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坦荡平原    第三章 



        韩天柱看着杨二水、古波各自率领着一个加强营，转过山坳，隐没在夜色中，用手搓了搓两颊，轻轻跺了跺几乎冻僵了的双脚，掩饰着心里的担忧。

        韩天柱心里在想：“不知道这次偷袭是否能够成功？如果达不到偷袭的目的，或者是被伪军发觉了，以独立团这几杆枪，恐怕对付不了二百多伪军，就要吃大亏。”想到这里，韩天柱忽然想到了杨二水偷袭计划中的漏洞，就微微有些后悔，后悔不该轻易同意杨二水的偷袭计划，杨二水虽然计划得很周密，但却存在着很大的侥幸成份，也是整个偷袭计划最大的漏洞，那就是必须没有被伪军发觉灵寿独立团的偷袭意图时。韩天柱想：“如果伪军发觉了独立团的偷袭意图，杨团长该怎么办呢？”

        风，从太行山上掠下，狂啸着扫过河面，卷扬起雪粒，扑打着杨二水等人的脸。滹沱河两岸的堤坝处集聚着一尺多厚的雪，可是冻结成冰的数里宽的河面上，却已经吹扫得没有一丝雪，光溜溜的，人走在上面，稍不小心，就要滑个大腚蹲。

        杨二水连着摔了两个大腚蹲，屁股被震得隐隐作痛，看着二营营长郭守忠健步如飞，走在前面，就轻声问：“郭营长，你怎么走得那么稳当撒？”郭守忠回过头，笑着说：“我从小到大都在这滹沱河边，年年冬天都要到滹沱河上跑冰排，刨冰窟窿打鱼，早习惯了。”

        杨二水被两名士兵搀扶着大步追上郭守忠，笑着问：“郭营长，这些天总吃大白菜，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你既然有刨冰窟窿打鱼的本事，怎么不带领战士们打几条鱼，让全团的人打打牙祭？”郭守忠说：“我怎么不想啊？可是怕被狗台镇的王八蛋发现哪。等咱们将这群狗娘养的收拾干净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带领大家刨冰窟窿打几条鱼，让全团的人都改善改善，打打牙祭。”

        掠过河面上的冷风，侵肌刺骨，犹似锋锐的刀子，可以割裂人的肌肤。杨二水看着士兵们抱着肩膀，裹紧身上的棉衣，努力地耸起肩膀，将脖子缩在衣领间，在刺骨的风寒中簌簌发抖，就低声说：“同志们，加快速度，走的越慢就越冷，大家快点走啊！”虽然有人不住地滑倒，可是士兵们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在前进。

        杨二水和郭守忠率领着二百余名独立团士兵组成的加强营，迎着西北风，向北疾行了十几路后，又折而向东，越过冰冻的滹沱河，来到与古波、邱三约定的集合地点。

        杨二水命令邱三、郭守中、古波迅速查点人数，除了有十几名士兵因在滹沱河冰面上滑倒时摔伤了手臂、扭伤了脚踝不得不返回独立团驻地外，两个加强营的士兵已然到齐。

        按照作战计划，邱三、古波留下构筑工事，准备阻止灵寿县城内的伪军发现狗台镇遇袭前往增援和阻止狗台镇内的伪军逃回灵寿县城，杨二水和郭守忠率领一个加强营乘着夜色，悄悄摸进了狗台镇。

        狗台镇内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息，家家户户关门闭户。风掠过街巷，吹打着屋瓦窗棂，发出“劈劈剥剥”的轻响，偶尔在镇子的深处，传来一两声耐不住寒冷的狗的低鸣。静夜中，二百余名衣衫褴缕的中国士兵，端着土枪、汉阳造，躲在墙角的暗影里，蹑手蹑脚地向前行进。

        杨二水和郭守忠在侦察员的带领下，来到镇子的西南侧，前面是一排黑乎乎的房屋。侦察员轻声说：“就是这里。”杨二水知道这里就是驻守狗台镇渡口伪军的营房。杨二水俯在郭守忠的耳畔，低声说：“开始行动！”郭守忠转过身，轻轻挥了挥手。郭守忠身后的一百余名士兵聚拢到一处，跟着郭守忠迅速向伪军营房的南侧包抄过去。

        杨二水低声命令：“准备战斗！”说完这句话，杨二水微弯着腰，快步向伪军营房跑过去。士兵们握紧手里的武器，紧跟着杨二水跑过去。

        杨二水刚刚转过街角，就听见墙角暗影里有人“啊”的惊叫一声，随即有人大声喝问：“你们是干什么的？”杨二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好，被龟儿子发现了！”跟在杨二水身后的李福禄憨声骂道：“妈拉个屄的，你叫唤个啥？”暗影里的人遭到痛骂，没敢回骂，嗫喏着嘟囔了一句，但随即说：“不对，你们到底是哪部分的？”

