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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有了麻秉钧的支持,王守成似乎感到很踏实,说:“麻先生,说干就干,我连夜出城回屯子里去。”麻秉钧说:“不要这么着急,夜里日本宪兵盘查得严,你还是天亮了再走吧,也好和东辉他们告别。”王守成点点头。麻秉钧微微皱着眉头,说:“守成,如果你回到屯子里,组织不起来打鬼子的队伍,不如……不如就加入胡子的队伍吧。”王守成想不到麻秉钧竟然劝告他参加土匪,惊讶地张开了嘴,不知道说什么好。麻秉钧郑重地说:“国难当头,只要心里装着国恨家仇,杀鬼子,除汉奸,参加什么样的队伍都不重要,几百万正规军不抵抗,也是屁用没有。最重要的是你要记着自己是中国人,永远不当汉奸卖国贼。”王守成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麻先生,您的话我记住了。”

        刘东辉送王守成出城,一直送到城郊。刘东辉一路上默默不语,觉得自己并没有使王守成脱离狭隘的农民意识,和自己一起站到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高度,认识到唤起民众觉醒的重要性而共同行动,有些失望。对于王守成一定要回屯子里组织队伍打鬼子,刘东辉心里很不赞成,只是看到王守成心意已决,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到了城郊,王守成停下脚步,说:“东辉,别送了,你回去吧。”刘东辉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向王守成讲些道理,就嘱咐说:“守成,你回屯子里组织抗日队伍,是用实际行动反抗日本军国主义对中国的野蛮侵略,和我在城里唤起民众的觉醒同样重要。只是你组织起抗日的队伍后,一定要制定严格的纪律,别象胡子那样为祸乡里。如果队伍组织不起来,那是民众还没有觉醒,也不要灰心,就再到城里来,我们共同奋斗,唤起同胞的觉醒。无论如何,你别参加胡子啊。”王守成真诚地说:“东辉,谢谢你,和你在一起,我懂得了许多道理。”刘东辉拍了拍王守成的肩膀,想做出鼓励和轻松的样子,终于没有做出来,最后说:“守成,让我们一起努力吧。”王守成说:“嗯。”

        王守成回到屯子里,第一个就去找二嘎子。二嘎子看到王守成,有些惊讶,当听明白王守成的来意后,低头想了想,还是说:“守成,我知道你家遭了难,心里真的不是滋味,可是,我不想再摸枪呀炮啊的。”王守成说:“可是你都让鬼子炸伤了,你就不想报仇?”二嘎子说:“哎呀呀,守成,你不知道啊,上了战场,人命薄如纸啊,一颗枪子儿,一块弹片,就能要了你的命。受点伤算啥呀,不把命赔上就万幸了。原来我当兵寻思混口饱饭吃,上了战场才知道,日本人的飞机大炮是真厉害啊,战场上打死的人,一堆一堆的,缺胳膊少腿的,真惨啊,想起来都后怕。我就是饿死冻死,都不摸枪了,谁当皇帝,都得靠咱农民种地养活,都得给农民一口饭吃。日本人也是人,即使统治了咱们,也得吃饭。”王守成低下了头,不说话,也不知道再说什么是好。二嘎子接着说:“我就是领教了战场上的你死我活,才偷着跑回家的,我是说啥也不再端枪打仗了。日本人统治咱们,就让他统治好了。”

        王守成问:“你肩膀上的伤啥时候能好啊?”二嘎子说:“没啥事了。守成,我劝你几句,认了吧,咱打不过日本人。马占山万八千的人马都打输了,何况咱们这几个人呢?日本人的飞机大炮,轰过来,炸死的人一片一片的。百八十斤的人,挨了一颗枪子儿,两腿一蹬,就完了。”王守成愤怒地说:“日本人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就认了?”二嘎子看王守成生气了,说:“我是为你好。”王守成站起身,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走了,你好好养伤吧。”二嘎子有些内疚,看着王守成,抱歉地说:“守成,我帮不上你。”

