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晶街

        “能召唤她吗？”客人焦急地询问，疲倦弥散在他年轻的额头，隐隐透出一丝苍凉。水晶球凌乱的紫光在暗夜里沸腾，如同狂舞的妖精。他的脸被刺目的绚光淹没，显得模糊不清，唯有尖削的下巴，菱角分明地突现在光雾里。
        “不知道，”女巫的回答很简短，也很冷漠。
        水晶的幻彩在她脸上幻化出幽媚的光云，她的眸子掩藏在修长浓密的眼睫下，若隐若现的，分外神秘。纤细的手指拨弄着水晶球，晶莹的灵球在她双掌间欢跃地滚动、旋转，妖媚的紫光旋涡般散开，充溢着整个魔屋。
        客人微张的唇间，吐出轻若无声的叹息。他极不自然地僵挺着上身，沙发的靠背很舒适，他却不愿靠着。一丝殷红浸湿了雪白的衣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受伤了？”女巫冷冷地问，她抬起头，凝视着他。
        深黑的眸子，是地狱深处凝练千年的墨，幽寒的瞳孔，仿佛宇宙间深邃的黑洞，女巫的眼睛是不能看的，只要看一眼，魂魄就会被她吸走。
        “没有，”他还在逞强，更多的血迹染红了衬衣，他已经无法直起后背，只能虚弱地佝偻着，一缕血痕缓缓流过手指，滴落在玻璃地板上，血腥味漫散开来，令人窒息。
        “哼，”女巫冷笑一声，她轻轻翘了翘小指，壁橱上，一瓶红色药水轻盈地弹起来，在半空中调皮地划了个半圆，停在他面前。
        “把药喝了，”女巫的声音很轻。
        “我不需要这个，”他颓然推开药瓶，双眸中突然迸出箭一般的利光，“能召唤她吗？”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却含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女巫沉默地低下头，水一般柔顺的头发悄然垂下，恰倒好处地遮掩了她的眼睛。
        “能召唤她吗！”他几乎开始嘶吼，脸上的表情有些可怕。
        “很抱歉，我无法召唤她的亡魂。如果她已经死了，她会很快前往往生之地，否则就会魂消魄散。还有一种可能，她还活着。所以我无法召唤。”
        “活着？”薄薄的泪泽泛满他的双眸，“谁能在那群野兽的围攻下活着？她是为了救我，冬雪……”颤抖的手指从上衣口袋夹出一张照片，照片的一角已被血色浸透，女孩的微笑被染成淡红色。
        “冬雪，”女巫接过照片，女孩宁静地笑着，纯净的目光正透过薄红的血泽，悄然凝视女巫的心魂。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浮上女巫的嘴角，她取出丝巾，仔细地擦拭照片上的血迹，“她很美。”
        “如果，我说如果，”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严肃地说，“如果她还活着，请务必把这封信转交给她，我已经……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相信的人了。”
        惨白的信封上，一个字也没写，封口粘得很紧，女巫捏了捏，里面似乎有一张纸，还有一小圈硬硬的金属。
        “她左臂上有一个文身，图案很怪异，但你能看懂，”他按住胸口，剧烈咳嗽了几声，吐出几丝血沫，“那种文字。”
        “那种文字？”女巫愣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她淡漠地笑了。
        “你很聪明，”他站起来，目光变得很优柔，“你逃避了家族的宿命，我却不能。”
        “等等！”女巫也站起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请你，把药喝了吧！”
        他淡淡一笑，转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笑道：“这里有我的血味，处理一下。”
        砰——很轻的，玻璃门关上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
