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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坦荡平原    第八章 



        当邱三派出的五名独立团一营的士兵追上山岗时,就看见李福禄坐在一株大树下,头低垂着,埋着胸前,已经昏睡过去。五名士兵不忍心叫醒李福禄,就轻手轻脚地扶起李福禄,轮流着将李福禄背回了老爷庙。

        邱三看见五名士兵将李福禄背了回来,瞪着眼睛问:“怎么回事?‘刘大眼贼儿’把李营长打伤了?”李福禄疲惫地睁开眼睛,微弱地说:“不是。我是太累了,靠着大树就睡着了。”

        邱三扶着李福禄走进树林。坐在韩天柱身旁的杨二水转过头,看见了李福禄,关切地问:“福禄,你没啥子事吧?”李福禄摇摇头,裂嘴笑了笑,有气无力地说:“我没事。”杨二水又问:“刘副团长真的走了?”李福禄沉吟着说:“刘大鹏让我转告团长,他……他不想……他想自己拉着队伍和鬼子单挑,还说他决不会当汉奸王八蛋。”

        躺在地上的韩天柱努力地抬着胳膊,想要抓住杨二水的手。杨二水握住韩天柱的手,低声说:“老韩,我在这。”韩天柱的嘴角、鼻孔都淌着血沫子,眼睛迷离,瞳孔已经开始发散了。杨二水紧紧地抓着韩天柱的手,声音哽咽,说:“老韩,你要挺住,我们还要一起打鬼子呢……”韩天柱断断续续艰难地说:“老杨,把队伍……再拉起来,要……纯洁队伍,党必须……绝对……领导……部队……”话未说完,韩天柱的头无力地歪向一旁,停止了呼吸。

        看着邱三和士兵掩埋了韩天柱,杨二水沉思着:“共产党八路军,打鬼子抗日,就是为了保护老百姓撒,我们阻击小鬼子没有错。老韩说的对,有了群众的基础,队伍打散了,可以再拉起来,可是决不能再出现第二个刘大鹏,必须把灵寿独立团锤炼成一支共产党领导下的无坚不摧的铁军!”

        独立团一营的一名哨兵和郭守忠走进树林,高兴地说:“郭营长领着人来了!”邱三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说:“好,郭营长来了。”郭守忠快步走到杨二水身旁,蹲下身,关切地问:“团长,你受伤了?”杨二水裂了裂,算是笑了笑,说:“没啥子,我还能挺住,死不了人。”郭守忠又问:“韩政委呢?”杨二水难过地低下了头,低声说:“韩政委,牺牲了。”

        郭守忠看了看杨二水身旁独立团的几位营级干部,小心翼翼地问:“刘副团长呢?”邱三气恼地说:“他奶奶的,刘大鹏不仗义,看我们打了败仗,带着人溜了。”郭守忠又气又急,用拳头敲打着树干,生气地说:“什么?刘副团长怎么能够这样做呢?他奶奶的,气死我了。”杨二水淡淡地说:“越是危难时刻,越是真正考验共产党八路军的时候。经受不住考验的,在危险和困苦前退缩的,就不是真正的共产党八路军。从今而后,刘大鹏不再是灵寿独立团的副团长了。”

        郭守忠说:“团长,昨天我和古指导员听着刘家庄方向打得翻天覆地的,就很着急,带着队伍赶过去,却只看见鬼子,你们都已经撤走了。我就和古指导员商量,这里的沟沟坎坎我都熟悉,由我带着一个连到山里寻找你们,古指导员带着一个连回老王庄,团长你们要是过去,也好有个接应。没想到,我真找到了你们。”

        杨二水问:“老王庄的群众基础怎么样?”郭守忠说:“没的说,那里的群众基础很厚实,老百姓绝对拥护共产党八路军。”杨二水沉思着说:“鬼子和伪军,以为我们这次损伤很重,必然要藏到山里,可是我们这次就要出个险招,走出大山,进入平原。”邱三问:“去老王庄?”杨二水点点头,坚定地说:“就去老王庄,开展平原游击战。”郭守忠高兴地说:“好,说走就走。”杨二水低声命令邱三、郭守忠:“立即集合队伍出发,下山!”

