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百炼坚钢    第四章 



        忽然李家村内冲出几十人，当先一人抱着挺轻机枪，奔跑着，怒吼着，扫射着，就像是一尊愤怒的神将，勇不可挡。

        古波被日本兵子弹压制在土坑里，扭过头，看见是李福禄率领着独立团一营的士兵冲过来，心里高兴，大声喊道：“同志们，援兵到了，小鬼子被包围了，打呀！”独立团二营四连三排的士兵看见李福禄率领着独立团一营的士兵如从天降，及时而至，士气大振，大叫着举枪射击。

        李福禄当先前冲，轻机枪的枪管都打红了，子弹打在日本人的军车上，溅着火星“当”、“当”、“当”的响。跳下军车冲过来的日本兵，也被李福禄等人不怕死的劲头吓住了，又缩着脖子，退到军车后面，胡乱地射击。

        李福禄扑到独立团二营四连三排的阵地内，趴在土坑里，将轻机枪架在土堆上，晃着膀子猛烈扫射。

        李福禄看着独立团一营的士兵们在轻机枪的掩护下，从侧翼包抄过去，扯掉了挎在脖子上的白布绷带，挥舞着胳膊，大喊：“弟兄们，冲啊！杀呀！”独立团二营三排的士兵怒喊着，从地上爬起来，端起长矛，举起寒光闪闪的大砍刀，跳出临时挖掘的工事，扑向日本兵。

        躲在军车后的日本兵，看着冲过来的中国士兵，端起上好刺刀的枪，“嗷嗷”嚎叫着迎上来。李福禄知道日本兵训练有素，拼刺尤为精悍，独立团二营既然处境凶险，所以率领的独立团一营一连的士兵，都是精挑细选的龙精虎猛的小伙子，许多人自小就练过拳脚，个个以一当十，疾奔而至，就已经打好了主意要和日本兵在刺刀上拼个高低。

        独立团一营一连一排排长黄亦明，人长得膀大腰圆，自幼曾拜在名师门下学拳，这时就像下山的猛虎，拎着大刀冲在前面。一名日本兵等到黄亦明冲近，挺枪直刺。黄亦明大刀外撩、斜劈，格开日本兵的刺刀，一刀砍在日本兵的左肋上。日本兵疼得呲着牙直吸冷气，捂着左肋蹲到地上。黄亦明骂了句：“我日你娘！”抬脚踹在日本兵的脸上。日本兵的鼻骨被踹得粉碎，哀叫着坐倒在地。

        黄亦明跨过地上的日本兵，继续前冲。一名体形肥胖的日本兵刺刀斜挑，黄亦明举刀撩格，却挡空了，眼前寒光疾闪，明晃晃的刺刀已刺倒面前。黄亦明撒手扔刀，右手在刺刀背上斜按，将刺刀斜推出去。

        黄亦明猛然冲近，挥拳砸向肥胖日本兵的左耳。肥胖日本兵练过柔道，反应也是极快，扔掉三八大盖，双手乘势抓住黄亦明的肩膀。黄亦明吐气开声，右手握拳，自下而上，“呯”的一拳打在肥胖日本兵的下颌上。肥胖日本兵的下颌骨被打裂了，两颗牙齿也震脱了。剧痛让肥胖的日本兵狂性发作，双手用力一绞，将黄亦明扭倒在地。

        黄亦明倒地时腰背使力，侧身让肩膀着地，然后飞起一脚，踢在肥胖的日本兵的裆部。肥胖的日本兵惨叫着用双手捂着裆部，蹲到地上。

        黄亦明瞥见寒光闪烁，就地翻滚，两柄刺刀将黄亦明的棉衣划出两道尺来长的口子，贴着黄亦明的右肋插到地上。黄亦明双手在地上一撑，使一招“乌龙绞柱”，踢倒了两名日本兵，就势翻身而起，就看见几名独立团二营四连三排的士兵被日本兵捅倒在地。黄亦明怒吼一声，冲向日本兵。

