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百炼坚钢    第二章 



        听到屋外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终于止息了，李家村内胆子稍大些的老百姓，就从炕上爬起来，或是趴在自家的窗台上，或是慢慢拉开屋门，踱到院子里，隐身在院墙后，乘着黎明的光亮，往街巷里张望。

        街巷里的队伍让李家村的老百姓感到很有些不可思议，士兵们衣衫褴褛，有的已经不能再称之为衣服，已经被撕扯成一条一条的布条和棉絮，是用麻绳缠绕在身上，有的士兵的衣服颜色鲜艳，即使是小姑娘也未必好意思穿在身上。穿着杂七杂八的士兵手中的武器也是各式各样，有大刀、长矛，也有土枪、汉阳造、三八大盖。李家村的老百姓暗暗摇头，心想这不像是正规军的样子，却也不像是游击队和人民自卫军的模样，游击队和人民自卫军还没有这么多的人，可是士兵们面黄肌瘦的样子，也不像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土匪都是些面相凶恶、欺软怕硬的恶徒，况且土匪既不会找日本人的麻烦，更不会进了村子而不挨家挨户地搜抢钱物。

        有几位胆大的李家村的村民推开自家的院门，探头看着，独立团的士兵们掩饰着脸上疲惫的神色，微笑着向村民们打着招呼。看着衣着举止奇怪的士兵们，李家村的村民略微放下了悬着的心，小心翼翼地踱到自家院外，在寒冷的早春晨风里，将双手互相插在袖口里，远远地看着独立团的士兵们打扫着战场。

        郭守忠看着站在远处的李家村的村民，笑着喊道：“老乡们，我们是共产党八路军，是专打鬼子的队伍！昨晚我们把李家村的鬼子和伪军，全都消灭了，没有了这些混帐王八蛋，大家可以接着过安稳日子了！”看着无动于衷的李家村的村民，郭守忠微微有些失望。

        本来郭守忠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出来，李家村的老百姓会兴高采烈地过来道谢，可是李家村的老百姓不但没有走过来表示感谢，反而交头接耳地低声嘀咕了几句后，都心事忡忡地转过身，纷纷回了自家的院子，关上了院门。郭守忠裂嘴苦笑着，自言自语：“娘的，这些是咋回事啊？我们拼死拼活打鬼子，却连句好话都捞不着。”

        孙孝发走过来，低声说：“营长，我们在村北的埋伏的哨兵回来报告，说灵寿方向有敌人过来了。”郭守忠说：“他奶奶的，小鬼子反应倒不慢。来了多少人？”孙孝发说：“看样子有六、七十人。”郭守忠挥了挥拳头，说：“打！”古波有些担心，说：“营长，团长不是说过，炸掉鬼子的炮搂，搞些武器，就迅速撤离吗？独立团要保持实力。”

        郭守忠抬起头，看着李家村内各家各户关闭严密的院门，心想：“李家村的老乡们还是信不过八路军啊，不相信八路军就是真打鬼子的队伍，恐怕心里还把我们当作是打了就跑的游击队、自卫军呢。老百姓要不相信我们，就没人把独立团当回事，没有人把独立团当回事，谁还来参加共产党八路军？不行，我们还得再打一仗，让李家村的老乡们看看，也让四邻八乡的老百姓都知道，共产党八路军打鬼子不含糊，是真正打鬼子保家园的队伍，鬼子在哪，我们就打到哪。也让小鬼子知道，独立团就是天不怕，地不怕，想在哪里打他，就在哪里打他！”郭守忠瞪起眼睛，简短地说：“打！”

        古波虽然不知道郭守忠脑袋里转的念头，但战机稍纵即逝，既然营长已经下了命令，作为指导员，就决不能再迟疑，必须全力配合营长的指挥。

        孙孝发大声命令三连、四连的士兵立即集合。郭守忠看着独立团二营的士兵歪歪斜斜地站成四排，有的士兵斜背着从日本兵身上取下的子弹袋，有的士兵喜笑颜开地拎着刚刚缴获的三八大盖，虽然士兵们脸有疲惫之色，胜利之余，却还是精神抖擞，士气旺盛。郭守忠的心里有了几分把握，暗想：“只要有精神，就不怕小鬼再来。”

        郭守忠背着手，在地上走了几步，然后将握成拳头的右手举起来，大声说：“弟兄们，我们这次是乘人不备，胜得不光彩啊。村子外警戒的四排传过来消息了，灵寿城里的小鬼子过来了。弟兄们，小鬼子在老王庄做的事禽兽不如，大家都看到了，我们不能看着李家村也遭殃，是爷们就别装孬种，打起精神来，到村外接着和小鬼子干！”士兵中有许多人在刘家庄和日本兵血战过一场，想到牺牲的战友，都是义愤填膺，血气上涌，大声喊道：“营长，下命令吧，弟兄们就是来打鬼子的！”

