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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坦荡平原    第七章 



        望着已撤到远处山梁上的独立团,山田急迫地命令日、伪军士兵务必跟踪追进,不可让独立团就此逃脱。日本兵一面追赶,一面目测着与跑远的独立团士兵们的距离,然后蹲下射击。

        看着紧追不舍的日军,屈延祖左手抚着凸出的肚子,右手拿出一块手帕,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望着前方,喘着粗气。

        山田转过头,看着屈延祖,有些鄙夷地说:“屈司令,你的部下的行动很迟缓,不如大日本皇军的迅速。”屈延祖胆怯地点头哈腰说:“是,是,山田中尉,我的部下素日有些疏于训练,我这就命令他们跟上皇军。”屈延祖转过头,对着自己部下的伪军士兵大声命令:“你奶奶的,都给我快点。跟上皇军!快,快!”伪军士兵在屈延祖的驱使下,端着枪,胡乱吆喝着,跟在日本兵的身后,虚张声势地佯作在全力追击。

        杨二水率领着独立团士兵跑上一道山梁后,转过头,看着飞快追来的日、伪军,骂道:“龟儿子,跑得也挺快呀。”几发炮弹落到山坡,扬起一蓬蓬的尘埃,子弹就在身旁“嗖嗖嗖”的横飞,几名独立团士兵被子弹打中了,扑倒在地,呛了满嘴的泥土。

        杨二水命令身旁的士兵扶起受伤的士兵,然后对刘大鹏说:“刘副团长,你率领独立团快撤,我率领一个排留下阻击鬼子,掩护你们撤。到老爷庙汇合。”刘大鹏说:“好,团长,你们要小心啊。”

        杨二水一挥手,命令留下的独立团士兵,迅速寻找可以用作隐蔽掩护的树木、山石,等到日、伪刚刚爬上山梁,杨二水大喝一声:“打!”留下来的独立团里的三挺轻机枪“哒哒哒”的怒吼起来。爬上山梁的几名日本兵猝不及防,纷纷中弹,仰面摔倒,翻翻滚滚地摔下山梁。

        日、伪军士兵遭到迎头痛击,都伏在山梁上,不敢强攻,只是将手榴弹不断地扔上来。独立团的士兵都选了能够很好隐蔽自己的地方,日本兵甩上的手榴弹根本无法炸伤独立团的士兵。日本兵既然不敢强攻,独立团的士兵也就乐得节省些子弹,但只要日本兵听到山顶没有了枪声,慢慢爬上来,刚刚露出头,独立团士兵的子弹就猛烈地倾斜过去,将来不及躲避的日本兵打得头裂血流。

        山田和屈延祖来到山梁下,阴沉着脸,低声命令着喘着粗气将步兵炮的身管、护盾、轮子、机件、门卡扛到山坡上的士兵,立即将拆解的步兵炮组装起来,同时命令掷弹筒手与炮兵同步准备,然后对着山顶猛烈轰击。

        几发炮弹落到杨二水身旁,震耳欲聋的爆炸,弹片尖啸横飞,虽然身旁有几株大树的遮蔽,杨二水还是感觉到右肋、左肩被弹片切中后刀割般地剧痛,浑身没了半点力气,摊软在地上。

        日、伪军在炮击之后,伪军士兵在前,日本兵在后,慢慢爬上山顶。

        李福禄在炮弹爆炸声停止后,抬起头,看着爬上山顶的日、伪军,心中大急,顾不上棉军帽上簌簌抖落的尘土,大叫:“打呀!”举枪射击。被炮轰震得几乎失去意识的独立团士兵,听到枪响,都本能地抬起头,举起枪,向着眼前晃动的敌人射击。日、伪军士兵听到枪响,都慌忙趴到地上,举枪还击。

        李福禄抱着枪,翻身滚到杨二水身旁,摇晃着杨二水的肩膀,低声呼唤:“团长,团长,团长!”杨二水勉力睁开双眼,微弱地说:“福禄,别和鬼子硬拼,保存实力,挡不住就撤!”李福禄点点头,咬牙说:“是,团长!”