        看着王守成出了院子,二嘎子他爹担心地说:“二嘎子,你可长好心眼,别跟旁人瞎掺和了。”二嘎子说:“爹,我知道了。我打过仗,战场上的事我见过,真是惨啊,没把我胆吓破了,这辈子我都不摸枪打仗了。哼,守成家遭难了,他想找日本人报仇,又怕自己一个人干不成事,想多拉上几个人作垫背的,我才不去呢。正规军都没打过日本人,几个庄稼汉能成啥屁事。”二嘎子他爹说:“咱不管谁坐天下,有咱口饭吃就行了,你呀,以后在家安心种田吧。”二嘎子点头说:“嗯,爹,我听你的,还是老老实实地种田踏实,不招灾,不惹祸呀。”

        王守成离开二嘎子的家,心里很郁闷,自己是以为二嘎子当过兵,和日本人真刀真枪地打过仗才来找他,却没想到二嘎子已经被日本人吓破了胆,甘心当亡国奴了。王守成走在屯子里的土路上,抬头看了看天。天空灰蒙蒙的,乌云压得很低,似乎又要下雪了,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扑打在脸上,象刀子一样锐利。

        王守成想了想,来到了狗剩他爹家。狗剩他爹听明白王守成的来意后,哭丧着脸摇头说:“守成,你瞧见了,自从狗剩被日本人祸害死了,狗剩他妈就整天疯疯癫癫的。栓柱还小,啥事不懂,这一家子都靠我呢。我再有个三长两短,俺家就彻底完了。”王守成失望地问:“日本鬼子害死了你儿子,你就认了?”狗剩他爹叹了口气,抹着眼泪说:“我不认咋整啊?孩子都死了,我不顾惜活人,难道还顾惜已经死了的孩子?”

        王守成站在屯子里,心里涌动着无限的悲凉,这时候才真正明白了刘东辉所说的话,麻木的民众还没有警醒,为了身家性命,甚至甘当亡国奴,并不想奋起抵抗日本侵略者的野蛮行径。

        王守成再次来到了刘喜财家。刘喜财殷勤地和王守成打着招呼,王守成只是点了点头,就走到刘喜财家东侧的马棚里。王守成和刘东辉进城前,将自己的栆红马寄留在刘喜财家。王守成解开栆红马系在槽头的缰绳,牵着马出了刘喜财家,将心一横,翻身上马,驱马离屯,向西疾奔。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来到了肖家窝棚。据说胡子一阵风的落脚点就在这里。栆红马忽然马失前蹄,栽倒在地,将王守成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王守成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站稳,就看见几条黑影冲过来,又把他按到地上。就听有人笑着说:“大耳朵,干得不赖,手脚挺利索。”王守成明白自己遇到胡子了,心里不但没害怕,反倒踏实了,大声说:“我要见你们大当家的,我要入伙。”一个胡子说:“老二,他要见大当家的,他要入伙。”先前说笑的人说:“好,押着他去见大哥。”

        胡子们押着王守成来到山坳里的一座土地庙中。土地庙里已经没有土地神像了,四周架着火盆,当中摆着一把椅子,一位刀条脸、身材瘦削的人坐在椅子上。胡子里的老二走过去,俯在坐在椅子里的人耳边说了几话。王守成心想:“看这架势,这人就是胡子头‘一阵风’了。”

        果然,坐在椅子上的人说:“你要见大当家的,我就是人称‘一阵风’的大当家的。你为啥想入伙,说吧。”王守成说:“不瞒大当家的,我要报仇,我要杀人,却身单力孤,手里又没有枪,所以我想入伙。只要大当家的能为我报了仇,我就是为大当家的赴汤蹈火,眼睛也不眨一下。”一阵风看着王守成,平淡地说:“你有啥仇,想杀什么人?”王守成咬牙切齿地说:“我爹、我娘、我媳妇都让小日本鬼子祸害死了,我要杀日本人。”