        李福禄大声怒喝，率领着独立团一营一连的士兵狂冲狠打，舍命拼杀，日本兵终于抵挡不住，开始后撤了。

        郭守忠和独立团二营三连的士兵们跑了过来，呐喊着冲向后撤的日本兵。

        土路上日本人的军车哼鸣着驶过来，四名日本兵将机枪架在驾驶室顶，“嗷嗷”怪叫着扫射，日军指挥官坐在驾驶室内，将脑袋探出驾驶室，叽哩哇啦的喊叫着。

        李福禄和古波趴在地上，命令独立团士兵还击。日本兵在机枪的掩护下，纷纷后撤。古波对李福禄说：“李副营长，鬼子要跑！”几发子弹打在李福禄身前的地上，发出“噗”、“噗”、“噗”的轻响，子弹溅起的尘土，呛了李福禄满嘴。李福禄“呸”的吐了口唾沫，说：“小鬼子的家伙厉害，咱们硬追上去要吃大亏，不能追。”古波点点头，说：“我也这么想，不过不能让鬼子这么容易就跑了。”古波大声喊道：“同志们，鬼子要跑，给我狠狠地打！”

        日军指挥官在望眼镜中看到远处冲来的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发慌。本来以为攻打李家村的不过是游击队或土八路，不堪一击，所以急于奔袭的日军为了轻装快进，根本没有携带步兵炮等重武器，即使是掷弹筒竟然也没有带。但想不到忽然涌出这么多的人，日军指挥官只怕中了八路军的埋伏，不住地大声命令日本兵快撤。日本兵一面开枪射击，一面连拉带扯地将被打死打伤的日本兵弄到军车上，然后迅速撤离。

        独立团一营营长邱三率领着一营二连冲过来，后面跟着百十名老王庄的青壮年。这些平日里淳朴厚道的庄稼人，这时候手里抄着棍棒、镰刀、菜刀，圆睁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火焰，看着逃离的日本兵，跳着脚破口大骂。这些老王庄的青壮年，是听说了灵寿独立团与日军打起来了，就匆匆赶来，要与日本兵拼个你死我活，为死难的亲人们报仇。

        听到日本兵终于撤退了，杨二水心有余悸。坐在炕上，看着坐在炕沿上的、站在、蹲在地上的灵寿独立团的连级以上干部，杨二水不置可否地说：“郭营长说了，他也是琢磨着在李家村老百姓的心里，信不实共产党八路军是打鬼子的队伍，若是鬼子来了，二营就跑了，以后李家村的老百姓就很难相信我们独立团是打鬼子的队伍了。大家都还有啥子意见嘛，说说撒。”屋里的人都没有说话。

        杨二水看了看屋里的人，郭守忠用手抚摸着受伤的肩膀，垂着头，不再说话，邱三坐在郭守忠身旁，看着郭守忠受伤的肩膀，也不说话，李福禄蹲在墙角吸着烟，古波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几位连长低着头吸烟。

        杨二水见没人说话，就说：“好吧，我先说说我的意见。郭营长的想法是好的，但是没看到李家村的情况是与刘家庄、老王庄不同的撒。刘家庄、老王庄是我们独立团的天下，群众基础好呦，鬼子是满心痛恨，为了敲掉我们这颗钉在龟儿子脑门上的钉子，啥子毒辣手段都会使出来，李家村呢，还是敌占区，我们打了龟儿子一下，鬼子还不至于就去为难老百姓。所以我说，独立团现今还没有必要为了争夺李家村拿着血本和小鬼子硬拼，弄得猫儿抓糍粑，几乎脱不了爪爪。”说到这里，杨二水有些激动了，生气地说：“此一时彼一时，和小鬼子打仗要动脑筋哦，不要做瓜兮兮的娃儿，尽干蠢事，成了方脑壳咯。”

        李福禄闷头不响地蹲在墙角，吸着旱烟，孙孝发的死，让李福禄很难过。虽然李福禄在心里对郭守忠指挥的这场战斗也很有意见，只是当着全团干部，没法明说，杨二水的话，李福禄在心里很赞同。

        杨二水看了屋里人一眼，接着说：“况且擅自决定，仓促战斗，准备不足，伤亡过大，也是咱们八路军的纪律坚决所不允许的。这都是血的教训！团里决定，虽然郭守忠同志的想法是好的，没错，但对情况分析不透，在战斗中指挥不力，为严明独立团的纪律，还是要给予处分的。二营营长的职务，暂时由李福禄同志代替，郭守忠同志为副营长。大家有什么意见没有？”屋里的人都说：“没有。”