        李福禄又翻身滚到独立团机枪手的身旁。机枪手伏压在怀里的轻机枪上,耷拉着脑袋,后脑勺正中被弹片削开了个窟窿,白色的脑浆混合着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李福禄轻轻地将机枪手推到旁边,把自己怀里的三八大盖背到身上,抱起轻机枪,一面猛烈扫射,一面低声命令独立团的士兵们立即转移。

        李福禄指挥着独立团留下来的已只剩不到二十人的士兵,搀扶着杨二水,以树木、山石做掩护,一面打,一面撤,连着转过了几道山梁,来到山谷中的树林内。日本兵闷声不响地紧紧跟在后面,不即不离。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风开始在山谷间呼啸,卷扬起树梢石隙的积雪,扑散到独立团士兵的脸上、脖子里,却又化作冷水。

        杨二水被雪水激醒,看了看天色,又听了听就在身旁的枪声,唤过李福禄,断断续续地低声说:“福禄,如果……如果不能甩脱了……鬼子,就不能……就不能去和全团汇合。必须……必须……”李福禄看着因失血过多而浑身发冷抖成一团的杨二水,脱下棉衣,包在杨二水身上,低声说:“团长,我知道,我不会把饿狼引到咱自家门口。”

        天愈来愈黑,山谷中已经漆黑一团,枪口闪烁的火光已经清晰可见。

        李福禄伏在地上,盯着山坡上不住闪动的亮光,每次亮光闪动,几乎就会有一名独立团的士兵闷哼着倒地,又恨又急,却想不出是什么原因。

        李福禄低声命令独立团的士兵停止射击,以便自己仔细瞧瞧日军的动静。奇怪的是独立团的士兵停止射击后,山坡上的日军也就停止了射击。李福禄恍然大悟:“啊,王八羔子,原来小鬼子是从咱们枪口的亮光就能琢磨出咱们的位置呀。妈拉巴子的,小鬼子不简单哪,咱们在黑夜里是瞎打瞎撞,小鬼子却有这么两下子。”

        既然想明白了日本兵开枪射击的诀窍,李福禄就又了对付的办法。李福禄低声命令身旁的十几名士兵,打一枪就迅速翻滚到旁边,然后再打一枪再换地方,果然,日本兵就没有再打伤独立团的士兵。

        李福禄和独立团的士兵听见有“嚓嚓”的脚步声,就打上几枪。黑夜之中,日、伪军的士兵也是人人自危,听到枪响,就急忙寻找躲避的树木、石头,趁着日、伪军欲进不敢、欲退不甘之际,李福禄就和独立团的十几名士兵,背着杨二水和几名伤员迅速离开山谷,爬上山梁。

        李福禄等人爬上山梁后,就听前面有人低声问:“是杨团长吗?”李福禄警觉地问:“谁?”前面那人语气中有了兴奋,低声说:“我是韩天柱。”李福禄如释重负,低声说:“韩政委,我是李福禄。”

        韩天柱跑过来握住李福禄的手,轻声问:“杨团长呢?”杨二水忍着伤痛,说:“老韩,我在这。”韩天柱关切地问:“怎么?老杨,你受伤了?”杨二水微弱地说:“没啥子了不起的。老乡们都安全了?”韩天柱说:“老乡们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老杨,我们快撤。”

        警卫班的士兵过来背着杨二水等几名伤员,转过身,向树林内跑去。

        李福禄和韩天柱并肩而行,问:“政委,你咋找过来的?”韩天柱说:“我们把老乡掩护到安全的地方之后,我就过来接应你们,碰上了刘副团长。刘副团长说你和老杨留在后面掩护,我不放心,又听见这里有枪声,就过来了。”

        猛然间迎面一阵猛烈的机枪扫射,李福禄只觉得肩膀上似乎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倒退了两步,坐到地上,韩天柱则闷哼了一声,仰面摔倒。李福禄翻身爬到韩天柱身旁,扶起韩天柱,急着大喊:“政委,政委!”韩天柱抓住李福禄的手,忍着伤痛,说:“别喊……容易让鬼子发现咱们……快带着战士们撤……快,快!”

        李福禄让两名独立团的士兵背起韩天柱,端起轻机枪,对着闪烁着枪口亮光的方向狠狠地扫出一梭子子弹,所有的独立团士兵也都举枪射击。黑夜里,传来几声叽哩哇啦的惨叫,就没有了声息。原来这是山田派出的一小队日本兵,想要绕过山梁,迂回到山谷的另一侧阻止李福禄等人撤离山谷,是李福禄等人遇到韩天柱后说话的声音,使得日本兵发现了目标,才开枪射击。而李福禄和独立团留下来的士兵再加上警卫班的十几名士兵的猛烈还击,反倒使日本兵以为是遇到了前来接应李福禄的八路军独立团的大股部队,所以没有再敢还击,以防止暴露目标。

