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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百炼坚钢    第九章 



        经过下午的惨烈搏杀,独立团一营也损失惨重,士兵死伤过半。

        夕阳西下,李福禄站在山坡上,望着天边残留的一抹血红,看着独立团一营的士兵们打扫战场,救护伤员,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李福禄走到杨二水身旁,坐下,从衣兜里摸出些烟丝,填塞到烟盔里点燃。杨二水右臂被刺刀戳伤了,警卫员正在为他包扎伤口。

        杨二水看着闷头吸烟的李福禄,问:“福禄,你怎么好像没啥子精神啊?”李福禄沉声说:“团长,不知道为啥,咱们打退了小鬼子,我心里反倒有点堵得慌?”杨二水问:“是不是因为一营的伤亡?”李福禄微微摇头,说:“不全是。”杨二水问:“那是为啥子嘛?格老子的,你李福禄不是吞吞吐吐的人咯。有啥子想法,就快说出来嘛。”李福禄沉声说:“团长,我觉得咱们要打赢小鬼子,很难。”杨二水瞪起眼睛,转过头看了看身周的士兵,低声说:“李福禄,你有怯敌心理!鬼子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要打赢他们确实很难,但咱们共产党八路军鬼神都不怕,还怕了小鬼子?咱们就是不信邪,就是要和小鬼子较量到底!”

        李福禄说:“团长,我不是怯敌,我的意思是说,小鬼子很难对付。你看,小鬼子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打起仗来能抱成团,同样不要命……同样为了抗日打鬼子,重庆的国民政府,却又不给咱们八路军多少武器弹药……唉,我说不清楚自己的意思。”杨二水点点头,冷笑着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小鬼子是我们的劲敌,而且是不易战胜的劲敌。小鬼子要是不厉害,怎么就能够占领了半个中国呦?所以咱们共产党才提出了要建立全国抗日统一战线,发动全国民众,全民抗战。国民党不给咱们八路军武器装备,咱们就自己从小鬼子手里去抢、去夺!妈拉个巴子的,老子就是不信邪,咱们这么大的中国,居然会被个小小的岛国给灭喽!”李福禄抬起头,望着天边血样的晚霞,异常坚定地说:“我也不信,除非是咱们这些扛枪当兵的都死绝了!”可是想到训练有素的日本兵装备之精良,进攻之凌厉,拼杀之凶悍,李福禄心里真的没有底,损伤过半的独立团一营,能够抵挡得住日本兵的再次进攻。

        天,渐渐黑下来。

        李福禄命令独立团一营的士兵拿好缴获的日本兵的枪支弹药,趁着天黑,随同各参战部队,以刺刀班、投弹班,向山谷中的日军发起攻击。整个夜晚,山谷中到处都是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惊天动地,山谷回鸣。

        天亮的时候,日军开始向鲁柏山发起冲击。日本兵扔掉了身上装有备用衣物、定量配给和工具的包裹和军用饭盒,负责携带补充弹药的辎重兵也扔掉了弹药箱,有的机枪手甚至丢掉了轻、重机枪,至于车辆和马匹更是丢弃不顾。日本兵端着三八大盖,弯着腰,“嗷嗷”怪叫着拼命冲上鲁柏山顶。

        李福禄指挥独立团一营的士兵跟在日本兵的身后往上冲,命令士兵们再也不用吝惜子弹,要将披在身上布袋子里装的子弹全打出去。独立团一营的士兵还是第一次接到这样的命令,因为子弹奇缺,每次作战,李福禄都是要求士兵们要注意节约子弹,要瞄准了日本兵再射击。独立团的士兵满心欢喜,往山上爬几步就停下来打几枪,有的士兵还在射击的间隙,转过头,笑着对李福禄说:“咋了,营长,我们把家底用没了,打完这仗不过了?”李福禄指着往山上爬的日本兵,说:“这就是咱们的运输大队。消灭了鬼子,枪支弹药就全是咱们的了。”

        参加战斗的八路军一二零师三五八旅七一六团、独立第一旅二团、独立第一支队和晋察冀军区第四军分区第五团等部队,也都围冲过来,枪炮齐响,杀声震天,向爬到鲁柏山顶的日军发起猛攻。

        三架日军飞机尖叫着掠过鲁柏山的上空,又盘旋而回,“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日军飞机的子弹雨点一样扫向仰攻的八路军士兵。子弹打在山坡的泥土上,“噗”、“噗”、“噗”的轻响,打到山石上,崩溅起灼热的火星。十几名八路军士兵被子弹打中,仰面摔倒,大头朝下滑落山坡。

        三架日军飞机回掠过来,炸弹呼啸着被投掷下来,在山坡上爆炸,扬溅起碎石和泥土。独立团的两名士兵被巨大的爆炸抛起来,躯体在爆炸中被撕裂成碎块,断胳膊断腿混和着鲜血泥土散落在山坡上。

        山坡上涌荡着炙热的气息,炸弹爆炸后的硝烟呛得人的喉咙里苦涩涩的。在弥漫的硝烟中,李福禄瞪着血红的眼睛,沙哑着嗓子大喊:“注意防空,注意防空!”

