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报国无门    第一章 



        王守成走出刘喜财的屋子，却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王守成警觉地握紧手里的菜刀，只听站在院里的人低声说：“是守成吗？我是大毛。”刘喜财只有一儿一女，乳名分别叫大毛、二毛。大毛就是刘喜财的大儿子，学名叫做刘东辉，和王守成同岁，一直在齐齐哈尔读书。

        王守成没想到刘东辉回到屯子里，只是不愿意和刘东辉说什么，低头就走。刘东辉抢上几步，挡在王守成身前。王守成冷冷地说：“你让开。”刘东辉低声说：“守成，你家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同情你。你不就是想报仇吗？”王守成站住问：“你能有啥办法？”刘东辉简短而坚定地说：“有。”王守成问：“啥办法？”刘东辉说：“你到我屋里来，我慢慢和你说。”王守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刘喜财将房门推开一道缝，低声问：“大毛，你干啥呢？”刘东辉说：“爹，你别担心，快回屋吧，我和守成说几句话。”刘喜财看着儿子领着王守成进了屋，虽然担心，却也没有什么办法，进了屋，上炕后翻来覆去也没睡实在。

        王守成和刘东辉进了屋。刘东辉说：“坐炕上吧，炕上热乎。”王守成坐到炕上，问：“说吧，你有啥办法？”刘东辉说：“办法是有，只是我想问问，你是就想报自己的家仇呢，还是国恨家仇一起痛痛快快地报？”王守成说：“啥意思？我有家仇，哪里还有啥国恨？”刘东辉说：“日本人侵占了咱们中国的土地，让咱们中国人做亡国奴，侮辱咱们的女人，杀害咱们的同胞，这是国恨。日本人霸占了咱们的家园，杀害了你的亲人，这是家仇。没有国恨，哪来的家仇？”王守成攒紧了拳头，愤怒地说：“日本鬼子都是畜牲，我和他不共戴天，见一个就杀一个！”

        刘东辉问：“你是想豁出命来，为了出口气，能杀几个鬼子算几个呢？还是想多杀几个鬼子，彻底把日本鬼子赶出咱们的家园呢？”王守成狠狠地说：“我是个庄稼汉，不懂啥大道理。我就是要报仇，管不了那么许多，豁出命去，能多杀一个算一个，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刘东辉认真地说：“守成，你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要报仇，不能蛮干。鬼子全副武装，你去和鬼子拼命，或许没等你杀掉一个鬼子，自己倒先把命赔上了。那还咋报仇啊？咱们要把所有想报国恨家仇的好汉都组织起来，人多力量大，统一行动，狠狠打击日本侵略者，彻底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王守成听得血脉贲张，服气地连连点头，说：“对，狠狠打击日本侵略者，彻底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

        王守成忽然想起了什么，疑惑地问：“东辉，你……”刘东辉笑了笑，坚毅地说：“我没有家仇，但我有国恨，国恨尤大于家仇。”王守成敬佩地说：“东辉，还是你念书明白事理，我是才明白呀。你说，咱们该咋干吧？”刘东辉说：“日本侵略者可恨，更可恨的是那些汉奸卖国贼，他们不打日本侵略者，却掉转枪口，打我们抗日的战士，就象张海鹏这个老王八蛋，马将军率军抵抗日本人的进攻，他却命令部队替日本人打先锋。这些汉奸卖国贼，帮助日本人侵占咱们的国家，蹂躏咱们的民族，屠杀咱们的亲人，侮辱咱们的姐妹，是国家民族的头号罪人，人人得而诛之。咱们现在势单力薄，还不能直接和鬼子干，咱们就先偷偷地把投靠鬼子的汉奸卖国贼干掉几个。”王守成气愤已极，眼睛在黑夜里闪着亮光，站到地上，拉住刘东辉的手，说：“好，东辉，我听你的，杀汉奸卖国贼一样不手软。”

