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坦荡平原    第六章 



        随着杨二水大吼一声：“打！”趴在工事中的灵寿独立团三营士兵手中所有的武器都喷吐出火焰。

        驾驶第一辆汽车上的日本兵首当其冲，被子弹贯穿了头颅，仰倒在驾驶座位上。汽车失去了控制，依然向前行驶。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日本兵先是怪叫了一声，然后趴在座位上，伸手按在刹车踏板。汽车哼鸣着冲到三营的阵地前，停下来。

        李福禄笑了，说：“乖乖，给老子送上门来了。”弹无虚发，三颗子弹洞穿了三名日本兵的额头。车上的日本兵看着被打死同伴的脑袋，混着血水喷淌的脑浆，惊恐的叽哩哇啦的怒骂着，却都趴在车上，再不敢动弹。

        驻守灵寿县城的日、伪军，凌晨奔袭，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完全可以打八路军灵寿独立团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会遇到独立团的迎头痛击。冰冻的河面滑溜溜的，日、伪军的士兵听到骤然响起的枪声，都本能地想举枪卧倒，脚下稍快，立足不稳，“扑嗵嗵”就滑倒了一大片。

        独立团的士兵看着慌乱的日、伪军士兵，心里也没有了恶战前的恐惧。小马笑着骂：“奶奶个毬，原来小鬼子也不禁打呀！”在杨二水的大吼声中，几颗手榴弹在半空划出几道弧线，落到冲到三营阵地前的汽车上，耀眼的闪光，伴着刺耳的巨响，汽车几乎被接连的爆炸掀翻了。

        爆炸的气浪将汽车上一名日本兵的钢盔抛掷出去，“咣啷啷”的砸在伪军司令屈延祖的面前冰冻的河面上。砸迸起的冰屑崩溅到趴在冰面上的屈延祖的脸上，屈延祖就感觉到脸上火辣辣地痛。伸手抚摸着作痛的脸，斜眼瞧了瞧趴在身旁的日军中队长山田中尉，屈延祖在心里暗骂：“你奶奶的，早起就给老子吃蒸苦累，老子是草鸡你了。”

        山田紧绷着脸，盯着河岸上独立团阵地上枪口闪动的火焰，脸色铁青，低声喝命身旁的日军士兵组织还击。

        日军士兵从最初的慌乱中逐渐镇定下来，趴在冰面上，躲在汽车后，开始向独立团还击。六挺轻机枪“哒哒哒、哒哒哒”的尖叫着，子弹弹射出枪膛，在晨曦朦胧的空中拖拽着一道道微弱的暗红的直线，倾泻到独立团的阵地上。

        日军的机枪将独立团三营阵地上的火力压制住了，趴在冰伪军也举起枪，向独立团阵地上还击。

        李福禄身旁一名独立团三营的士兵被子弹击中，向后仰倒在战壕里，子弹将这名士兵身上的棉衣撕裂出几个口子，翻露出的棉絮已被胸口喷涌而出的鲜血染成红色。李福禄只转身看了一眼，耳中就听见炮弹划过半空的尖啸声。

        两发炮弹落到独立团三营的阵地上，闪烁着刺眼的光亮轰然炸响，接着炮弹连续不断地落到独立团三营的阵地上，炮弹爆炸产生的炙热气流灼烤着独立团三营阵地上的士兵，爆炸掀扬起冻土，纷纷砸落到独立团三营士兵的身上。

        李福禄连翻带滚地挪到杨二水的身旁，大喊：“团长，小鬼子好像扛来了大炮！”杨二水晃了晃脑袋，甩掉些溅落在头脸上的尘土，大声问：“你说啥？”在子弹纷飞的尖哨声和炮弹爆炸的轰鸣声中，两人只看见对方的嘴巴在动，根本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李福禄不得不俯在杨二水的耳畔，大声说：“团长，鬼子不止是带了掷弹筒，他妈的好像还有炮啊。”杨二水说：“瓜娃子，是步兵炮！”

        趴在杨二水身旁的警卫员小马，被日军猛烈的炮火吓懵了，蜷缩到战壕里抖成一团，裂着嘴“呜呜”的哭泣。李福禄皱着眉头，踢了小马一脚，厉声说：“孬种，哭啥呀？哭就能把鬼子哭跑啊？”小马过了年才十四岁，原来是个乞讨的孤儿，是郭守忠看着可怜，收入了游击队，游击队整编后，杨二水看小马年纪小便要到身边做了警卫员。