        女巫怔怔立着，迷离的眼眸中漫溢开沁心的悲伤，水晶球从她手中滑落，掉在水盆里，紫光被水波包裹，光华渐渐黯淡下来。浮在半空的红药瓶摔落在地，浓郁的异香迅速压抑了血腥味。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抓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凌晨四点四十分，他看了一眼腕表，夜很静，街灯早就熄了，整个水晶街都睡了。
        银月的凄光在冷清的街面散碎起舞。水晶街的街面是用水晶玻璃铺成，水晶街也由此得名。
        月光下，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把深黑色的剪刀，剪破了晶莹的银光。夜风送来的冷意让他微微颤栗，他裹紧了风衣，手很凉，后背却一片湿热，温热的血液正不断涌出，浸透了风衣。
        他只想快些离开水晶街，越远越好，至少，别把危险带给她。
        加快了脚步，体力却无法支持，地板仿佛变得很软，像蓬松的雪地，每走一步都深陷进去，再也拔不出来。
        水雾蒸蒸的小吃店，弥散着温香的气息，昏昏欲睡的老板还在固执地守侯。
        “喂，”他走上前去，想要一碗水喝。
        老板没有回应，低着头，似乎睡着了，他轻轻推了推，老板竟沉重地翻倒在地。
        尸体！他心中一惊，皱紧了眉头。
        苍白的尸体，没有一丝血色，脖子上留着两道狰狞的血口，放大的瞳孔似乎还在诉说恐惧！
        “夜宵店的老板很慷慨，把他自己送给我们当点心了。”背后，有人邪恶地笑了。
        黑云遮掩了月光，他的眼前一片黑暗。血红的妖眸在暗雾中点燃了恐惧！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放肆搅扰，他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咆哮声此起彼伏，十二片尖利的骨翼刺透了夜风，烈烈杀气在夜风的哀鸣中默然蔓延，血色很浓。
        “出动六只黑翼吸血鬼，真看得起我！”
        邪恶的声音低低的笑了:“杀了他！”
        一个黑影腾上半空，它的背翼几乎遮盖了夜空。他高傲地昂起头，丝毫没有退避，只是在虚空中高举起双手。
        咔！很轻微的声音，血光生生停顿在他头顶。夜风呼旋，黑云散却，凄迷的月光下，闪出一线细微的紫光。
        他冷酷地笑了，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紫色游丝已经缠满它的身体。吸血鬼惊恐地想缩回爪子，但紫丝早已嵌入它的皮肉。
        空寂中响起野兽的惨嚎，切碎的肉和骨头像乱扔的垃圾一样散开，黑血喷涌。
        风被搅乱了，他悄然跃上半空，就像一片轻盈的羽毛，那姿态无比优雅。他的足尖轻点在吸血鬼的背翼，他轻轻扬起手腕，信手挥起一层层紫光。
        头骨被切碎的声音也很轻，就像快刀斩断枯枝，四颗头颅滚到他脚边，他厌恶地后退几步。
        “你的血都快流光了，可你还是很厉害，真让我妒忌！”吸血鬼露出血红的微笑，它兀立在月色中，巨大的黑翼尖骨嶙峋，仿若屠刀，轻易就切碎了青色月光，铺满深黑的背翼，隐隐泛起一层血光。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后背的伤口撕裂得更大了，鲜血汩汩喷涌，他苍白的脸浮现在月光中，透着垂死的哀伤。
        “你的血味真让人兴奋，”吸血鬼贪婪地舔了舔猩红的舌头。
        “你根本就不是人！”他鄙夷地叱骂，“卑鄙的野兽！”
        “她也是野兽吗？”它伸出血红的利爪，似笑非笑地指了指他的背后。
        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他肩上，从指尖泻出的寒气冻透了他，在他回头的一瞬间，两道诡异的目光刺穿了他的魂灵。
        “是你？”惊诧与绝望在他眼中剖刻出凄绝的哀伤。
        血红的尖爪，薄刃般锋利，悄无声息地刺透他心脏，剧痛窜入骨髓，他却在抽搐中握紧她的手，冰冷的手，令他寒彻心骨。紫红的唇凑近他的脖子，哈出一口寒气，两颗尖牙深深扎进他的血管。
        一滴泪滑过脸庞，摔碎了满地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