        在坎坷崎岖的山里跑了大半夜,李福禄和受了重伤的杨二水、韩天柱终于来到了老爷庙,可是老爷庙附近的树林内只剩下独立团一营的几十名士兵。

        独立团一营营长邱三的左胳膊受了伤,用衬衣上撕下的一块白布吊在脖子上,看见李福禄,就气急败坏地大骂:“他奶奶的,刘大鹏率着队伍走了!”李福禄惊讶地问:“去哪了?”邱三用手一指,说:“顺着山谷往那个方向去了。我他妈的拦也拦不住他,就眼睁睁看着他领着人走了。”李福禄急得额头上青筋直蹦,问:“走了多长时间了?”邱三摇了摇头,说:“没走多长时间,也就一袋烟的工夫。”

        李福禄说:“照顾好团长和政委。”就拎着枪追了出去,急得邱三在后面大喊:“李营长,带上几个弟兄啊。”李福禄回头说了句:“没啥事,你照顾好团长和政委,小心着鬼子!”就跑远了。邱三急得直跺脚,叫过独立团一营的几名士兵,提着刘大鹏的绰号说:“快追上去,别让李营长吃了‘刘大眼贼儿’的亏。”

        李福禄翻过两道山梁,跑出十几里路,东方已经有微微的亮光了,朦朦胧胧之中,终于看见前面影影绰绰的有许多人影。李福禄也顾不上许多,扯着脖子大喊:“是刘副团长吗?等一等,我是李福禄。”

        这些人正是刘大鹏和原来独立团三营的士兵。听见李福禄的喊声,赵旺春举起枪,对刘大鹏说:“大哥,是李福禄这小子,干了他?”刘大鹏急忙阻止,说:“李福禄是八路的人,咱们虽然不跟着八路干了,但能不跟八路翻脸就别翻脸,八路的人筋都拧,不好惹。放他过来,听他说啥。”

        李福禄跑过来,站在刘大鹏等人的面前,弯下腰,用手拄在膝盖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头滴下来,肺里吸不进一死气,心跳得似乎要裂开胸膛蹦出来。刘大鹏和赵旺春看着李福禄,虽然李福禄萎顿疲惫不堪,身上衣衫破裂,肩头一团血污,但紧皱的眉头,凛然的目光,仍然让刘大鹏感觉到李福禄浑身散发的凌厉杀气。刘大鹏和赵旺春站在山岗上,绷着脸,一言不发。

        李福禄抬起头,盯着刘大鹏,问:“刘副团长,你这是要干啥去?不当八路了?”赵旺春撇着嘴,大大咧咧地说:“我们大哥,拉起反日游击队的时候,也是有着三百来号人的大部队,投了八路,却只给了个团副。这倒不说,八路不是说要和鬼子打游击吗?打来打去,为了百八的老百姓,几乎把我们大哥辛辛苦苦拉扯起来的人马拼光了。跟着八路这样打鬼子,那是死路一条。我们大哥是不想当八路了,我们自己拉队伍和鬼子单挑。”

        李福禄看了一眼赵旺春,问刘大鹏:“刘副团长,这是你的意思?”刘大鹏点了点头,说:“是我的意思。”

        李福禄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低头想了想,说:“刘副团长,人各有志,你不想当八路了,我也没啥说的。我只想和你说,你也曾当过共产党,既然不干八路了,到啥时候也别忘了自己发过的誓,别忘了抗日打鬼子,那样才是中国人,是个爷们!”

        刘大鹏沉着脸,说:“抗日打鬼子,我没二话。麻烦你回去告诉杨团长,不是我刘大鹏不讲义气,实在是八路的规矩多,兄弟们不习惯,再者这么和小鬼子硬拼,兄弟们也不能干,我不能看着我苦心拉扯起来的游击队毁了。还有就是我刘大鹏再不济,也不会当那数典忘祖的汉奸王八蛋!日后打鬼子,我们还是和八路一条心,就是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咱们谁也甭再管着谁。”李福禄抬头看着刘大鹏,大声说:“好,刘副团长,是中国人就别忘了今天说过的话!”

        看着刘大鹏率领着队伍走远,李福禄忽然感觉到很疲累,似乎已然无力站立,靠到一株大树上,望着远处,心底泛起了隐忧:“刘大鹏把独立团剩下的人带走了大半,独立团,会不会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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