        李福禄快步冲到暗影里，模模糊糊地看见有个人影提着裤子从地上站起来。李福禄举枪抵在这人的胸口，低声说：“再吵嚷一句，老子打死你！你说老子是哪部分的？老子是共产党八路军！”

        杨二水看着这人歪戴着帽子，披着棉衣，提着裤子，露出白花花半个屁股，一支中正式步枪立在墙角。原来是一名伪军躲在墙角里大便，看见了杨二水等人。这名伪军猛然听到共产党八路军这个名头，魂飞魄散，残余在肚肠里的大便就不受头脑的控制，自行倾泻在裤裆里。李福禄闻到熏鼻子的臭气，踢了这名伪军一脚，说：“快他妈的把裤子提上，当老子喜欢看你的臭屁股咋的？”

        杨二水用枪抵着这名伪军的脑袋，低声问：“这里是你们和鬼子的营房吧？”这名伪军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连连点头。杨二水问：“格老子的，你们和鬼子总共有多少人？”这名伪军眼睛眨巴了几下，说：“二百多吧。”杨二水心想：“嗯，侦察员侦察的结果没错。”杨二水又问：“你叫啥子？”这名伪军瞪着眼睛看着杨二水，没明白杨二水问的是什么。李福禄又踢了这名伪军一脚，说：“问你叫啥名字。”这名伪军急忙说：“我叫王三狗。”

        忽听有人大喊：“王三狗，你个王八犊子，拉泡屎要这么长时间，掉茅屎坑里了？”杨二水用枪抵着王三狗，低声说：“瓜娃子，快说，这就完事了。”王三狗梗着脖子说：“老子这就完事了。”

        杨二水低声问：“你是哨兵？”王三狗垂下脑袋，说：“嗯，是。”杨二水又问：“哪个也是？”王三狗说：“是。”杨二水说：“你让他也过来。”

        此时至少有三、四支枪抵在王三狗身上，王三狗惊骇得已经把肚肠里的粪便都排泄在自己的裤裆里，为了活命，不敢稍有违抗，只得带着哭音大声说：“马五子，老子忘了带手纸了，你给我送过来。”马五子骂骂咧咧地说：“滚你妈的王八犊子，用土垃坷擦擦腚沟子得了，还他妈的讲究个啥？”王三狗说：“这里除了雪就是冰，哪有土垃坷呀？”马五子走过来，笑着说：“那你就用冰溜子蹭呗，蹭的还干净。”

        马五子猛然看出情势不对，端起枪，尖声喊：“三狗，你身后有人！”李福禄拔出背在身后的大刀，纵身跃出，挥刀劈下。马五子惨叫一声，被砍倒在地。马五子临死前手指扣动了枪的板机，“砰”的一声，子弹尖啸着擦着李福禄的耳朵飞过。

        杨二水大声呼喊：“同志们，冲进去，狠狠地打！”士兵们端起枪，从暗影里跃出来，冲进伪军的营房。

        驻守狗台镇的伪军们有的在营房内喝酒猜拳，有的在营房内聚众睹钱，有的袒胸露腹醉卧塌上。喝五吆六声中，几个坐在屋门口喝酒的伪军依稀听到屋外的枪响，睁着朦胧醉眼，问：“怎么回事？是打枪还是谁……谁在放爆竹？”

        忽然屋门被人一脚踹开，几十人端着枪冲进屋来。喝酒的伪军强自抬起头，说：“妈的，谁呀？进屋也不关门。”

        几名赌钱的伪军惊叫：“啊，是游击队！”几名赌钱的伪军扔下手里的七条八万，跳起来，想去取放在墙角的步枪，可是还没等到摸着枪柄，人已被打倒在地。

        听到近在耳畔的枪声，喝酒的伪军酒也醒了，惊叫着钻到桌子底下，赌钱的伪军也不赌了，傻站在地上，将手举过头顶，大叫：“好汉饶命。”

        杨二水指挥士兵们迅速把屋内伪军的枪支弹药拿过来，然后厉声问：“日本鬼子在哪？”有一名伪军说：“好汉，你们要杀日本人，他们不在这里。”李福禄怒问：“小鬼子在哪里？快说！”这名伪军说：“日本人不在这里，他们在镇公所里。”

        李福禄走过去，揪出说话的伪军，问：“镇公所在哪？你带我们去。”这名伪军哭丧着脸，说：“好汉，我不敢呀，小鬼子狠着呢，他们要知道我带你们去，能活扒了我的皮。”李福禄瞪起眼睛，厉声说：“你不带我们去，我这就活扒了你的皮！”