        刘东辉拉着王守成坐到炕上，说：“我虽然在齐齐哈尔读书，但是日本侵略东三省，国家民族生死存亡之际，哪里还有清静的读书之地？马将军从黑河来齐齐哈尔指挥江桥抗战，张海鹏这个老王八蛋身为洮辽镇守使，竟然不知廉耻，公开投降日寇不算，还帮着日本鬼子攻打中国的军队。听到这个消息，把我们的肺都快气炸了。国家任用的这些贪官污吏，太平时作威作福，搜刮民脂民膏，危难时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既得利益，不惜出卖国家和民族的利益。这种人，真是国家民族的头号罪人。你想，如果张海鹏这个老王八蛋不投降日本人，反过来和马将军齐心协力抵抗日本鬼子，日本鬼子能这么容易打过来吗？”王守成骂道：“我肏他奶奶，张海鹏这个老王八蛋要是被我碰上了，我非活劈了他不可。”

        刘东辉说：“我和几个好朋友就在学生中组织有志报效国家的热血青年，成立了‘救亡学生会’，在市民中宣传抗日救国的道理，帮助救护伤员。后来日本鬼子攻占了省城，我们的老师麻秉钧先生就让我们几个‘救亡学生会’的负责人到乡下避避日本鬼子的锋芒。”王守成急着问：“那咱以后咋干？”刘东辉说：“现在日本人重兵云集省城，我们不能蛮干，做无谓的牺牲。过几天，风头过去了，咱们再进城，联络‘救亡学生会’其他的学生。我们听说北平那儿成立了‘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原来也想组织‘请愿团’，到北平找‘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然后去南京向国民政府请求出兵打击日本侵略者。现在看是不行了，走不了。我想目前我们一是派人和他们联系，看我们应该怎样开展抗日救亡运动，二是咱们应该教育和组织所有的中国人，不作汉奸，不当亡国奴团结起来，共同抗日。”

        王守成有些失望，问：“咱们不去和鬼子打仗啊？”刘东辉说：“上阵杀敌，是军人之事，我们现在要做的事重点是要唤醒麻木的民众，明白抗敌光荣，降敌可耻的道理。你也不用着急，我想民国政府很快就会认清日本侵占东三省，并以此为根基，进而灭亡中国的阴谋，那时候咱们把民众发动起来了，可以组织抗日义勇军，响应民国政府派来收复失地的军队，来个南北夹攻，就可以和日本人打个痛快了。”王守成还是有些着急，问：“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刘东辉耐心地说：“守成，急也得等。你现在出去蛮干，鬼子有枪有炮，没等你把他杀了，恐怕你先把命丢了，那不是无谓的牺牲吗？麻先生劝我们避避风头，就是怕我们做无谓的牺牲。只要我们唤醒了民众，大家团结到一起，就不怕日本鬼子有枪有炮。”王守成想了想，勉强点了点，说：“嗯。”

        王守成在刘东辉家住了半个多月。刘东辉对外只说王守成家里遭了大祸，无处可去，只好到刘喜财家来打长工。刘喜财虽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也管不了自己的儿子。刘东辉虽然十八岁了，本该是成家立业的年龄，可是在城里读了几年书，接受了新思想，衣着整洁，小分头梳得油光黑亮，讲起大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很有志气的样子，本来刘喜财就指盼着儿子能够出人头地，在城里谋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事事从来都依着儿子的性子，现在王守成来家的原因刘喜财又不能声张，对旁人更不敢说起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也只好任由儿子做事。刘喜财每日里提心吊胆，只能暗暗地祈求祖宗们在天有灵，保佑刘家子孙能够太太平平。

        刘东辉让王守成随着他回到了省城齐齐哈尔。刘东辉找了自己的老师麻秉钧先生，讲了王守成家的悲惨遭遇，麻秉钧很是同情，便在学校为王守成找了份工作，为学校的食堂搬运煤炭。王守成白天用锹把煤装到小推车上，推到食堂的厨房，晚上休息的时候，就随着刘东辉参加学生们秘密组织的“救亡学生会”活动，听学生们讨论时局，抨击日本侵略者，倡议发动民众。刘东辉也让王守成把自己家里悲惨的遭遇告诉了“救亡学生会”的成员，学生们义愤填膺，痛斥日本侵略者的野蛮行为，纷纷向王守成表示了同情并予以安慰。

