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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江南烟雨    第一章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翻卷着浪花,咆哮着,犹如成千成万头牛在震天般怒声嘶鸣,房屋、树木遇之即塌溃伏倒,茅舍随着汹涌的河水漂流,牲畜在汹涌的河水中挣扎,一座座村庄转眼就消失在汪汪洋洋的大水中。

        天空的云垂得很低,似乎就压在远处咆哮奔涌的水面,目力所及,都是雾气濛濛的惨灰色。刘大力生长于东北,从来没有见过像黄河这样波涛汹涌的大河大水,齐齐哈尔附近虽然也有一条乌裕尔河,但即使是在河水猛涨之际,也实在是不能与奔泄千里的黄河水相比。

        而黄河决堤后河水奔涌,排山倒海般的声势,声震数十里的轰鸣咆哮,都是刘大力想都难以想象的。

        每当想起黄河决堤后的惨景,刘大力就会在心里悲叹:“洪水猛兽!洪水比猛兽还要厉害千百倍呀!”心里就更升腾起沉重的耻辱感:“身为中国军人,竟然不能有效阻止日寇的进攻,保家卫国,反倒要置千百万老百姓的生死于不顾,炸毁黄河大堤,以水代兵,阻挡日寇凶悍的进攻,实为中国军人前所未有之奇耻大辱!”

        虽然内心苦闷煎熬,却又无法对人述说,因为长官严令:“作为一项非常紧急之军事措施,花园口决堤真情一旦泄露出去,或将有损国民政府之形象和威信,对全国民心士气之影响亦不得而知。是故对外必须众口一词,只说日人占据我开封后继续西犯,在中牟附近与我军血战,因我军誓死抵抗,且阵地坚固,日寇终未得逞,遂在中牟以北将黄河南岸大堤决口,以图冲毁我阵地,淹毙我几十万大军!”

        刘大力虽然已被任命为少校团长,却是心灰意冷,再没有了喜峰口和北平南苑时挥刀杀敌的勇猛无畏,只觉得曾经是满腔的打日本人、立军功、当大官、光宗耀祖的壮志豪情都已经荡然无存。

        当刘大力身穿笔挺的罗斯福呢子少校军服,走在依山傍水的江南小镇的街巷里,脚下的皮鞋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咔咔”的脆响,刘大力的心里,却并不像他脸上的神色那样坚毅沉静。望着身旁老百姓眼里敬畏的神色,刘大力甚至在心里暗暗地责骂自己:“老百姓都指望着你们穿军服的人呢,以为扛枪的就能够为他们保住家园,可瞧你们在战场上的熊样!妈拉个巴子的,打不过日本鬼子,灰溜溜地一路逃跑,还算是哪门子军人?打不过小鬼子,还穿着军服,到地方上耀武扬威,和自己家人还装啥王八犊子!”

        平日里刘大力是以身穿笔挺的军服为荣耀的,可是在炸毁花园口的黄河堤坝撤到江南后,面对老百姓殷切的目光,却是如芒刺在背,刘大力再也难以感受到身为军人的光荣。每每因为公务外出回到驻防的小镇,刘大力就会在心里慨叹:“作为军人,如果在国家遭逢外敌侵略时没有战死在疆场上,却跑到没有危险的地方躲起来,就是最大的耻辱!”

        周威和曹锋一左一右跟在刘大力的身旁。曹锋用眼睛斜睨着刘大力,心中想不明白:“为啥到了江南,远离了鬼子,团长反倒整天阴沉着脸,脸拉得有二尺长?弄得团部里除了那个陈老六,都没有人再敢大声说话了。”

        刘大力回到团部,进了屋,就看见向野平坐在桌子前,双手托腮,看着作战地图。

        向野平原是燕京大学哲学系的学生,卢沟桥事变后毅然决然投笔从戎。刘大力在北平南苑见向野平临危不惧,沉稳干练,积极鼓动学生训练团士兵的士气,认定了他是个人才,所以在撤离北平的时候,刘大力就托了老营长,千方百计将向野平要到自己连。后来转战保定、台儿庄,刘大力出生入死,奋勇拼杀,甚得上峰的赏识,逐步晋升为团长,而向野平也由一名普通士兵,被刘大力提拔为作战参谋。

