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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百炼坚钢    第八章 



        驻河北石家庄地区的日军独立混成第八旅团旅团长水原义重,负手站在陈庄内的一户农家院内,望着东方微露的曙光,听着逐渐稀疏的枪声,初占陈庄时的喜悦心情已经荡然无存。

        当日军攻入陈庄时,看到八百余户的诺大陈庄,却空空荡荡,既无八路军及地方抗日武装的一兵一卒,又无一粒聊以充饥的粮草,水原义重就有了不祥的感觉。

        八路军的许多机关、学校、团体都设在陈庄附近,这是早已侦悉的情报,日军曾派飞机四次轰炸陈庄,也曾派出兵力一度进击,但均未能如愿以偿。此次奔袭陈庄,水原义重统筹谋划,费尽了心机,先是调集驻守正定、无极、行唐和灵寿等地的步兵独立第三十一大队和伪军约一千五百余人,强征民夫二百人、大车十辆,奔袭陈庄,意图捣毁八路军的后方机关,后在攻占慈峪镇又故意将大炮等辎重运回灵寿县城,佯做撤退以迷惑八路军,声东而击西,轻装急进突袭陈庄。攻占陈庄的时候,水原义重还为自己“牛刀子战术”的成功而自傲,可是空落落的庄子,使水原义重意识到,自己是孤军深入八路军实际控制区的腹地,而八路军似乎是早有准备。既然八路军有备撤离,那么就极有可能集中兵力,利用熟悉地形设围伏击。庄子外四面八方的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彻夜不绝,水原义重更相信了自己的判断,暗暗在心里咒骂:“支那人,大大的狡猾。”

        水原义重低头看见脚上的皮靴落满了尘土,轻轻跺了跺脚,震落了皮靴上的灰尘。水原义重回过头,看了看站在身旁的几位作战参谋和中队长,几位作战参谋和中队长神情沉毅,脸有忧色。

        水原义重知道自己是此次军事行动的最高长官,虽是兵临险境,但愈是凶险,愈要保持镇静,以稳定军心,增强士气。水原义重沉声说:“狡猾的支那人,竟然舍弃了他们所谓的根据地,将我们诱导于此,然后包围了我们。此处是八路军重要的根据地,八路军决不会轻易地让我们占领,一定会调集兵力来围攻我们。我们奔袭陈庄的作战目的已经达到,天明之后,迅速撤离。”

        水原义重负着手,在院内来回踱步,沉吟说:“昨日,我们是沿着鲁柏山和秋山南麓南燕川、长峪间的小路而来,八路军必然以为我们不依常规,是害怕中了他们的伏击。故而八路军必然认为我们来时不走大路,回去时为了出其不意,顺利撤回,反倒要从大路返回灵寿县城,所以必然会集中各部埋伏在陈庄以东大路两侧的山上,以图伏击我们。”中队长川崎问:“旅团长之意,是我们仍然按原路返回吗?”水原义重停下脚步,抬起头,眯着眼睛望着远处山上的树木,笑着摇了摇头。

        川崎疑惑地看着水原义重。水原义重果决地说:“我们就走东面的大路!”望着几位作战参谋和中队长脸上疑惑的神情,水原义重说:“中国有句古话,叫‘兵者,诡道也’。我们天明撤离,一部向东七祖院方向,走大路。如遇八路军的伏击,务必全力攻击,要使八路军感受到大日本皇军无坚不摧的厉害,更要使八路军感觉到我们是要全力突出重围,从大路返回。另一部则渡慈河,向南来时的小路前进。进攻七祖院部也随之撤离战斗,按来时的小路急速南撤。两部汇合后,即利用河岸旁的芦苇树丛为掩护,转而沿慈河南岸鲁柏山下的大路向东。”几位作战参谋和中队长纷纷说:“旅团长指挥作战,虚实兼备,神鬼南测。八路军初时见我们向东攻击前进,以为我们是要走大路,却没想到我们忽然乘虚南撤,当然会以为又中了皇军声东击西的计策,必然急着调兵遣将,想在南面的小路上围追堵截,再想不到我们确实是‘声东击东’。等到八路军醒悟过来,再想更改部署,只怕悔之已晚了。”水原义重脸色凝重,说:“和狡猾的支那人作战,不能够拘泥于预定的战略战术,必须临机变化,使其难以辨别我们的意图。”