        郭守忠大声命令：“一连，跟着我到村西北的小树林内埋伏。二连跟着孙副营长，在村口埋伏。”孙孝发说：“营长，应该我带着一连去小树林里埋伏。”郭守忠斜眼看着孙孝发，笑着说：“你以为在村口没仗打啊？四连四排在村北警戒，四连就剩下三排了，你们就一个排，却必须把李家村村口给我守住，不能让一个小鬼子蹿到村里来，知道吗？这担子也不轻啊，我的同志哥。”孙孝发说：“放心吧，营长，四连决不让一个小鬼子跑到村子里。”郭守忠一挥手，大声说：“走！”

        郭守忠率领独立团二营三连的士兵快步跑进李家村西北的小树林内，埋伏好，望着树林旁的土路，想了想，把负责警戒的在树林埋伏了大半夜的二连四排排长徐宾唤到身旁，低声说：“宾子，看到没有，路东那几处蒿草丛，你带着四排过去，多带些手榴弹，埋伏在那里别动。我们这一打，小鬼子就得躲到路东去，那时候你趁着小鬼子不备，从后面干他一下子，让他来个背后开花。”徐宾咧开嘴巴笑着，低声说：“营长，你这招可够‘毒’的，小鬼子今儿个可没好了。”郭守忠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黑影，低声说：“和弟兄说，注意隐蔽。”徐宾笑着说：“营长，你就瞧好吧。”

        徐宾转过头，对独立团二营四连四排的士兵们低声说：“弟兄们，跟我来。大家瞧我的样子。”徐宾从小树林内匍匐爬到土路旁，抱起三八大盖，几下就滚到土路的另一侧。独立团二营四连四排的士兵们学着徐宾的样子，从小树林内匍匐爬到土路旁，抱起枪，滚到土路的另一侧，然后又爬到蒿草丛中埋伏起来。

        郭守忠眯着眼睛看着独立团二营四连四排的士兵们在蒿草丛中埋伏好，士兵们的衣服破烂，本就辩不出颜色，和枯败的蒿草间杂到一起，几乎看不出什么破绽。郭守忠暗暗苦笑，自语道：“他奶奶的，衣服破也有衣服破的好处呀。”

        黑影越来越近，已经能够看清是七辆马车，每辆马车上坐着十几名士兵。从服装上看，坐在前面七辆马车上的都是伪军，最后面一辆马车上，坐着几名穿着粗黄呢军大衣的日本兵。郭守忠在心里暗骂：“他奶奶的，国军败退的时候驮女人，拉家私，把四条腿的牲畜几乎都抢没了，在村子里连头驴都找不到。独立团运东西都靠肩扛人背，这群乌龟王八蛋倒有马车坐。”

        早春寒冷的晨风，吹透了单薄的衣衫，郭守忠忍不住打着冷颤，紧紧地握着埋在土里的大砍刀的刀柄，望着坐在马车上穿着棉大衣的日、伪军士兵，低声咒骂：“他奶奶的，狗日的，害得老子挨冻，等会儿有你们好受活的。”

        看着马车跑近独立团二营三连士兵埋伏的树林旁，甚至已经可以看清楚马鼻子喷出的呵气，郭守忠大喝一声：“打！”趴在地上的独立团二营三连的士兵们早已急不可耐，纷纷举枪射击。

        骤然遇到袭击，日、伪军士兵惊慌失措，有的大呼小叫，有的取枪意欲回击，更有的慌乱中从马车上掉下来，枪声、喊叫声、马惊鸣声、手榴弹爆炸声，响成一片。

        郭守忠从地上跳起来，挥舞着大砍刀，怒吼着：“弟兄们，给我冲！”独立团二营三连的士兵们大喊着从地上爬起，端着长矛、上好刺刀的枪，冲上土路。被打得晕头转向的伪军士兵，看着如下山猛虎般冲来的独立团二营士兵，骇得魂飞魄散，胡乱开着枪，惊叫着逃下土路，四散奔逃。

        猛然间土路东侧的蒿草丛中响起密集的枪声，逃往土路东侧的伪军被打倒了十几名士兵。奔逃的伪军士兵惊得呆了，忽然转过身，又向李家村方向冲去。

        郭守忠圆睁双眼，高举着手里的大砍刀，高声呐喊着，率领着独立团二营的士兵们穷追狠打。跑得稍慢的伪军士兵，不是被大砍刀砍翻在地，就是被长矛在身上戳了个透明的窟窿。几名日本兵气喘嘘嘘地狂奔着，大喊着：“快快的，快快的，冲进村子，抵抗。”