        杨二水看屋内的伪军脸上虽然还有些慌乱之色，但也明显开始显出些不屑、倔强和恼怒，就大声说：“弟兄们，我们是八路军灵寿独立团。弟兄们，大家都是中国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小鬼子在这干的坏事你们都知道，独立团就是来打小鬼子的。只要弟兄们能交出枪支，带着我们去杀小鬼子，我们就不难为弟兄们。”有名伪军站出来，大声说：“好，我带你们去。”李福禄说：“好，是条汉子，我跟你去。”

        杨二水看着李福禄率领着三十几名士兵跟随这名伪军离开营房，而独立团的士兵已经把营房内伪军的枪支弹药背到自己身上，心里略微有些安定，就和蔼地对伪军们说：“弟兄们，如今委屈大家一下，请各位都坐到炕上去。”伪军们脱了鞋，纷纷爬到炕上。

        忽然，营房外响起密集的枪声。坐到炕上的伪军伸直了脖子听着，表情各异，有的窃喜，有的忧虑，有的漫不在乎。

        杨二水听枪声的方向，是在营房的西南侧，从枪声密集的程度判断，不像是李福禄与日本人打起来了，杨二水心想：“莫非是郭守忠与伪军干起来了？”杨二水问炕上的伪军：“镇公所在哪里？”伪军们纷纷说：“往西北走，过了两道街就是。”杨二水心里惊惧：“果然是郭守忠和敌人干上了。”

        杨二水急忙走出营房，唤过二营的副营长，低声命令：“你带一个连的战士，看着屋内的伪军。我带其他人去郭营长那里。”副营长低声说：“是，团长。”杨二水挥挥手，率领余下的士兵迅速往营房南侧跑去。

        杨二水率领士兵转过两个街角，就看见前面子弹划过夜空时暗红的光线，交错纵横，密如蛛网。在一道土墙后，趴着两名独立团的士兵，看见杨二水等人跑过来，低声问：“是团长吗？”杨二水随口答应着：“是我。”

        杨二水扑到土墙后，伏在土墙上向前看去，只见前面就是滹沱河渡口，渡口上的伪军阵地上，机枪口喷着火舌，“哒哒哒”的猛烈扫射着。杨二水问：“郭营长呢？”士兵回答：“在组织弟兄们往上冲！”杨二水皱起眉头，有些气恼地说：“搞啥子嘛？就百十名伪军，也整不巴实。”士兵替郭守忠辩解着：“团长，这伙伪军精明得很，似乎还有他们的头头在这里。”杨二水哼了一声，不愿意在士兵面前过多地流露出自己的不满，只在心里说：“格老子，遇到伪军的头头怎么的？就摆不称头了？”

        渡口伪军阵地上的枪声微微减弱，有人大声喊道：“各位是哪条道上的好汉？是要枪，还是要粮，或者是要钱呢？”郭守忠气呼呼地大喊：“你们有什么，老子就要什么，包括你们这群狗娘养的狗命！”渡口伪军阵地上的伪军破口大骂：“肏你奶奶，你和老子装屄呀！”渡口伪军阵地上的机枪声猛然激烈起来，有几颗子弹打到土墙上，激溅起的泥土蹦打在杨二水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杨二水不由自主地伏低了身子，随即又挺起身，探头看去，乘着手榴弹爆炸的闪光，只见郭守忠和独立团的士兵们被子弹压制得伏在地上，黑呀呀的趴着一片。杨二水低声骂了句：“格老子！”然后大声喊道：“我是八路军灵寿独立团团长杨二水，对面主事的兄弟是谁呀？”渡口伪军阵地上有人大声回答：“兄弟是中尉副连长查明复。杨团长，咱们都是中国人，有话好好说。”杨二水说：“好，让你的弟兄先别开枪了，咱们谈谈。”查明复说：“行，但是杨团长，你的人不要乘机缴了我们的械。”

        杨二水笑了笑，低声说：“格老子，这个查明复倒是个不肯吃亏的主。”杨二水大声说：“好，八路军说话算数，决不会乘机占兄弟们的便宜。郭营长，让战士们停止进攻。”其实在渡口伪军阵地上机枪火力的压制下，独立团仅有的土枪、汉阳造，根本无法威胁到渡口阵地上的伪军。

        查明复大声说：“好，杨团长是爽快人，兄弟佩服，就请杨团长过来，咱们谈谈如何？”郭守忠大声说：“不行，你们要是耍赖，把我们团长扣住咋办？要谈，也是你们过来。”查明复大笑着说：“哈哈哈，杨团长，你敢不敢过来？”

        杨二水微微沉吟了一下，寻意：“如果僵持下去，只怕营房内被俘虏的近百名伪军有变，再则如果灵寿县内的伪军增援过来，古波和邱三也未必能够阻挡很久。事机紧迫，必须快刀斩乱麻。”杨二水挺身站起，大声说：“查副连长，你说的对，咱们都是中国人，八路军是要向兄弟们借几杆枪打鬼子，明人不做暗事，没啥子可怕的，我这就过去和兄弟攀个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