        陈庄内的日、伪军士兵,被八路军的袭扰得整夜未得安宁,已然是精疲力竭,忽然接到撤退的命令,精神陡然振奋。各小队长大声命令士兵,点燃柴草,焚烧房屋,立即撤离。

        望着陈庄上空腾起的浓烟,水原义重微微冷笑,心想:“八路军,不要以为只有你们注重战术的灵活,大日本皇军同样也会以灵活的战术针锋相对。”但水原义重心里也有些许的担忧:“八路军素日作战,狡猾诡诈,从来不按照战场规则作战。此次我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只是不知道,是否能够起到声东击南、声南击东的效果。”

        水原义重“声东击南、声南击东”的战术确实暂时蒙蔽了灵寿独立团。

        天明之前,灵寿独立团遵照一二零师师长贺龙的指示,迅速南移,与一二零师独立第一支队三营预先埋伏到陈庄以南的长峪,准备堵截可能由来时小路逃跑的日军。杨二水、李福禄率领独立团一营的士兵进至长峪后,潜伏在山坡上,等待着可能出现在小路上的日军。

        可是等了大半天,日军并没有出现在小路上,反倒是陈庄以东七祖院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李福禄暗暗焦急:“妈拉个巴子的,莫非小鬼子真像贺师长判断的那样,要从东面的大路逃走?唉,一营跑了好几天,却在这里埋伏傻等,闹个白忙活。”

        就在杨二水和李福禄等得内心焦躁不堪的时候,前沿负责侦察的独立团一营一连侦察班的士兵回来报告:“小鬼子的主力渡过慈河向南,往这条小路跑来了。”李福禄精神振奋起来,低声命令:“各连注意隐蔽,准备战斗!”杨二水担忧地说:“贺师长判断鬼子会从东南大路逃跑的咧。一二零师三五八旅的七一六团和独立第一旅二团,都部署在陈庄以东慈河两岸的高地上,要在小鬼子逃跑时打他个措手不及。可是小鬼子却没有走大路,以鬼子的人数和嘿霸道的装备,如果兄弟部队不能及时赶到,只怕我们和独立第一支队的三营阻截不住撒。”李福禄说:“不管能不能阻截住小鬼子,先让他尝尝咱们独立团的厉害再说。”

        忽然独立团一营一连侦察班的士兵又回来报告说:“报告营长,小鬼子又转了方向,沿着慈河南岸鲁柏山脚下的大路向东逃跑了。”杨二水笑了,说:“龟儿子,和老子玩逮猫儿呢。”李福禄说:“团长,贺师长判断的没错,咱们快追吧!”杨二水从地上爬起来,挥手说:“好,快追,莫要让龟儿子扭骚耍脱了!”

        杨二水和李福禄率领独立团一营和一二零师独立第一支队三营按照一二零师师长贺龙的命令,得知日军向东从大路逃跑的确切消息后,迅速北上。

        独立团一营的士兵们在山坡上奔跑。每逢陡峭的地方,就必须伸直了左腿蹬着山坡,右腿屈膝乘受着身体的重量,并且将身体尽量靠近山坡,以防止跌到,可还是有许多士兵左脚没有蹬住地面,骨碌碌地滚到山脚下。山坡上的荆棘矮树,将滚落山坡下的士兵身上的衣襟和裤腿都扯破了,士兵们的脸上、脖子、胳膊、小腿上也都划出了一道道的血口子。

        李福禄看着独立团一营的士兵不住有人脚下蹬滑了滚落山坡,又气又急,干脆挥了挥手,大声命令:“弟兄们,下山上大路,追!”士兵们拎着枪,跑下山坡。李福禄跑下山坡,站在路旁,挥着胳膊,大喊着:“弟兄们,快跑,别让小鬼子滚回王八窝去!追上去,狠狠地打!”独立团一营的士兵大喊着,顺着大路飞跑。

        转过几道山梁,前面隐隐约约的出现了黄乎乎的人影,密集的枪声也忽然响了起来。

        李福禄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心想:“好,前面埋伏的部队和小鬼子干上了,这回小鬼子跑不了了。”杨二水拉住李福禄的胳膊,手指前方,说:“福禄,你看,小鬼子似乎往咱们这冲过来了。”李福禄停下脚步,手搭在额前,向前仔细看了看,只见身穿土黄色军服的日本兵确实是往南冲过来。李福禄大声命令独立团一营的士兵停止前进,就地阻击日军。