        向野平看见刘大力进了屋子,站起身,问:“怎么样?有什么结果没有?”刘大力摇了摇头,端起桌子上的搪瓷缸子,将里面的白开水一饮而尽。向野平仰靠在椅子上,看着屋外濛濛的雾气,心不在焉地笑着说:“‘水光涟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烟雨江南,江南不是烟就是雨,虽然浪漫,可是这天就是没咱们北方的晴朗啊。”刘大力将搪瓷缸子放到桌子上,也没理会向野平没来由的话,转头对曹锋说:“臭小子,倒水呀。”

        向野平望着刘大力,说:“要不,让陈副团长到上面去想想办法?”刘大力涨红了脸,有些愤恨地说:“弟兄们也曾经出生入死打过鬼子,调防古裕镇也是奉了上峰的指令,怎么就算远离战区呢?”向野平沉默着站起身,走到屋门口,淡淡地说:“国难当头,镇上的乡绅名流难道真的就没有肯出这些钱?”刘大力叹了口气,苦笑着说:“倒不全是这样。镇上有钱的商贾、乡绅,早就他妈的席卷家私远远地逃到武汉、重庆去了,剩下的多是名流,没有乡绅,或者说没有几个能拿出钱来劳军的乡绅了。再说,总找乡绅名流筹借,终究不是居家过日子的办法。”

        向野平低着头,皱着眉,双手插在裤子兜里,在屋内踱着步,沉思着说:“团长,让陈副团长到上面去想想办法吧?全团千余号的弟兄,可以一日无饷,却不可一日无粮啊。”刘大力抬起头,看着向野平,气极反笑,说:“妈拉个巴子的,老子这团长当得越来越窝囊了。哪天把老子惹急了,老子就拉着队伍‘反水’了。”向野平站住,撇了撇嘴,冷笑着说:“行了,你少说些气话吧,当心有人拿你这些话做文章。‘反水’?你能反到哪里去?让你投降日本人,除非是打死你。再说,就是你干,弟兄们也不会跟着你。汪伪政府,臭气熏天,你反过去也就被臭气熏死了。”

        刘大力叹了口气,仰靠在椅子上,抬头望着屋顶的蛛网,说:“你去和陈老六说吧,就说是我让他……说是我请他……得,你自己掂量着,愿意咋说就咋说吧,反正就是让他到师里疏通疏通,看看能不能把咱们团里的粮饷快些拨下来。”向野平说:“行,我去和陈副团长说说你的意思。”

        看着向野平走出屋子,刘大力虽然满肚子的不痛快,却还是暗暗庆幸自己当年的决定。当上了团长,全团的弹药、给养,样样都要想到问到,作战时更要考虑敌、我态势、兵力、火力配置等情况,向野平头脑清楚,办事练达,确实帮着自己解决了不少棘手的难题。可是调防古裕镇后,虽然没有了作战任务,报领全团的给养却又成了大问题,迟发粮饷几乎已是正常的事了,而且大有越来越迟的趋势,虽然刘大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续催要,可师里仍然是不愠不火,刘大力跑了几趟师里,也没见什么效果。

        刘大力知道副团长陈子峰师部里有门路。据说陈子峰的一位姨父是负责福建和广东两省作战的第四战区司令部的机要秘书,甚至能够直接与第四战区司令长官何应钦相接触,虽然不是通天的人物,却也是非同寻常,所以师部里的人都看在陈子峰姨父的面子上对陈子峰礼敬三分。刘大力想不明白,陈子峰既然有这样一位神通广大的姨父,为什么不直接到师部谋个差事,反倒要到自己的团里当个副团长。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刘大力对陈子峰心里虽然敬而远之,表面上还要称兄道弟,不分彼此,显得很是热络。

        当七大车军需物资拉回团里的时候,刘大力脸上虽然堆满了笑,拉着陈子峰的手嘘寒问暖,连连说:“子峰兄,辛苦了。”心里却满不是滋味:“肏他奶奶的,当兵的也要吃饭拉屎,塌瘪着肚子还打啥仗?挺正常点事,非要不正常地拉扯上关系才能办好。妈拉个巴子的,这样下去,不打败仗才怪了呢。”陈子峰仍然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满不在乎地说:“小事情,小事情。团长,没事我要回家休息了。”刘大力脸上仍然堆着笑,谦恭地说:“子峰兄,你很辛苦了,回家休息吧。”看着陈子峰走远,刘大力在心里骂了句:“妈拉个巴子的……”