        杨二水看着郭守忠，问道：“老郭，你有啥子意见没有？”郭守忠低下头，很有些难为情地说：“我没啥意见。说实话，这场仗打得确实窝囊，死伤了这么多兄弟。还有孙副营长，还有几位连、排长，我……我真……我们炸了鬼子的炮楼，又打了伪军，以为打鬼子也不过就像打伪军那么容易，没曾想他娘的小鬼子的火力这么猛，上来就打得二营没法还手，只能趴在地上挨打。撤我职我没意见，孙副营长死了，我还活着，只要能打鬼子，能当八路，能为死去的弟兄报仇，就是把我撤到底我都没意见。”

        杨二水又问李福禄：“李福禄，你呢？”李福禄笑了笑，说：“我服从命令，就是有一个想法。”杨二水不奈烦地说：“你别吞吞吐吐的，有啥子想法摆到桌面上来。”李福禄说：“我想向邱营长要个人。”邱三说：“李营长，你要谁就说一声，一营的人随便你要。”李福禄说：“我就要黄亦明。”

        杨二水摆了摆手，说：“瓜娃子，你打的啥主意我知道了，但这事就是邱营长答应了我也不答应。我也看出来了，黄亦明会功夫，独立团里属他拳脚厉害。黄亦明，团里要了。古时候不是有位豹子头林冲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吗？团里就让他也当回教头。我琢磨着成立一个团属特务大队，让黄亦明当大队长。小鬼子的枪炮嘿霸道，咱们是比不过了，拼刺刀的本事咱们再强不过鬼子，还谈啥子抗日打鬼子。”李福禄说：“得，团长你是诸葛亮，我的想法都让你说出来了，我还有啥说的了。”满屋子的人都大笑起来。

        在单独和李福禄在一起的时候，杨二水说：“福禄，孙孝发的死虽然老郭有责任，但是没有啥子个人恩怨，都是为了抗日打鬼子，这个道理你要想清楚。你……你要和老郭搞好关系撒。”李福禄就说：“团长，这些我都懂，都是为了打鬼子，虽然孙孝发死的……不值，可是你不用操这份心，我不会和老郭把事搞僵硬了。”杨二水笑了，意味深长地说：“福禄啊，你能够这么想，说明你个瓜娃子长进了。”

        警卫员小马跑过来，看见杨二水和李福禄两人说话，就远远的站住了。杨二水转过头，问：“瓜娃子，有啥子事吗？”小马说：“团长，军分区派的政委到了。”杨二水喜出望外，笑着对李福禄说：“好啊，盼星星盼月亮的，军分区给我们派的政委终于到了。”

        第四军分区给独立团派来的政委名字叫黄克夏，虽然人不是长得很魁梧，但瘦削的脸棱角分明，显得精明干练。在杨二水组织召开的独立团连以上干部会议上，黄克夏讲了讲抗战以来国内的形势，接着就讲第四军分区对灵寿独立团近期作战任务的指示。

        黄克夏坐在炕沿上，说：“同志们，灵寿独立团进行的几次战斗勇敢而顽强，军分区首长对独立团是极其关心的，并让我转达对独立团全体指战员的问候。”黄克夏看了看，见屋子里没有地图，就拿过几个喝水的白瓷大碗，在炕上摆好，然后说：“同志们，这是灵寿，这是第四军分区，这是晋察冀边区。大家看看就明白了，灵寿不止是第四军分区的南大门，也是晋察冀边区的南大门啊。大家再看这里，这里是冀中的蠡县。”黄克夏环顾屋里坐在炕上的和站在地下的人，似乎没有人明白他的意思，就笑了，说：“同志们，这段日子里独立团忙着和日军进行艰苦地作战，和军分区的联系又不及时，所以没有完全了解形势的发展啊。在冀中蠡县，我们党领导的八路军，已经成功地创立了一块根据地，有三、四千人的正规部队，这还不算地方武装。现今，开展游击战争，不是山地还是平原的问题，而是要创建我们党绝对领导下的根据地。这既是晋察冀边区的重要指示，更是党中央的重要指示。我们和日军作战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解放日军占领的地区吗？让那里变成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的天下！”

        黄克夏的话让屋里的人眼前一亮，纷纷说：“是啊，是这个道理，还是党中央看得远啊。”黄克夏右手在几个白瓷大碗间来回比划着，说：“大家再看看，我们灵寿独立团的位置，东进、北上，我们不就是让晋察冀边区、第四军分区和冀中军区连成了片，这样一来，在灵寿县城内的日军就是插翅难逃了。到了那时候，我们四下合围，就来个瓮中捉鳖。”

        屋里的人听了黄克夏的话，知道了今后奋斗的目标，心里就像忽然打开了一扇窗户，明亮起来，都高兴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