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坦荡平原    第四章 



        杨二水绕过土墙，大步向渡口伪军的阵地走去。郭守忠从地上爬起来，拦住杨二水，说：“团长，你不能去，小心这群龟孙子使诈。要去，也是我过去。”杨二水摇摇头，低声说：“郭营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要真把我扣住，你也莫管顾我，率领战士们拿着缴获的武器快撤。呵呵，我们整这下子，弄了百十杆枪，已经够本了。”郭守忠有些不解地问：“那团长还冒险和这群龟孙子谈个啥？”杨二水说：“只要他们还知道自己是中国人，我就要和他们谈谈。”

        杨二水拍拍郭守忠的肩膀，继续向前走。伏在地上的独立团士兵都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杨二水迎着枪口走去。

        渡口伪军阵地走出一人，迎住杨二水，双手抱拳，说：“杨团长，言行一致，胆识过人，兄弟佩服。”杨二水抱拳还礼，说：“您是查副连长？”来人微微一笑，说：“在下正是查明复。”

        杨二水笑着说：“查副连长，八路军是一群穷娃子啊，过了年，就没了柴米油盐。不怕您笑话，我手下的士兵，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天气又冷得受不了，有的人冻急了，把自己家里堂客的棉袄都穿上了。八路军又在平型关狠狠地搞了日本人一下，日本人对八路军是恨之入骨撒。可我们都是中国人，不能看着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耀武扬威，让龟儿子横行霸道，八路军要打鬼子，手里没家伙呀。你也看出来了，灵寿独立团这点家当，在查副连长十几挺机枪之下，就没了办法。”查明复说：“杨团长真是快人快语，坦坦荡荡，兄弟佩服。”

        杨二水笑了笑，说：“查副连长，您是有血性讲义气的人，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独立团是看上您的枪和人了。您这两百多人守在这里，独立团的一举一动，都在您的控制之下，所以独立团不得不来狗台镇，一是想请你们离开，二是想请你们把枪留下。我们总不能空手打鬼子呀？”查明复脸上微红，说：“杨团长，凭你的金面，八路军要枪要粮，兄弟原本应该给你一些。只是我手下两百来号弟兄，也都是迫不得已，大家的老亲少友，多半都在灵寿县城内啊，没有屈司令的命令，怎敢轻易撤离渡口？八路军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兄弟是真心佩服，但是，唉……”

        杨二水明白查明复的难言之隐，就说：“查副连长，我知道您的苦衷，不过狗台镇渡口，我们是志在必得。查副连长说的对，咱们都是中国人，没必要为着欺负到咱们家门的日本鬼子拼个你死我活，自己人先打个头破血流的。杨某今晚只想交您这个朋友，决不会让查副连长‘猫儿抓糍粑脱不了爪爪’，如果查副连长觉得对上难以交代，人和枪，我们都可以不要，只是请查副连长带着你的人离开，怎么样？”查明复皱起眉头，低头沉吟。

        八路军灵寿独立团的士兵和渡口阵地上的伪军，看着站在两支队伍之间的各自长官，虽然听不清两人说些什么，但见两人忽说忽笑，彼此礼敬，都有些放心了。

        查明复想了想，咬咬牙，狠下心来，说：“好，杨团长，你是爽快人，说心里话，兄弟是真心佩服八路军，有些话兄弟也不便明说。兄弟这就领人离开狗台镇。杨团长，看样子你们已经把兵营占了。这样吧，枪，你们拿到多少算多少，营房里的弹药也都送给独立团了，兄弟再送你们三挺轻机枪。枪是咱当兵的吃饭的家伙，多了兄弟在屈司令那里担待不起。怎么样？”杨二水笑着说：“谢谢查副连长的美意，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独立团在狗台镇东设下了埋伏，我就命令二营长护送你们过去。”查明复心里一惊，随即明白了八路军独立团在狗台镇东设下埋伏的意图，暗暗佩服杨二水心思细密。

        忽然狗台镇内又传来一阵枪声，静夜之中，犹为刺耳。查明复仔细听了听，枪声是从镇公所方向传过来的。杨二水笑着说：“查副连长，这是独立团的人和狗台镇里的小鬼子干起来了。独立团可以和您交朋友，但决不能放过小鬼子。”杨二水转过头，唤过郭守忠，说：“郭营长，你带着查副连长离开狗台镇，让邱三和古波不要难为查副连长，送查副连长回城。别忘了要让邱三、古波多放几枪，要让人感觉查副连长撤得不容易撒。”

        看着查明复率领着伪军们离开了狗台镇，杨二水走到渡口伪军的阵地上，阵地上果然放着三挺轻机枪。杨二水俯身抱起轻机枪，笑着说：“乖乖，这才是好东西撒。独立团，终于有些像样的家伙了。”杨二水命令独立团的士兵在渡口旁点燃三堆篝火，然后抱着轻机枪，率领十几名独立团的士兵，向着响着枪声的狗台镇镇公所跑去。

        杨二水跑到狗台镇镇公所的院子外，找到伏在墙角的李福禄，问：“瓜娃子，咋的连十几个小鬼子也搞不掂？”李福禄气急败坏地说：“妈拉个巴子的，院里有十几个小鬼子，他妈的很凶狂，枪打得准，火力又猛，伤了咱们四名战士。”

        杨二水骂了句：“龟儿子，让他尝尝老子的新家伙。”李福禄惊喜地说：“团长，咱们缴获了一挺轻机枪？”杨二水说：“不是一挺，是三挺，也不是缴获的，是人家主动送给咱的。”李福禄说：“肏，团长，你别骗我了，天底下还有那好人，愿意把这么好的家伙送人？”杨二水说：“由着你不信，枪是实实在在落到咱们独立团手里了。”