        作战参谋常敬芝在团部外遇到走出来的陈子峰,点头哈腰地迎上,笑着问:“陈副团长,您回来了。”陈子峰说:“啊,回来了。”常敬芝又问:“粮饷领回来了?”陈子峰点点头。常敬芝满脸谗笑,竖起大拇指,说:“我就知道您有办法,弟兄们跟了您,真是福份啊。我代弟兄们谢谢您了。”陈子峰说:“都是自家里的事,有啥可谢的。”常敬芝说:“是啊,是啊,不过战事紧张,上面物资紧缺,没有您,咱们团里的粮饷就不能及时领回来。我和弟兄请您喝酒,为您接风洗尘。”陈子峰笑着说:“好说,好说。”

        常敬芝叫来团里几位参谋和副营长,到镇子里的和风酒楼,要了几碟菜,两壶酒,吃喝起来。

        喝到酒酣耳热之际,脸红脖子粗的常敬芝说:“陈副团长,兄弟们都是粗人,不会说话,可都打心眼里佩服着您,您是这个!”常敬芝竖起大拇指,几乎伸到陈子峰的鼻子下。

        陈子峰手捏着酒盅,斜眼瞧着常敬芝,笑着说:“你这话怎么讲?”常敬芝就借着酒劲,将手搭在陈子峰的肩膀上,说:“兄弟们都佩服您,上面有靠山,却没半点架子,对兄弟们讲义气。您到古裕镇来不到半个月,师部里的事就疏通得明明白白。然后又为我们娶了位嫂子,人也长得怪水灵的,这艳福也不浅啊。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座上的几位参谋和副营长都放肆地轰笑叫好。

        陈子峰虽然喝了很多酒,却并没有醉,心里更知道有些话坚决不能说出去,就咧嘴笑着,端起酒盅,仰脖子喝了口酒,说:“要娶女人,你们都可以娶啊。”常敬芝皱着眉头说:“摊上这兵慌马乱的年代,哪个女人愿意嫁咱们当兵的?没安生日子过呀。”陈子峰笑了,说:“那就怪不得别人有艳福而你们没有了。”

        常敬芝瞪着眼睛,问:“陈副团长,你教教弟兄们,怎么能够娶到一个好女人?”陈子峰放下酒盅,挟了口菜,说:“这女人,就好比糊在墙上的纸。”陈子峰看了看座上几位军官怔然发愣的样子,淡淡地笑着,问:“怎么,大家没听明白?”常敬芝等人点点头。

        陈子峰用筷子轻轻敲着桌子,说:“日寇入侵,我们身为国民革命军人,遵照委员长的命令,奋战疆场,驱逐日寇,原是责无旁贷。我们拼死杀敌,随时都会丢了性命,性命都不保,你们还希图要找个安生过日子的女人?就是有个女人要和你过安生日子,日本人会给你们这个机会吗?”几位参谋和副营长都说:“可是弟兄们也是人哪?也有七情六欲呀?”陈子峰说:“所以呀,兄弟是把男女之事看开了。兄弟就把这女人,看作是糊墙的纸。有了房子,就找来‘糊墙纸’,把这墙糊上。”

        几位参谋和副营长疑惑地说:“可是这房子好找,不济每月花一个半个大洋也能租一间,这‘糊墙纸’到哪里租去呀?”陈子峰哈哈笑着,用手指着座上的军官,说:“我看你们是和刘团长时间长了,就知道行军打仗,不懂得怎么快活了。哪里没有卖儿卖女的穷人,多说着丢出去百八个大洋就能弄来个大姑娘,再凑和着买张床与两张椅子,不就能过快活日子?要我说花百八大洋,过了一年半载,并不吃亏。单说洗衣做饭的小事,雇仆人连吃带挣的每月不也得十块八块吗?像我这样,娶个大姑娘,既是仆人,还能陪着睡觉,而且准保干净没病。等到军队调防,撒手就走人。像你们这样,犯劲了偷偷摸摸往妓院里钻,染上杨梅大疮什么的反倒不值了。时局动荡,我们是命悬刀口的人,还想什么攒钱娶老婆过安生日子?有钱就花,得舒服就舒服,得快活就快活。弟兄们,想想是不是我说的理?”几位参谋和副营长涨红了脸,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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