        杨二水、邱三、郭守忠和李福禄率领着独立团余下的不足百人的队伍来到老王庄的时候,古波已经和独立团二营的士兵们在庄子外迎接了。

        部队进了老王庄,古波将受了伤的杨二水、邱三、李福禄安排到贫农王富贵家里,又请来了庄子里的坐堂就诊的张先生。老王庄里的人家多半都姓王,不姓王的大多是外乡搬过来的。这位张先生原是一位走方郎中,因为喜爱老王庄村民的淳朴厚道,就在庄子里住了十几年。老王庄的村民敬重张先生精湛的医术,和善的为人,也就将张先生的衣食住行全保了下来。

        张先生仔细地为杨二水、邱三、李福禄等受伤的独立团的干部、士兵们检视了伤口,然后就忙着指导着村民、士兵们抓药煎药。

        张先生的医药铺并不大,只是因为老王庄虽然地处平原,但毕竟毗邻太行山脉,山上的毒虫猛兽偶尔下山也会伤及村民,而村民们为了捕杀豺狼猛兽、抵御土匪侵凌也时常会有人受些跌打损伤,所以张先生的医药铺内也备了许多治疗跌打损伤之证的药材。然而此次独立团与日、伪军作战,伤者近百人,重伤者也有几十人,老王庄是从未有过这么多人受伤的,张先生医药铺内所备的当归、川芎等几味药很快罄尽。张先生急得在屋内团团直转,嘴里喃喃自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杨二水因为后背受了伤,就趴在炕上主持着灵寿独立团营级以上干部会议。杨二水重痛地说:“同志们,这次与鬼子伪军作战,我们独立团的损失很大,我不会耍撇脱,责任由我负,我会向军分区首长汇报并请求处分。”杨二水的话,让屋里的几位营长、副营长都感觉到很压抑,毕竟近千人的队伍只剩下了不足三百人。邱三抚着伤臂,说:“团长,这事不怪你,我们也是为了刘家庄的老百姓,才不得不和鬼子硬碰硬。”

        杨二水叹息一声,说:“我们召开这次会议,也不是要讨论责任应该由谁来负,主要是要总结经验。一个经验就是我们打狗台镇太容易撒,小瞧了鬼子和伪军的作战能力,就是轻敌,龟儿子挺能打,武器装备也嘿霸道。以后我们再打鬼子和伪军,必须找准时机,倾尽全力,打就打他个骨断筋折,永不翻身。第二个是素日我们的战斗准备不充分,没有做好在鬼子和伪军来时应该怎样组织老乡转移的工作。这是让我们被动地和鬼子硬碰硬的原因,以后我们要加强这方面的工作,必须掌握什么时候和鬼子打,在哪里打的主动权。三就是要纯洁队伍,使独立团的每名战士都永远地坚决地服从共产党八路军的领导,听从党的命令,为了胜利,就是刀山敢上、火海敢跳。只有这样,我们灵寿独立团才能成为一支指到哪里,打到哪里的铁军。还有一条,就是我们独立团的药品积累得太少哦。”

        邱三说:“我们的武器弹药要不多了。”古波说:“我倒有个意见。”杨二水说:“你有啥子意见就说说嘛。”古波说:“鬼子这次占了便宜,必定以为我们还躲在山里不敢出来,可是我们偏偏再到狗台镇打他一下。我们派到狗台镇的侦察员回来说,驻守狗台镇的只有一个连的伪军,我们乘黑过去,打他一下子,挫挫鬼子的锐气,再搞些武器弹药。”杨二水沉思着点头,说:“嗯,是个好主意。”

        当郭守忠、古波只留下一个排做警卫,率领着二营的士兵奔袭狗台镇的时候,山田和屈延祖却率领着日、伪军突然包围了老王庄。警卫排的士兵们经过拼死冲杀,虽然损失惨重,但终于还是杀开一条血路,掩护着独立团留在老王庄内的部分轻伤员冲了出去。山田看着冲出包围圈的八路军独立团士兵,只气得跺脚大骂:“混蛋,笨蛋!”

        在日、伪军冲入老王庄的时候,王富贵的媳妇掀起铺在火炕上的苇席,王富贵将杨二水、邱三、李福禄搀扶到火炕下掏挖的地道内,然后趴在炕沿上,低声说:“别管出了啥事情,都不要出来。鬼子走了,我再来唤你们。”王富贵的媳妇说:“孩儿他爹,快盖好了吧,鬼子就来了。”

        地道很狭窄,杨二水、邱三和李福禄三人紧挨着蹲挤到一起,很快双腿就麻木没有了知觉,接着就听见有人冲进屋来,喝骂着,翻箱倒柜地翻找着,踢打着将王福贵夫妇赶了出去。屋内虽然没有声息,但杨二水、邱三和李福禄却仍然没有乱动。地道内狭窄漆黑,空气污浊,三人记着王富贵的话,坚忍着身上的伤痛,努力地大口喘着气,渐渐地就没有了知觉。

        山田铁青着脸,看着日、伪军的士兵,将老王庄内的村民,无论妇孺老幼,都驱赶到庄内的空地上。

        山田用手指了一下站在村民中的衣衫整洁的张先生,用不很流利的中国话说:“你,出来的。”张先生慢慢地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山田的面前。