        八路军灵寿独立团的三挺轻机枪齐声怒吼，子弹像雨点一样往镇公所内倾泻。李福禄挥挥手，和两名士兵弯着腰，快步冲到镇公所院内，几颗手榴弹几乎是同时扔过去，爆炸声中，日本兵反击的枪声就没了声息。

        邱三、古波率领着独立团准备打伏击的士兵来到镇里，刘大鹏也率领着独立团的士兵赶过来，杨二水立即命令所有的独立团士兵立即打扫战场，把狗台镇内伪军营房内能搬走的枪支弹药、锅碗瓢盆全部搬走。

        天亮的时候，杨二水又命独立团的士兵们把伪军营房和镇公所内储存的粮食逐户分给狗台镇的穷苦百姓。可是狗台镇内的老百姓面对送到家门口的粮食，却没有几家敢收下，更有几位老者拼力劝阻想要收下粮食的人家。

        杨二水说：“老乡们，这些粮食都是小鬼子和伪军从你们嘴巴里搜瓜来的，原本就是你们赖以活命的，现如今共产党八路军打死了鬼子，赶跑了伪军，把你们的粮食还给你们！”

        几位老者走过来，纷纷说：“长官，您的好意我们大家心领了，可是游击队早晚要离开，我们要是收下这粮食，不但日本人不能饶我们，就是屈司令也得把我们都扒层皮啊。长官，您要是真心诚意为我们穷苦人着想，就把这粮食留下来，我们还能够过安生日子。”杨二水说：“大爷儿们，小鬼子在咱们这里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我们作啥子还要把粮食留给他们？那样，小鬼子岂不是更小瞧了咱们中国人。如果大家要想过安生日子，就先要横下心来和小鬼子拼命，赶跑了小鬼子，咱们才能有好日子过活。”

        老者们摇着头，叹息说：“唉，从慈禧老佛爷那时候算起，中国人就打不过洋鬼子的。”杨二水大声说：“大家放心，共产党毛主席，不是腐败的满清，一定会打跑了东洋小鬼子！”

        可是无论杨二水和独立团的士兵们怎么说，狗台镇的老百姓却是再也不肯收下粮食了。

        古波走近杨二水，悄声说：“团长，咱们在这里没有群众基础。狗台镇的老百姓，看样子是被小鬼子和伪军欺负得怕极了，咱们也不要急在一时，慢慢来，老百姓终究会相信八路军的。”杨二水点点头。

        看着独立团的士兵们喜笑颜开地搬回来的枪支弹药和粮食衣物、锅碗瓢盆，韩天柱知道杨二水在狗台镇打了胜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想了想，就让副团长刘大鹏驻守团部，自己率领几名警卫班的士兵过了滹沱河来到狗台镇。

        杨二水看见了韩天柱，笑着迎上去，说：“老韩，咱们发财了！”韩天柱问：“伤亡情况咋样？”杨二水说：“仗打得撇脱，伤亡情况不大，只牺牲了几名同志，伤了二十多人。不过，咱们的收获却大了，三挺轻机枪，一百多条长短步枪，粮食够独立团过冬了，还有衣服被褥，锅碗瓢盆，独立团的家底，基本置备齐全了。”韩天柱也笑了，说：“咱独立团能过像样的日子了。”

        杨二水陪着韩天柱向伪军的营房内走去。韩天柱低声问：“老样，你把过日子的家当都搬过了河，是不打算在狗台镇站脚啊？”杨二水也低声说：“老韩，不瞒你说，我打狗台镇的目的，一是暂时解决掉独立团的眼中钉，二是弄些过日子的家当。狗台镇背靠大河，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前有鬼子和伪军，后是大河，防守难撤退更难，不利于我们开展游击作战。我们站了狗台镇，就成了鬼子和伪军的眼中钉，惹毛了，鬼子和伪军必然要捡石头砸娃儿的脑壳壳。我们将狗台镇放在这里，鬼子和伪军如果不想放弃，再派兵守着，那时候我们还是想打就打，这就不是亏本的买卖撒。”

        韩天柱微微摇头，低声说：“老杨，我却不这么认为。滹沱河是我们生存的天险，也是独立团发展的阻碍。”杨二水有些不明白，问：“老韩，你咋这么说呢？”  韩天柱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冰冻的滹沱河，低声说：“老杨，你看，滹沱河河面宽阔，我们只要想扩大我们的游击区，必然要过河，如果敌人占据了这里，这河怎么过呢？”杨二水眯着眼睛，也望着冰冻的滹沱河，微微叹息，说：“老韩，你说的意思我明白，可是以独立团目前的实力，还无法固守狗台镇，如今离开大山，到平原上打游击的条件还不成熟。所以我的意思还是不要着急，等到我们独立团兵精马壮的时候，这狗台镇就是我们嘴里的肥肉，吃进去就决不会再吐出来。”

        韩天柱耐心地说：“可是等到独立团兵精马壮了，敌人就会更加小心防范，狗台镇岂能再轻易被我们打下来？”杨二水笑了，不屑地说：“敌人就是小心防范能有啥子了不起？昨晚，独立团不就是百十号人，还不是把狗台镇占领了？”  韩天柱说：“那是出其不意。”杨二水说：“出其不意的事以后会更多，独立团是不会让鬼子和伪军打如意算盘的。”

        韩天柱、杨二水话不投机，都微微有些不耐烦，但没有接着争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