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百炼坚钢    第三章 



        郭守忠和孙孝发商量了几句，就依然命令徐宾率领独立团二营四连四排的士兵们去土路东侧的蒿草丛中埋伏，自己率领独立团二营三连的士兵到土路西的树林内埋伏，古波和孙孝发则率领独立团二营四连三排的士兵和刚刚投入独立团的伪军士兵埋伏在李家村北，以阻击日军攻入李家村。

        郭守忠率领着士兵们跑入小树林内，三辆大卡车就冲了过来。每辆卡车上都车插着一面太阳旗，架着两挺机枪，坐着几十名穿着粗黄呢军大衣的日本兵。日本兵头戴的钢盔，在旭日中闪着光亮。郭守忠低声说：“他奶奶的，这下子来得可全都是小鬼子。弟兄们，都别含糊，等会儿给老子狠狠地打。”嘴里虽然这么说，但看着气势汹汹的日本兵，郭守忠心里还是微微有些紧张。

        日本人的军车驶过平旷的原野，驶近李家村西北的小树林时，军车上的机枪便开始往土路两侧猛烈地扫射。

        郭守忠低声骂了句：“肏他奶奶的，小鬼子的子弹就是多得没处放啊。”郭守忠趴在一株老槐树下，日本兵的机枪子弹打在老槐树上，老槐树微微地颤动着，枝杈不住脆响着折断，崩落的树皮木屑洒满了郭守忠的肩膀。郭守忠低着头使劲摇了摇脖子，落进衣领里的木屑让郭守忠感觉痒痒的不舒服。郭守忠想抬起头看看徐宾的情况，可是子弹在头顶上“啾啾啾、啾啾啾”的尖啸着横飞，郭守忠就不敢把脑袋抬得过高，只在心里担忧着：“徐宾那里可没有大树替他们挡子弹，最好小鬼子别把他们那里当回事。”

        日本兵却是高度警惕，没有像郭守忠所期望的轻视了土路东侧足以藏身的蒿草丛。每辆军车上的机枪在向树林内扫射的时候，总会有一、两挺机枪，也在向土路东侧的蒿草丛猛烈扫射。

        徐宾率领的独立团二营四连四排的士兵们，虽然在高可及腰的蒿草丛中隐藏得不露形迹，但因为没有可以遮蔽子弹的掩体，十几名士兵接连被子弹击中，闷哼一声就软软地伏在了地上。

        徐宾只觉得浑身一震，左肩剧痛，接着左半身子发麻，急忙伸手捂住左肩膀，热呼呼的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子弹呼啸横飞着，折断的蒿草枯枝漫天纷飞，徐宾破口大骂：“肏你奶奶的，敢他娘的打老子！”徐宾抓起枪，大喊：“弟兄们，别等着挨揍了，给我打！”独立团二营四连四排的士兵们举起枪，开始向军车上的日本兵还击。

        独立团二营四连四排的士兵们刚刚打了几枪，就招致军车上的日本兵更猛烈的还击，子弹向冰雹样砸向独立团二营四连四排的士兵们藏身的蒿草丛，高可及腰的蒿草纷纷断折，枯叶在弹雨中乱舞，大片的蒿草丛就像被镰刀切割一样齐齐折断。中国士兵中弹后喷溅的鲜红的血，在冬末初春万物仍然枯败凋蔽之时显得犹为鲜艳，随着断枝落叶飘飞，洒在莽莽原野上。

        郭守忠听着繁响的枪声，觉出情形有异，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知道必是土路东侧的独立团二营四连四排已然先于一连向日本人开始还击了。郭守忠知道四排如果不是情势险恶，绝不会不遵命令，在一连没有发起攻击前，抢先开枪。郭守忠立即大声命令：“弟兄们，打！”

        树林内埋伏的独立团二营三连的士兵，冒着如雨的子弹，举枪射击。趴在地上的独立团二营三连的士兵，如果不将身体抬起来，无法瞄准，射击也就漫无目标，可是只要独立团的士兵，身体抬得稍稍高一些，就很容易被横飞的子弹击中。独立团的士兵们气得不住咒骂：“肏他娘的，小鬼子真他妈的猖狂啊！有本事真刀真枪地干啊！”

        灵寿独立团装备奇劣，二营三连全连的三八大盖、汉阳造和土枪，总计也不过五、六十枝，加之子弹匮乏，士兵平日缺少实弹射击的训练，枪法平庸，又分散在树林内，火力并不集中，零星的射击，根本就不能对军车上的日本兵形成威胁。