        一阵风沉默着点燃了旱烟,吸了一口,问:“你会开枪吗?”王守成摇了摇头,说:“不会。”一阵风又问:“你会功夫?”王守成又摇了摇头,说:“不会。”一阵风忽然大笑起来,说:“你他妈的啥都不会,说是入伙,还不是让大爷们替你找日本人报仇,为你卖命!”说完盯着王守成,眼神锐利如刀,冷冷地说:“你他妈的倒会打算盘啊?”王守成说:“大当家的如果不愿意,就请放我走。那匹马我也不要了,就算孝敬大当家的。”一阵风冷冷地说:“人们都说我‘一阵风’来去如风,杀人不眨眼睛。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这里当成啥了?”王守成倔脾气也上来,大声说:“那你想咋的?”一阵风翻了翻眼睛,冷笑着说:“我想咋的?妈拉个巴子的,我想咋的就咋的。”王守成说:“大不了你啥了我!”

        一阵风盯着王守成,问:“你小子真的不怕死?”王守成说:“我爹、我娘、我媳妇都被日本鬼子祸害死了,剩我一个,我还怕啥?只可惜我没杀几个日本鬼子为他们报仇。”一阵风笑了,仰靠着椅子背,说:“好小子,倒有点胆色。你真的不怕我?”王守成说:“从前怕,现在不怕了。以前听到大当家的名字,怕得要命,现在家破人亡,我啥都不怕了。”一阵风说:“兄弟,不是我不讲义气。日本人兵强马壮的,马占山一万多人都打不过日本人,我就三十几个弟兄,找日本人的晦气,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我得为我的弟兄们着想,这事,我不能答应你。你要是在屯子里有啥仇人,一句话,咱们兄弟就去把他干了。”王守成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日本鬼子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中国人再和中国过不去,没啥意思,有本事我就和日本人使去。”

        一阵风站起身,走到王守成身边,拍了拍王守成的肩膀,说:“兄弟,你有度量,是条汉子。你家也没了,哪都别去了,就跟着大哥吧,报仇的事咱们以后再商量,咋样?”王守成问:“咋商量?”一阵风说:“日本人的枪炮太厉害,咱们就这几十号人,几条枪,和他们明刀明枪的干,指定是要吃大亏。等以后瞧准了机会,就狠狠地干他一下子,替兄弟出口恶气。”一阵风转过头对庙里的胡子说:“肏他妈的,日本鬼子到咱中国来撒野,不把咱们放在眼里,老子早就看不惯了,早晚得收拾他一下,让他知道咱们也是爷们,不好惹。”胡子们乱哄哄地说:“对,小鬼子太欺负人了,是爷们就得出口气。”

        一阵风问:“兄弟,话我都跟你说明白了,你还要走吗?你要走,大哥也不强留你。马是你的,你该骑走骑走,我再给你一条枪,几块现大洋,算是大哥的一点心意。”王守成想了想,知道要让这些人去打日本人,实在是强人所难,又见一阵风豪爽仗义,就说:“大当家的要是不嫌弃,让我入伙,我能不乐意吗?”一阵风大笑说:“好,那你现在就是我兄弟了。”

        一阵风把围过来的胡子向王守成介绍着,二当家的绰号郭大片刀,剩下的徐大耳朵、王三眼、赵小褶、二刘、孙大裤裆、张小抠都和王守成拍了拍肩膀。一阵风琢磨了一下,说:“兄弟,你入了伙,本来的名字就不要喊了,听着别扭。我看你胆子不小,弟兄们先喊你王大胆吧。”王守成说:“行。”

        一阵风让徐大耳朵拿来吃的,让王守成先吃点东西。王守成坐在火堆旁,吃着徐大耳朵拿来的包米面大饼子,心想:“想不到我王守成竟然当了胡子。唉,倒不如当初就和福禄和大力当兵去,先和鬼子狠狠地干上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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