        日军在冯家沟一带遭到八路军一二零师三五八旅七一六团一营的顽强阻击。为了夺路而跑,日军以两个中队的兵力向一二零师三五八旅七一六团一营连续强攻,却没能够突破八路军的阵地。

        听着四面八方都传来枪声,日军独立混成第八旅团旅团长水原义重忽然就有了种遭遇灭顶之灾的恐怖感觉,握着指挥刀刀柄的手满是冷汗,浸透了白色的手套。水原义重知道自己终于还是中了八路军的埋伏,咬着牙,皱着眉,暗暗告诫自己兵临险境,做为此次军事行动的最高长官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以应对凶险的情势。

        枪炮声中,水原义重在心里急速分析:“八路军在七祖院设有伏兵,冯家沟设有伏兵,这足以说明八路军难以揣测我们会从哪一条路返回灵寿,是以在皇军可能通过的地方都预设了伏兵。皇军出现在哪里,其他地方的八路军就会火速增援,以图围困皇军。如果不在八路军各部队合围之前冲出,势必难逃覆灭的危险。冯家沟之伏击部队如此顽强,死战不退,必是八路军惧怕我们自大路返回,所以在慈河两岸的大路上都伏下了主力部队。北有慈河,此时渡河无疑自寻死路。南面的小路也必然埋伏着八路军的伏兵,但八路军主力部队毕竟有限,未必处处都以主力设伏。”

        水原义重拔出指挥刀,指着长峪方向,大声命令各中队长速命各中队士兵停止攻击,转而向南。

        遇到独立团一营的阻击,水原义重瞪圆了眼睛,挥舞着指挥刀,命令日军步兵独立第三十一大队两个中队的日本兵不计伤亡,务必突破独立团一营的阵地。

        看着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嗷嗷”怪叫着冲上来的日本兵,李福禄趴在两块山石后,紧咬双牙,一声不吭,端着枪,瞄着准,一枪打倒了一名跑丢了帽子的日本兵。可是所有的日本兵都知道今日身陷险境,凶多吉少,端着枪,怪叫着,拼了命往独立团一营阵地上冲。李福禄看着日本兵愈冲愈近,几乎可以看清楚日本兵红色的肩、领章,而独立团一营的两挺机枪,根本压制不住日军十几挺轻、重机枪的扫射。

        李福禄也急红了眼,拔出背在身后的大刀,跳起来,迎着一名日本兵就冲过去。这名日本兵瞪着眼睛,怪叫着,挺枪就刺。李福禄闪过日本兵三八大盖前的刺刀,圆睁双眼,大喊一声,挥刀劈下。日本兵举起枪托,想要架格李福禄劈下的大刀,却被李福禄伸手抓住枪杆往下一压,大刀闪着寒光,已劈到日本兵的脖子上。这一刀李福禄使足了全身的力气,大刀削颈而过,一颗日本兵的脑袋滚落地上,身躯竟然没有跌倒,脖颈里的鲜血却似喷泉般喷溅出来,溅得李福禄满脸都是鲜血。李福禄抹了把脸上的鲜血,举起大刀,怒吼着扑向另一名日本兵。

        独立团一营的士兵看见营长冲了出去,一个个从地上爬了起来,有的端着上好了刺刀的枪,有的举着寒光闪闪的大刀,大喊着冲向涌过来的日本兵。

        阵地上的喊杀声震天动地,两军士兵都已经杀红了眼。李福禄连着劈倒了三名日本兵,浑身溅满了鲜血,嗓子也喊哑了,瞪着眼睛,抡着大刀,迎着冲上来的日本兵狠命拼杀。独立团一营的士兵们怒吼着、奔跑着、拼杀着,刺刀拼断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砸碎了,就搬起石头砸,没有石头可搬,就抱住日本兵用牙咬,被日本兵刺倒了,就掏出手榴弹,滚到日本兵脚下,拉响手榴弹和日本兵同归于尽。

        阵地上硝烟弥漫,血肉横飞,刺刀闪着寒光,地上洒满鲜血。

        日本兵在独立团一营士兵气势如虹的拼死冲杀下,终于退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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