        李家村的老百姓，听到村子外惊天动地的喊杀声，胆子大的，悄悄跑到房屋外，躲在院墙外，探出脑袋，往村子外张望。看见独立团二营的士兵们追打得往日里趾高气扬的伪军士兵像落荒的野狗慌乱四蹿，李家村的老百姓是既解气，又解恨，相互打着招呼：“嘿，看样子真是来了打鬼子汉奸的队伍啊。可是他们穿得是啥呀，也不像是正规军哪。”看着伪军就要冲进村子了，李家村的老百姓又都有些着急：“可别让这些‘活阎王’进村哪，那咱们又要遭殃了。”就在李家村的老百姓着急的时候，蓦地里又有一群人从村子外土路旁的土沟里跳起来，端着长矛，挥舞着大砍刀，怒吼着迎着伪军冲上去。

        李家村内看热闹的老百姓几乎同声叫起好来，有几名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操起自家院子里的木棒，翻出院墙，冲出了村子。这几名小伙子的果敢让看热闹的李家村村民都涌起了豪勇之气，寻找到趁手的木棒、菜刀、铁叉，跟着涌出村子。

        看见村子内素日里低眉顺眼良善可欺的老百姓，忽然都抄起了棍棒，怒冲冲地涌出村子，伪军士兵惊骇犹甚于恐惧，转过身，却又看见郭守忠高举在手里的大砍刀，在晨曦中闪烁着耀眼的寒光，似乎就要砍到脖子上。伪军士兵们这时才感觉到无边的恐惧和无尽的悔恨，虽然手里都拎着枪，却斗志却无，站在土路上，人人双腿发抖，心胆俱寒。

        郭守忠率领独立团二营的士兵将日、伪军士兵团团围住，瞪着眼睛大喝：“把枪都放下，哪个鬼孙子敢动一下，老子活劈了他！”几名日本兵怒骂着：“杀，杀，杀！”伪军士兵纷纷将手里的枪支扔到地上，闪到土路两侧，剩下的几名日本兵孤零零地站在土路上，瞪着凶狠的眼睛，盯着郭守忠。

        几名日本兵相互看了一眼，卸下三八大盖的刺刀，甩脱了粗黄呢军大衣，卷起衣袖，解开了上衣。郭守忠和独立团二营的士兵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几名日本兵，想要瞧瞧这几名日本兵倒底想干什么。几名日本兵对着东方用日语大喊：“大东亚圣战必胜！天皇陛下万岁！”倒转刺刀，“噗”、“噗”、“噗”插入自己的肚腹，然后猛地侧切，热呼呼的肠子在腹压的挤迫下混合着鲜血涌出肚外。

        郭守忠皱着眉头，看着几名日本兵扑倒在地，痛苦地抽搐着，扭曲着，低声说：“他奶奶的，宁死不降，倒都是汉子。”郭守忠转过头，对士兵们说：“挖个坑，把这几个鬼子埋了。”不知道为什么，郭守忠忽然想到了刘大鹏，心想：“他奶奶的，吃了点苦头就要挑单帮，都不如这几个日本鬼子。”

        郭守忠看着垂头而立的几十名伪军士兵，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人虽然都是软骨头，敌寇侵凌之时，贪生怕死，投降事敌，但毕竟都是中国人，既然放下了枪，郭守忠倒也狠不下心来赶尽杀绝。

        忽然有士兵喊：“营长，快看！”郭守忠回头看去，远处尘土飞扬，几辆大卡车飞驰而来。郭守忠转过头，看见有的伪军士兵的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有的伪军士兵眼里盛满了幸灾乐祸，有的伪军士兵在相互交头接耳。

        郭守忠看着伪军士兵们，大声说：“弟兄们，你们也是中国人，都是七尺高的爷们，以前听从长官的命令，替日本人做事，落下了个贪生怕死的汉奸名声，让先人们脸上都没光彩。今天，共产党八路军来了，专打小鬼子，你们要是想为先人争口气，给儿孙们留下个好名声，就拿起枪和我们打鬼子！”郭守忠猛然转身，指着来势汹汹的大卡车，厉声说：“谁要是怕死，还想接着当汉奸，就往那边跑。不过，枪是别想拿走了。再打起来，就别怪八路军不客气。老子杀人从来就不含糊！”伪军士兵们举起拳头，大声说：“跟着八路军，打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