        八路军各参战部队迅速集中所有的轻、重机枪,向天空上掠过的日军飞机扫射。

        鲁柏山顶的日本兵乘着飞机的扫射轰炸,从地上爬起来,端着枪,“嗷嗷嗷”怪叫着冲下山。

        李福禄紧咬双牙,一声不吭,提着大刀迎着跑下山坡的一名日本兵冲上去。这名日本兵圆睁双眼,疯狂地大叫着,挺着枪上的刺刀,直戳李福禄的胸口。李福禄举刀外撩,格开日本兵的刺刀,大刀前送,插入日本兵的肚子。这名日本兵疼得尖叫一声,扔掉手里的枪,抓住李福禄的大刀,使劲往外推。李福禄闷哼一声,双膀用力前送。这名日本兵被李福禄推得倒退几步,忽然全身脱力,软倒在地上。

        没等李福禄从这名日本兵的身上拔出大刀,一名瘦长脸的日本兵悄无声息地端着枪扑向李福禄。李福禄闪身避开明晃晃的刺刀,伸手去抓这名日本兵的枪杆。瘦长脸日本兵向下一压枪杆,避开李福禄的抓抢,刺刀斜挑,又捅向李福禄的肚子。这名日本兵忽然唉嚎一声。两名八路军士兵左右夹攻,两把刺刀一左一右,在八路军士兵的大吼声中,几乎同时插入了瘦长脸日本兵的两肋。

        鲁柏山的山坡和山顶,都有八路军士兵和日本兵在拼死撕杀,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濒死前的惨叫在山谷间回荡。

        日本兵虽然训练有素,拼刺精悍,可是八路军士兵却是气势如虹,势如猛虎,冲下山坡的日本兵再也没能退回山顶,山顶的日本兵也没有一个再冲下山坡。

        鲁柏山上到处都是血糊糊的尸体,散落的弹壳,崩裂的石头和炸断的树木,扔落地上的枪支刺刀上沾着鲜血,受伤的士兵在轻声呻吟着。

        望着山坡上忙着打扫战场的士兵,李福禄忽然感觉全身无力,连续七、八天的行军、指挥战斗、拼死冲杀,似乎耗光了他周身的力气。李福禄默默地踱到一株大树旁,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想让自己休息一会儿。

        “陈庄歼灭战,历时六天五夜。我军共击毙日军独立混成第八旅团旅团长水原义重少将及大队长田中、中队长川崎、北村以下日酋共计一千二百八十余人,俘日军十六人,缴获山炮三门,轻重机枪二十三挺,步枪五百余支,战马五十余匹。”

        听着作战参谋汇报的战果统计,一二零师师长贺龙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转过头,对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说:“聂司令,陈庄战斗,是八路军自抗战以来所取得的又一次大胜利,是一二零师和晋察冀军区共同战斗所取得的重大胜利。”聂荣臻笑着说:“贺老总指挥若定,前方战士英勇作战,根据地群众积极配合,日军是难免要再一次遭到可耻的失败。”贺龙捋了捋鼻子下短而硬的胡子,大笑着说:“哈哈,功劳可不能算到我贺龙的身上,比起不怕牺牲、英勇杀敌的前线指战员,我贺龙能算老几哟?只是小鬼子诡计多端,既然来了,还想要耍花枪,从我们鼻子底下溜走,他们搞游击哪里是我们八路军的对手呀?在八路军眼前搞花样,简直就是‘班门弄斧’嘛!”贺龙的话,让所有的人都开心地大笑起来。

        抗日军政大学总校副校长罗瑞卿笑着说:“我们的战士可不简单哩。我听说,在日军占领陈庄后,有个袭扰小组居然趁天黑摸到日军的阵地前,打死了几个小鬼子,把小鬼子的机枪给扛回来了。”一二零师政委关向应说:“这是四分区的灵寿独立团干的。”贺龙翘起大拇指,说:“好哇,不简单,不简单!”晋察冀军区第四军分区政治委员刘道生说:“独立团还在陈庄附近休整,还没有返回自己的防区。我看贺老总很感兴趣,我让独立团的团长和那个袭扰小组过来,贺老总见见?”贺龙笑得眉飞色舞,连连说:“好,好。”

