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夜
        又是夜深人静时。
        无月的夜晚，惟有星光寂寥，玻璃的街面上碎碎铺满微青的星光。凉透的夜风，低低掠过街面，卷起满地的尘灰与碎光。夜雾渐浓，弥散开恼人的寒意。街灯熄灭了，修长的灯柱在夜雾中若隐若现。
        透明的玻璃魔屋泛着凄凄紫光，伴着主人的失眠，水晶球也辗转难眠，它在水盆中苦恼地翻旋，搅乱了一屋子的凄迷紫光。
        女巫沉静地托着下巴，紧闭的唇边没有一丝笑意。
        夜风袭过窗前，突然改变了声调，乍听起来就像黑暗深处的呜咽。
        翅膀割破夜风的声音很轻，就像不经意间指甲刮过玻璃。那不是鸟类的翅膀，那是深黑的翼翅，那是可以划透黑暗的魔翼。女巫怔怔地僵立着，她的黑眸有些失神，幽黑的瞳孔中渐渐溢出一丝恐惧。
        哧——又是一声轻响，巨大的黑翼如同浓稠的黑雾，覆盖了头顶的天空，透过玻璃屋顶，血红的眼睛正冷漠地俯视着她……
        她死死按住胸膛，心脏一阵阵抽搐，她觉得很痛。
        玻璃门外，星光满地的街上，黑色的影子正踏碎星光而来……
        她的手开始战抖，她转身移开壁橱上的药瓶，慌乱地，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黑影渐渐靠近，它血红的目光中透着凶残……
        她碰碎了许多药瓶，各色药水混杂一地，凌乱不堪。
        “找什么？”好熟悉的声音，她疑惑地扭过头，发现靠椅旁歪歪地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找到了！她终于摸到一个小盒子，她将盒子捏在手中，强装镇静地转过身来，含着一丝嘲讽地问：“怎么不坐？”
        “我怕你又拿钉子来扎我，”他笑了，还是笑得很邪，他扫视了一番混乱的药水和摔碎的药瓶，冷笑着问，“怎么，害怕了？”
        她咬了咬嘴唇，深黑的眸子中突然迸出凌厉的寒光，那种暗含杀气的眼神，只有可能出现在猎人的眼里。风子愣了片刻，他望了望女巫手中的盒子，轻声问：“是什么？”
        女巫将盒子藏在身后，从窗口窜起来的夜风放肆地扯乱她的头发，长发缕缕散去，如游丝般在风中飘忽游移，她沉默地低下头，将白皙的脸埋进凌乱的发丝。
        “是牧云羽戈给你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女巫急促地打断了他，“外面，明明有五只……”
        “五只黑翼，你倒大霉了，”风子也打断了她，他走上前来，扶住她的双肩，略带责备地问，“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的眼神过于严肃，让女巫很不适应，她假笑着推开他的手，并没有回答他，只是重复着同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跑进来的，”风子不屑地说，“我速度快而已。”
        “真有那么快？”女巫还不太相信。
        “那当然，练好了速度，打不过还可以逃命啊，”风子嬉笑着，满不在乎地掏出口香糖，“要口香糖吗？”
        “不，谢谢，”女巫焦虑地看着屋外的黑影，“就你一个人？”
        “反锁好门，我不叫你，你就别出来，”风子嚼着口香糖，挥了挥手，正准备出门。
        “一个人对付五只黑翼吸血鬼，你疯了！”女巫惊叫道。
        “本来就是风子。”风子狡黠地笑了。
        玻璃魔屋在水晶街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阴黑的小巷在两边高墙的挤迫下显得极其狭窄，从巷子口朝里外去，魔屋孤立在尽头，紫光溢过玻璃，漫撒在黑暗里，就像玲珑剔透的光雕。