        军车上的日本兵，以军车两侧的挡板为掩护，居高临下，用猛烈的扫射压制住树林内独立团二营三连的还击，然后在指挥官的命令下，纷纷跳下军车，端着枪，向小树林冲来。

        郭守忠趴在地上，听着日本兵的机枪声吼个不停，子弹密集得犹如疾风暴雨，心念一转，一个令人恐惧的念头蹿上来，整个人就似被当头倒下一盆冷水，禁不住打了个冷颤。郭守忠想：“为啥小鬼子的机枪都朝这里打？难道……难道是徐宾他们不向鬼子开枪了？”可是这个想法就是郭守忠自己，也难以相信，因为恨不得将日本侵略者生吞活剥的独立团士兵，既然与日本人打了起来，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就绝不会轻易停止开枪，如果停止了开枪，就意味着没有活着的人了。

        郭守忠猛地抬起头，向土路上只看了一眼，一颗子弹就尖啸着擦着郭守忠的头顶飞过去。郭守忠头上发凉，棉帽子已经被子弹打飞了。郭守忠摸了摸脑袋，笑骂：“他奶奶的，枪法倒不含糊呀。”虽然看了一眼，郭守忠却还是感觉心里发寒，几十名日本兵端着上好了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大盖，闷声不响地向小树林扑过来。

        郭守忠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下，然后低声命令：“告诉全连，听我喊‘一、二、三’，然后把手榴弹给我使劲地扔！”郭守忠仰面躺在地上，摸出腰间别着的手榴弹，估计着日本兵的远近，大喊声：“一，二，三嘞！”猛然一拉弦，扬手将手榴弹扔了出去，然后就势侧滚，翻到一株槐树后。在手榴弹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中，机枪子弹如雨而至，郭守忠趴过的地方被打得枯草激扬，尘土乱溅。

        郭守忠下巴抵着地，微微扬着头，顺着枯草败枝的缝隙看去，趴在地上的日本兵已经爬起来，弯着腰，端着枪，又向小树林冲过来。独立团二营的士兵因为不敢抬头，胡乱扔出去的手榴弹就没有目的，只炸伤了两名日本兵，但爆炸扬起的烟尘遮蔽了日本兵的视线，日本兵的射击稍为微弱了些。

        趁此时机，郭守忠端起枪，大声喊着：“弟兄们，打！”郭守忠用枪杆拨开枯草，准星罩住一名冲在最前的日本兵，扣动板机，子弹尖啸着冲出枪膛，那名日本兵仰面摔倒，白花花的脑浆混合着鲜血顺着额头的孔洞涌出来。

        日本兵“嗷嗷”怪叫着，蹲下射击，几名没有注意隐蔽的独立团二营三连的士兵相继中弹，像团面一样摊软在地。

        独立团二营三连连长翻滚到郭守忠身旁，大声说：“营长，这样打下去我们要吃大亏了！”在密集的枪声中，郭守忠没听清三连连长说的是什么，大声问：“吃什么亏？”一颗手榴弹飞过来，刺眼的白光一闪，接着“咣”的一声闷响，郭守忠被震得耳朵里里“嗡嗡”乱响，泥土铺天盖地砸下来。

        郭守忠从泥土里探出脑袋，嘴里、鼻子里都是尘土。郭守忠伸手抹了抹嘴巴，扭头看去，只见一连连长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郭守忠大喊了两声，可是就连自己也听不见自己喊的是什么。

        郭守忠伸手推了三连连长一把，三连连长应手翻转，仰躺在地上，浑身抽搐着，脖子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冒热气的血沫子顺着伤口往出沽涌着。三连连长和郭守忠近在咫尺，冲鼻的热呼呼的血腥味让郭守忠几乎呕吐起来。

        郭守忠咬着牙，想了想，知道趴在小树林内的独立团二营士兵稍不注意显露了隐藏的身形，就很容易被日本兵发现，而日本兵反应之快、枪法之准，远在独立团二营士兵之上，这样打下去，独立团二营的士兵没有消灭几名日本兵，只怕反被日本兵全部消灭了。郭守忠紧皱眉头，想要琢磨出个办法，可是在焦急之下，脑子里反倒是一片空白，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

        日本人军车上的机枪忽然稀疏下来，郭守忠有些纳闷，微微抬起头，看见穿着粗黄呢军大衣的日本兵已经冲进了小树林。原来军车上的机枪手怕误伤了日本兵，所以要寻找间隙射击，机枪火力就显得较先前弱了。郭守忠厉声地喊道：“弟兄们，这回就瞧我们的了！”跳起来，举枪就打倒了一名日本兵。独立团二营的士兵大喊着举枪射击，又有两名日本兵被子弹打中，哀叫着倒地。

