着被我们打个头破血流。”

        李福禄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当兵的时候，新兵团长讲过的一句：“在战场上，消灭敌人，才是最好的保护自己的办法。”李福禄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打仗，心中开始敬配起共产党了，忍不住拍着大腿，说：“对呀，是这个道理，打鬼子要靠脑袋，硬拼不是办法。打仗，没啥规矩，就看咋样才能把敌人消灭了，只要能消灭敌人，还能保护自己，就是最好的办法。”杨二水和韩天柱相互看了一眼，笑着说：“对，就是这个道理。”

        临近傍晚的时候，杨二水又派人把独立团的几位营长、副营长都请到自己的屋里。杨二水笑眯眯地说：“该咱独立团动手的时候到了。”独立团的几位营长、副营长看着杨二水，都没说话，等着杨二水接着说下去。

        杨二水挥挥手，示意让屋里的人都坐下，然后说：“团部派出的侦察员回来了，对面狗台镇的情况基本摸清楚了。驻守狗台镇渡口的伪军有二百人左右，另外有十几个鬼子，机枪至少有十挺。这几天是春节，这群龟儿子自以为兵强马壮，游击队还不敢把他们怎么样，得意很老撒，冲壳壳地闹腾得倒挺欢呢。”屋里的人听说至少有十挺机枪，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烁起兴奋喜悦的光芒，但随即想到伪军的的武器装备远远强于独立团，独立团虽然人数众多，却只有不到三百支枪，又都黯然无语。

        杨二水扫了眼所有屋里的人，低声说：“如果单从人数上看，敌人的数量还不到我们的一半，可是从武器装备上看，龟儿子可比我们独立团阔气得多了，独立团就几杆土枪、汉阳造，轻机枪也就一挺，这是拿鸡蛋碰石头啊。但是，敌人比我们强大，难道我们就怕了吗？敌人永远都比我们强啊，如果等到我们有了枪炮，也许鬼子早把中国都占领了。我们没有机枪大炮，但我们有脑壳，不能强攻，就来智取。”

        古波说：“团长，怎么打，你就说吧。”杨二水说：“怎么打呢？我是这么琢磨的，独立团大部分战士还没真正打过仗，这次是雷公打豆腐，打的是伪军，没打过仗的战士都上阵。韩政委率领警卫班守我们独立团的老窝。一营、二营、三营没参加过战斗的战士和从军分区来的骨干人员组成两个加强营，由我和古营长各带一营，分别从南、北夹进。剩下的人组成预备队，由刘副团长带领埋伏在滹沱河西岸，如果伪军和鬼子往西跑，就不用客气，全把他们收拾了。刘副团长，如果看到对岸点起三堆篝火，就是独立团偷袭成功，你就把预备队留下一个连守在江边，率领其他人过去搬东西。我们穷得快穿不上裤子了，打赢了，那就老实不客气地要把伪军的家当全部搬回来。呵呵呵，打赢了，我们独立团可发财了。”

        韩天柱皱着眉头说：“老杨，你是一团之长，全团的主心骨，怎么能亲自出马呢？要去，也是我去。”刘大鹏说：“团长、政委，你们都别争了，这里的地形我熟悉，还是我去吧。”

        杨二水笑了，站起身，背着手，低着头，在屋里踱了几步，说：“你们俩都别说了，独立团就这么些家当，三百多条枪，我是要带走二百九十条撒，你们留下来，手中除了大刀、长矛，就没几条枪了，其实比我要危险。老韩，没啥子好扯的，有你守着独立团的老窝我放心。刘副团长，正因为你熟悉地形，所以你必须留在这里，枪虽然没几杆，但是如果伪军被我们打急了，真跑过来，你们就要靠着地形熟悉把他们消灭掉。”刘大鹏说：“团长，没问题，狗娘养的要是跑到河这边来了，老子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杨二水又在木桌上摆几个白瓷大碗，当做狗台镇、渡口，然后详细地向古波等几位营长、副营长说了自己琢磨的偷袭方法，如何为了不引起对岸伪军的注意，要兵分两路，绕道十几里，然后越过滹沱河，在狗台镇东某处集中，然后古波、郭守忠率领一部分兵力留下，既要阻止灵寿县城内的伪军发现狗台镇遇袭前往增援，又要阻止狗台镇内的伪军逃回灵寿县城，杨二水和邱三如何率领一部分兵力乘夜袭击，如何在伪军未发现的情况下突袭，如何在伪军发现的情况下强攻，都说得清楚明白。

        最后，韩天柱说：“我只补充一点，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胜则胜，不能胜就立即撤退，不要恋战强攻。”屋里所有的人都点头称是。

        杨二水问：“大家还有啥子不明白的吗？”屋里所有的人都说：“明白了。”杨二水挥挥手，大声说：“明白了就赶快整饭的撒，整完饭就立即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