        山田问:“你的,什么的干活?”张先生冷冷地看着山田,微微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听不懂你的倭语。”屈延祖大声说:“山田先生是问你是干什么的?”张先生淡淡地说:“我是为人医病的先生。”山田听了张先生的话,问屈延祖:“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屈延祖陪着笑脸说:“他说他是医生。”

        山田笑了,眯着眼睛说:“好,大大的好。我们围剿独立团,有许多大日本皇军的士兵因为英勇作战而受伤,你的正好可以为皇军治伤。”张先生仍然很平淡地说:“我是为人医病的先生,不是为畜牲治伤的兽医。”

        山田大怒,破口大骂:“混蛋!”山田抽出战刀,抵在张先生的脖颈上,问:“你为不为大日本皇军治伤?”张先生斜睨着山田,鄙夷地说:“我是为人医病的先生,不是为畜牲治伤的兽医。”山田闷哼一声,战刀猛地翻转上撩,将张先生的左耳削了下来。血,顺着脖颈流淌下来,张先生却仍然站着动也没有动。山田看着张先生,微微点头,笑着说:“屈司令,他的比你有骨气。”屈延祖听了山田的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嘿嘿”的干笑了两声。

        忽然,山田沉着脸,揪住站在人群前的一位壮汉的衣襟,问:“你说,这里的谁是村干部?”壮汉摇着头说:“我不知道谁是村干部?”山田伸手摘下壮汉的毡帽,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两步,然后猛地又转过身,战刀寒光一闪,将壮汉的脑袋砍了下来。壮汉魁梧的躯体“砰”的扑倒在地,脖颈中的血如泉样喷涌。

        几名日本兵将王富贵的媳妇拉出人群。山田用手中的毡帽擦拭净战刀上的鲜血,笑着问王富贵的媳妇:“八路的伤兵藏在哪里?”王富贵的媳妇颤抖着,低声说:“不知道。”山田狞笑着挥了挥手,几名日本兵狂笑着扒光了王富贵媳妇身上的衣裳,王富贵的媳妇惊叫着捂着下身蹲到地上。王富贵在人群里大喊:“畜牲,你们都是畜牲!”几名日本兵冲过去,抡起枪托,砸在王富贵的脸上,打得王富贵鼻口流血。王富贵悟着被打碎的鼻梁骨,嚎哭着跪到地上,说:“求求你们,求求你们,给我王家的先人留点颜面吧……”

        山田走到王富贵媳妇的面前,沉声问:“八路的伤兵藏在哪里?”王富贵的媳妇抖成了一团,嘴里却说:“不知道,我不知道。”山田铁青着脸,举刀捅入王富贵媳妇的腹中。

        王富贵的媳妇厉声惨叫着,伸手抓住山田的战刀,浑身因为剧痛而止不住地颤抖、抽搐。山田怪叫一声,猛地将战刀压下,“嘿”的一声,剖开了王富贵媳妇的肚子。王富贵的媳妇捧着流出的肠子,裂着嘴,剧痛已让她欲叫无声,只有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王富贵的媳妇极其痛苦地岣偻着身子,趴到地上,又努力地翻过来。

        王富贵五岁的儿子王小宝大叫着钻出人群,扑到王富贵媳妇的身上,哭叫着:“娘,娘!”抓着血淋淋的肠子往王富贵媳妇的肚子里塞。两名日本兵端起刺刀,大喊一声,将王小宝刺到地上。王小宝被日本兵的刺刀刺穿了稚嫩的身体,尖叫着,小手小脚乱扒乱蹬。看着被刺刀扎在地上的孩子,王富贵的媳妇瞪大了眼睛,无奈地张了张嘴,就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两名日本兵大笑着,彼此竖起了大拇指。

        几名老王庄的长者挤到人群前,老泪纵横,跪到地上,双手抱拳,说:“求求你们,大发仁慈之心,饶恕这些无辜的村民吧。”这些村民中的长者,在老王庄中素以善良淳厚而为村民敬重,虽然以前曾有土匪到庄中剽掠,但对于这些鬓发皆白的老者还是礼让三分,不予伤害。这些长者眼见日本兵如此凶残恶毒,心中也是大感惊惧害怕,但想到自己如此年纪,跪倒哭求,日本兵毕竟是堂堂一国之军,还是有可能会网开一面,饶了手无寸铁的村民。

        山田看着垂在自己身前的几颗白发苍苍的头颅,撇嘴冷笑,猛地挥起战刀,砍下一颗白发头颅。被砍下的头颅岁着挥舞的战刀掉落地上,滚了几滚,白发上就粘满了鲜血混合着的泥土。看着被砍倒的长者,人群中悲声大作,所有的村民都跪倒在地。

        山田瞪着血红的眼睛,犹如一头疯狂的野兽,面对着手无寸铁的村民,咆哮着:“不说出村干部和八路军伤兵,都是死啦死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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