        日本兵“嗷嗷嗷”的大声怪叫着，一面向小树林内猛冲，一面开枪射击。虽然日本兵在奔跑之中，可是枪法依然奇准，几名趴着却将上身抬得稍高的独立团二营士兵，被子弹打中，身体猛地向后挺了一下，又“扑嗵”一声重重地摔到地上。

        郭守忠看出情势越来越是险恶，急忙大声命令：“一班掩护！其他的弟兄们，快撤！撤到村子里去！”独立团二营的士兵们纷纷从地上爬起来，虽然子弹就在身旁拖着尖啸声横飞，打到树杆上、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噗”的闷响，却也顾不了许多了，独立团二营的士兵们在一株株老槐树的遮掩下，飞快地向李家村跑去。

        子弹打到老槐树上，崩溅的树皮木屑，击打到独立团二营士兵的脸上、脖子上，就将皮肤崩裂出一道道的血口子。许多人跑丢了鞋子，干枯的荆棘刺破了脚掌，迈出一步，就留下一个血脚印，可是没有人感觉到疼痛。郭守忠知道，一班的几名士兵根本阻止不了日本兵多长时间，张嘴喘着气，拼命地跑着，大喊着：“弟兄们，别停下来！快跑，快跑！”

        独立团二营的士兵们在前飞快地跑，日本兵在后“嗷嗷”叫着狂追。日本兵在奔跑之中不停地射击，奔跑中中弹的中国士兵，就像被砍断的木桩猛然栽倒。郭守忠看着身旁有人中弹倒地，扑过去，俯身架起受伤的士兵，大喊着：“弟兄们，别扔下自己的弟兄，带着受伤的兄弟，一起跑！”小树林距李家村原不足三里，可这不足三里的路，在独立团二营士兵的眼里，毫不逊于三十里，是如此漫长，充满了血腥和死亡。

        土路上的两辆日本人的军车，忽然开动起来，驶向李家村。

        郭守忠看着驶去的日本人的军车，心急如焚。李家村北孙孝发率领的独立团二营四连三排士兵和刚刚投入独立团的伪军士兵，并没有几枝枪，根本无法阻止日本人的军车。猛然间，郭守忠只觉得似乎有人抡起铁锤，在自己后背上狠狠地砸了一下，身不由己，跄倒在地，啃了满嘴的土，架着的伤员也翻滚着摔出很远。郭守忠翻身爬起来，转过头，看见几辆马车又追了上来，马车上坐着的都是伪军，猛然明白了，原来日本人是要把独立团二营分割包围，然后逐一消灭。

        驶近李家村的军车上日本兵，已经和孙孝发孙孝发率领的独立团二营四连三排士兵打了起来。日本人军车上的机枪“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的狂吼着，军车毫不停留，直冲向独立团二营四连三排临时挖掘的阵地。

        眼看着日本人的军车冲到了阵地前，孙孝发急红了眼睛，摔脱了棉军帽，趴在土堆后，抓起一颗手榴弹就扔了出去。乘着手榴弹爆炸扬起的烟尘，孙孝发又抓起仅剩的三颗手榴弹，大叫着翻过土堆，冲出去。

        军车上的日本兵看见了孙孝发，两挺轻机枪调转过来，一齐向孙孝发扫射。孙孝发肩、胸、腹接连中弹，鲜血涌出来，整个人都成了个血葫芦，在倒地前的瞬间，孙孝发拉响了弦，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榴弹扔向日本人的军车。

        军车的司机惊叫着努力转动方向盘，躲避孙孝发拼死扔出的手榴弹。手榴弹在日本人军车的右侧爆炸。爆炸震碎了军车驾驶室的玻璃，一块弹片飞入驾驶室，“喀”的轻响，嵌入司机的额头。司机“啊”的惨叫一声，扑到方向盘上。军车在地上来了个急转弯，蹲在车上开枪射击的日本兵猝不及防，惊叫着撞成一团。

        第二辆军车急忙来了个急刹车。车上的日本兵使足了力气将手榴弹扔向独立团二营四连三排临时挖掘的阵地上。在手榴弹接二连三地爆炸声中，断胳膊断腿被抛掷到半空，独立团二营四连三排的士兵被炸死炸伤了二十多人。

        二连连长被炸断了一条胳膊，用手握着凸出的臂骨，血顺着手掌如注而流，可是在生死关头，竟然已经没有了痛的感觉。二连连长大叫着，指挥着独立团二营四连三排的士兵和投入独立团的伪军士兵开枪还击。

        可是，在日本人军车上的轻机枪居高临下的扫射下，中国士兵毫无目标的射击已经无法威胁到跳到车下的日本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