        看着杨二水和李福禄身上破破烂烂的军装,贺龙很有感触地说:“哎,你们这些同志开辟抗日根据地,坚持斗争,缺枪支,没供给,很艰苦啊。”转过头,看着一二零师供给部主任陈希云,说:“你想些办法,拨给他们五百套军装。总不能让我们立了大功的部队,穿得破破烂烂的,弄得和叫花子似的。英雄也得有些英雄的模样嘛。”贺龙的话,又让所有的人都开心地大笑起来。杨二水立正敬礼,大声说:“谢谢贺老总。”贺龙幽默地说:“不用谢嘛,这是给你们的犒劳。”

        贺龙拍着李福禄厚实的肩膀,笑着问:“小伙子,是你率领袭扰小组把鬼子的机枪扛回来的。”李福禄大声回答:“报告贺师长,是我领着袭扰小组把鬼子的机枪扛回来的。”贺龙说:“好,不简单!哦,听你的口音,好像是东北人?”李福禄说:“报告贺师长,我是黑龙江省人。”贺龙望着魁梧壮实的李福禄,满心高兴,说:“我听人说东北最厉害的就是东北虎哩。我看,你就是我们八路军里的一只‘东北虎’啊!好,你们缴获的武器,就归你们了。”杨二水高兴地说:“谢谢贺老总!”

        聂荣臻看出贺龙很是欣赏李福禄,就说:“贺老总,只要你点头,晋察冀军区的任何一支部队,都可以整编到一二零师。”贺龙笑着说:“好啊。”但想了想,又摇了摇,笑着说:“平山独立团已经归到一二零师的建制,这个独立团,还是留给四分区吧,让他们为你聂司令守护晋察冀军区的南大门。”

        贺龙看着杨二水,笑眯眯地问:“说说,独立团还有什么困难?”杨二水说:“报告贺老总,灵寿独立团没有啥子困难。有困难,我们也能够克服。”贺龙点头说:“好,这是我们共产党人的风采。不过,我在冀中的时候,到处都缺干部,你这里就不缺干部喽。”杨二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干部……我们也缺,可现今哪里不缺干部?我们……我们可以在艰苦的斗争环境中培养干部。”贺龙转过头,笑着问:“聂司令,我支援几个干部给独立团,你们有意见吗?”聂荣臻笑着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代他们先谢谢你贺老总。”贺龙又问杨二水:“你们的意见呢?”杨二水高兴地说:“谢谢贺老总!”贺龙说:“我就支援你们几名干部,有男有女。现今在地方上开展工作,缺干部,但更缺女干部呀。”

        灵寿独立团回到刘家庄,一二零师为独立团派来的干部陈何林、刘东萍也到了。陈何林被晋察冀军区第四军分区任命为灵寿独立团的政治委员。

        当李福禄看到刘东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年不见,刘东萍胸脯微凸,腰肢丰腴,竟然显得有些胖了。刘东萍看见李福禄,也感觉到很意外,但随即落落大方地笑着说:“福禄哥,看到你真高兴。”李福禄看着刘东萍,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涨红了脸,伸出手和刘东萍握着,说:“你也还好吧?”刘东萍微笑着点点头。

        陈何林看着李福禄和刘东萍,笑着问:“东萍,你们认识?”刘东萍习惯性地用手将垂到额前的短发捋到耳后,点点头,说:“我们何止认识,我们是地地道道的老乡。他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李福禄。”陈何林笑了,说:“太巧了。”李福禄看着陈何林和刘东萍,忽然觉得心里憋闷得厉害。

        胡乱地吃过了晚饭,李福禄浑浑噩噩地走出刘家庄,来到滹沱河旁,耳中回响着晚饭时杨二水向独立团连、排级以上干部介绍陈何林、刘东萍的话:“陈政委夫妻在一二零师跟着贺龙贺老总,转战冀中,和鬼子作战上百次,真是身经百战撒。陈政委来独立团,咱们独立团今后是如虎添翼啊,小鬼子更没安生日子过了……”

        深秋的夜晚,冷风习习,寒意刺骨。李福禄坐在滹沱河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听着河水拍打着河岸,“哗哗哗”的响,心里郁闷、烦躁、失落、苦恼,说不清道不明是什么滋味。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竟然已经嫁为人妇,李福禄的内心真的是百感交集,以至于失魂落魄,只觉得心里似乎有团火乱呼呼地燎烤着。

        李福禄解开衣襟,裸露着胸膛,竟然也感觉不到秋夜的寒冷。

        疏星冷月之下,滹沱河水显得浑浑浊浊,翻卷着波浪,拍打着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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