        杨二水说了句：“他还是个孩子！”俯身扯起小马，推到李福禄的身旁，说：“我们不能在这里等着鬼子的炮弹炸，你带着他，快组织后撤！我率领一排掩护！”李福禄大声说：“不，团长，你组织撤退，我掩护！”杨二水眼睛一瞪，厉声说：“瓜娃子，都啥时候了，你还争个啥子？快撤！”

        李福禄弯着腰，冒着炮火，在战壕内跌跌撞撞地来回跑着，低声命令独立团三营各位连、排长立即抬着受伤的士兵，按次序退出工事，向远处山顶上刘大鹏防守的阵地转移。

        杨二水率领一个排的士兵，躲避着日军猛烈的炮轰，慢慢地从正面阵地逐渐退到阵地的北侧。日军轰击阵地北侧的炮火相对就稀疏了许多，杨二水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伏在战壕内，低声命令三十几名士兵把所有余下的手榴弹都拧开了盖。

        趴在冰面上的山田，听着独立团阵地上的枪声忽然稀疏下来，抬头望了望，发现独立团阵地上枪口闪烁的光亮已然不再密集，想了想，大声命令伏在冰面上的日、伪军开始向独立团的阵地发起冲锋。

        杨二水霍地跳起来，大声吼着，命令三十几名士兵将身旁的手榴弹全部扔了出去。手榴弹在冰面上连续爆炸，冰屑横飞，冰冻的河面在微微震动，发出“咯咯嘎嘎”的轻响。趴在冰面的十几名日、伪军大声惊叫，爬起来向旁快跑，可是又“扑嗵”、“扑嗵”的都滑倒在冰上。

        “咯咯嘎嘎”的响声愈来愈大，“轰”的一声，冰面塌裂开一道大窟窿，十几名日、伪军士兵惊叫着掉到冰冷刺骨的河水里，高呼惨叫：“救命啊，救命！”

        杨二水挥了挥手，率领着一排士兵，弯着腰，转过身迅速撤离了阵地，追上李福禄率领的三营，向山上跑去。

        山田铁青着脸，爬起身，挥舞着战刀，大声喝叱，命令日、伪军士兵绕过塌裂开的冰窟窿，冲上独立团三营的阵地。可当山田和屈延祖踏上独立团三营的阵地时，阵地上除了几十具独立团三营阵亡士兵的尸体外，已然空无一人。

        这时天已大亮，看着已经跑远了的独立团士兵，山田气急败坏，喝命日、伪军士兵立即跟踪追击。

        杨二水和李福禄气喘嘘嘘地跑上山顶，刘大鹏指挥着独立团一营的士兵已经在山坡上修筑的工事中架好了枪。

        杨二水望着远处山梁上奔跑的老百姓，转过头，看着已经冲到山脚下的日、伪军，握了握手里的枪，沉声命令：“准备战斗！”刘大鹏低声说：“团长，我们快些撤还能够甩掉小鬼子。”杨二水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用手抓着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说：“不行，大鹏，鬼子跑得也不慢，我们如果撤了，鬼子还是能够追上刘家庄的老百姓。我们必须顶住鬼子的进攻，等老百姓撤过那道山梁，我们才能撤。”刘大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日、伪军开始向山坡上的独立团阵地发起冲锋。日、伪军的士兵端着枪，弯着腰，每名士兵之间都拉开了较大的距离，在树木、山石、长草的遮掩下，向山上慢慢移动。

        杨二水在石头后抬起头，看见山脚下的一队日、伪军顺着南侧的山谷而去，就低声骂道：“鬼子真是鬼子，龟儿子够狡猾的。”杨二水回过头，对刘大鹏说：“刘副团长，你率领一营，留下两挺轻机枪，在此坚守，我率领其他的部队，到南侧山谷防守，以防止小鬼子扰过山谷，包抄我们。”刘大鹏说：“好，团长，你要小心。”