        麻秉钧也时常参加“救亡学生会”的活动，并且非常积极地发表演说。麻秉钧的演说深入浅出，并且含意深刻，学生们虽然不敢大声地鼓掌，却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为麻秉钧的演讲喝彩。

        王守成感受到了“救亡学生会”的浓烈的救亡图存的气氛，也为自己听到的许多救国救民的道理感到新奇，虽然这些道理有很多不大懂，但是，渐渐王守成心里有了些疑问，便和刘东辉说了。刘东辉半是安慰，半是怨责地说：“守成，如今国难当头，你怎么能总想着报自己的家仇呢？国家如果都灭亡了，报了家仇又有啥用呢？现今我们当务之急，是唤醒麻木的民众，不当亡国奴，团结一致，奋起抵抗日本侵略者的野蛮行径。民众警醒了，发动起来了，民国政府就会清醒地看到日本侵略者亡我中国的野心，到那时，中国的军队就会对日宣战，我们组织民众，成立义勇军，你的家仇，不是就和国恨一起报了吗？”王守成涨红了脸，说：“我不是想自己找鬼子拼命，做无谓的牺牲，而是想找几个想杀鬼子的人，合伙干。”刘东辉说：“你们这能算啥呢？是义勇军，可是没有组织，没有资金来源，怎么样呢？靠打家劫舍、剽掠钱财吗？这又和胡子土匪有啥区别呢？守成，你是报仇心太强烈了，太着急了，现在你已经接受了新思想，应该从国家民族的大局着想了。”

        刘东辉说得条条是理，王守成说不出什么，可是还是觉着疑问未消，就找机会向麻秉钧请教。麻秉钧让王守成来到自己的卧室，相对而坐，麻秉钧微笑着说：“守成，你有啥想法就和我说吧。”王守成嗫嚅地说：“麻先生，我是个庄稼汉，粗人，你们说的道理我也能明白一些。可是我总寻思，日本鬼子来侵略咱们，咱们总是靠讲道理也不行啊。等咱们把民众都唤醒了，日本鬼子可能都把江山坐稳当了。那时候在打他们，多难啊？”麻秉钧笑了笑，微微点头，似是揶揄，又似自责地说：“守成，你有得很有道理啊。日本人是野蛮之师，和他们讲不出道理，最好的办法就是狠狠地打击他们。唉，百无一用是书生，我现在恨不得就去当兵，拿起武器，我日本人拼个你死我活。”王守成问：“那您为啥不让大家拿起武器，和鬼子去拼？”麻秉钧苦笑着说：“武器在哪里呀？守成，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东辉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现在唤起民众的觉醒与武装反抗日本人的野蛮侵略是同样的重要。同学们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在南京中央政府上，我看，愿望虽好……”麻秉钧摇了摇头。

        王守成说：“麻先生，我想回乡下，找几个想打鬼子的人，我们团结起来，和鬼子真刀真枪地干。”麻秉钧眼睛闪闪发光，低声说：“好，守成，你能够有这样的想法很难得，我支持你。”王守成得到麻秉钧的赞同，心里开阔了许多，想了想还是说：“可是东辉反对。”麻秉钧说：“东辉的反对意见值得参考，唤醒民众固然重要，但现在最难能可贵的是反抗日本侵略者的实际行动。依我看，国民政府的蒋委员长未必真有决心和气魄与日寇一战。国民政府求助于国联，我看国联也未必能制止住日本人的勃勃野心。日本人，正如古人所说，已是利欲熏心、利令志昏。政府既不能寄予期望，那么就让我们自己组织力量来打击日本侵略者，保卫我们的家园吧。”王守成激动地说：“麻先生，有您的支持，我就更有信心干了。”

        麻秉钧语重心长地谆谆告诫：“守成，与日寇做斗争，要有勇气，更要有智慧，同时你要记得，我们是打击日本侵略者，要报国恨家仇，为家乡的父老兄弟出口恶气，万万不能打家劫舍、剽掠钱财。日本侵略者已然在祸害我们中国人，我们中国人决不能再祸害我们自己人了。”王守成连连点头，说：“嗯，麻先生，我记住您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