        杨二水挥了挥手，低声命令：“李福禄，跟我来！”杨二水和李福禄着三营的士兵，顺着山坡，连跑带滚地往南侧山谷旁冲过去，山坡上的枯枝、荆棘，将士兵的棉衣撕扯成一条一条的，棉絮翻露出来，士兵的脸上、脖子上、手上，也都被划出了血口子，可是紧张和急迫之下，已经没有人感觉到了疼痛。

        杨二水、李福禄和独立团三营的士兵还没有隐蔽好，一队日、伪军士兵端着上着明晃晃刺刀的枪，已经顺着山谷冲过来。而山坡上，也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刘大鹏率领着三营，已经和日、伪军打了起来。

        日、伪军看到山坡上独立团的士兵，纷纷蹲到地上，举枪射击。独立团三营的士兵也顾不上地上刺人皮肉的荆棘和枯草，迅速趴到山坡上。日、伪军看见独立团三营的士兵没有还击，就顺着山谷的斜坡往上爬。杨二水看着日、伪军愈来愈近，猛地大喊一声：“打！”匍匐在山坡上的独立团三营的士兵立即举枪射击，山坡上枪声大作，日、伪军士兵慌忙寻找可以遮挡子弹的树木、石头，隐藏躲避。

        山田看着自己包抄消灭八路军独立团的计策没有得逞，暴怒之下，命令集中携带的两门步兵炮和所有的掷弹筒，向埋伏在山谷斜坡上的独立团三营猛轰。炮弹在山坡上爆炸，弹片尖啸着横飞，削断了枯枝残叶、荆棘长草。几名独立团三营的士兵被爆炸掀扬起来，身体在空中像车轮样的翻转了两圈，摔落到荆棘丛中。

        一株大树被炮弹轰中，“吱嘎嘎”的滞涩鸣响而倒。倒地的大树震荡起地上的枯草落叶，落到独立团三营士兵的身上。

        日、伪军士兵也躲在树木石头之后，开枪还击，子弹打在树干上，树皮木屑纷飞。

        杨二水眼见日、伪军炮火猛烈，急命独立团士兵逐渐后撤，避开日、伪军炮火的射程。到了山顶，杨二水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望着远处山梁上渐去渐远的刘家庄的老百姓，心里稍稍有些宁定。刘大鹏说：“过了那道山梁，老乡们就彻底进入太行山了，山深林密的，鬼子就是想找都找不到了。”

        独立团士兵的脸上都是硝烟和尘土，脏兮兮的。十几名士兵被炸断了胳膊腿，断肢处露出白森森的骨胳，躺在地上大声哀叫，血如喷泉，汩汩涌涌地从残臂断腿处流淌出来。参加队伍不久的士兵，看着独立团死伤士兵的惨状，脸都有些白了，颤抖着，有的更流起了眼泪，哭哭涕涕地请求快些撤退。

        三营的连长赵旺春对李福禄说：“营长，该撤了，再晚点咱们想撤都没办法了，鬼子要缠住我们了。”李福禄看着抹眼泪的士兵，怒冲冲地说：“都是大老爷们，抹啥尿水子啊？大老爷们都是干啥的？不就是保护咱们的爹娘姐妹的吗？妈拉个屄的，如果那些父老乡亲里有咱爹咱娘，有咱们的兄弟姐妹，鬼子来了，咱们还能哭吗？鬼子是来杀人的！都是七尺汉子，都是爷们，手里握着枪，难道就只知道哭吗？如果不能保护好咱们的爹娘和兄弟姐妹，就撒泡尿浸死得了！”虽然李福禄似乎是在怒叱痛哭流涕的士兵，可赵旺春还是羞愧得满脸通红，闷声不语，低头退回阵地内。

        山脚下有伪军在大喊大叫：“独立团的弟兄们，你们听好了，大日本皇军说了，只要你们不再抵抗，肯与皇军合作，皇军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并且还会大大的有赏！”“独立团的弟兄们，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降了皇军，有吃有喝，赛过神仙般的日子了！”

        李福禄低声骂了句：“老子就让你当个死神仙。”举起枪，瞄准了一名在树干后探头探脑的伪军，压好准星，扣动板机，子弹呼啸着冲出枪膛，擦着躲在树干后的伪军的头皮飞过去。这名伪军吓了一大跳，跳脚大骂：“肏，真他妈的不识好歹！，”

        杨二水看了看山坡上端着枪，弯着腰，慢慢逼近的日、伪军，沉声说：“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