        黑雾徘徊在巷子中央，渐渐凝聚成修长的人形，微弱的星光下，看不清它的脸，只看到它的皮肤泛起一层煞白的灰泽，鲜红的嘴唇仿佛涂了鲜血，在黑灰两色中显得格外扎眼。它随手理了理散在风中的长发，奸邪地笑了，唇齿间露出两颗尖利的獠牙。
        不远处的屋顶上，静静立着四团黑影，它们将自己包裹在黑翼中，只留惨红的眼睛，漠然而凶残地注视着风子。
        “喂，涂口红的人妖，”风子一手揣在裤兜里，一手闲适地靠着墙，朝它高声喝道，“小店打烊了，明天再来吧。”
        它舔了舔血红的唇，阴声怪气地问：“风神探，听说喝了你的血，异能可以增强三倍，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记起来了，娘娘腔，你有一个超级变态的名字——红唇，”风子冷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关于那个传言，是真是假，要喝到才知道哦。”
        “你还记得我？”它的唇角翘出一丝微笑，“太令人感动了。”
        “上次放了你，这次又来找死！”风子的眼神里满是不屑。
        “这次不同了，风神探，我们只想要玻璃屋里的女人，只要她肯交出我们要的东西，看你的面子，我可以不杀她，”红唇献媚似地笑了，它优雅地朝风子挥挥手，礼貌地说，“请你让开，好吗？”
        “这么乖，让我不好拒绝，”风子笑了，笑声中满是嘲讽的意味，“但是，跟同性恋比起来，我还是喜欢女人，所以，别想碰我的女人，滚吧！”
        “我的确很欣赏你，也很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一员，但那并不代表我不想杀你！”狂怒的红唇呼啸着，露出血红的獠牙。
        仿佛狂刀斩风，两片巨大的黑翼冲破后背，尖骨高耸在空中，就像两柄锋利的弯刀。它伸出双手，血红的指甲疯长到一尺多长，它猛然跳起来，十支利刃般的爪子朝风子当头劈下。
        风子的速度是无以伦比的，转瞬间他已闪到一旁，侧身躲开黑翼上的利骨，抓住它的手腕，顺势将它朝前一扯。它被自己的力道抛开，一头撞向森森高墙。哄！地震般的颤抖之后，高墙轰然倒塌。
        “嘘，”风子以手指按住嘴唇，得意地笑道，“动静别那么大，居民还在睡觉。”
        它冲开乱石推，猛虎一般高高跃起，利爪闪着血光，当头撕裂风子的身体，玻璃屋里传出一声惊叫，风子的身体像碎纸一般散裂在风中……
        “下手真狠啊，死变态！还好只是幻影替身，不然就被你撕成肉渣了！”轻捷的身影悄然跃上它的后背，一脚踏着它的脊背，一脚踩住它的脑袋。咔嚓一声，似乎脊柱被踩断了，它不堪其痛，像断翅的大鸟，颓然坠落在地。
        风子猛然一踩，它的头深陷进玻璃街面，破碎的玻璃渣扎进它的脸，它的五官狰狞地扭曲着，野兽愤怒的咆哮在胸腔中震荡，弯刀般的骨翼还在拼命挣扎。
        “安静点！”风子厉声喝道。
        屋顶上的黑影显得躁动不安，扑腾的鬼翼合着低沉的怒嚎，在空洞的夜里回旋起恐怖的共鸣。阴风挟来凌厉黑光，一瞬间空气中血腥弥漫，血红的妖眸迸出疯狂的杀机。
        风子的眼前突然腾起漫天黑云，八只利爪划开夜空，血红的闪电在半空中织起死亡之网。风子冷静地望着劈头盖来的血网，缓缓从裤兜里伸出手来……
        幽蓝的灵火飞扬不休，炽烈之炎在夜风中招摇成骷髅的形状，深蓝的光芒划透夜穹，吸血鬼的胸膛被刺目的火焰映得透明，灵火烧透了皮肤和骨骼，包裹了它们的心脏。
        膨胀的蓝火烧透了大半个夜空，浓烈的黑暗竟被涂成耀眼的深蓝。风子立在光与风的旋涡中，他的后背被绚丽的光芒所淹没，一双光羽璀璨的翼翅似乎在他的背后张开，就像神话中的，那只名为“大风”的神鸟。
        女巫将脸贴在玻璃门上，远远的，竟能感觉到阳光般的温暖。
        呛人的黑灰飘洒成黑雨，光芒熄灭后传来风子的咳嗽，他有些恼怒地说：“每次都是这样，这群混帐死了也想让我得肺癌！”
        “我杀了你！”  被他踩在脚下的吸血鬼突然腾起巨大的黑翼，旋起的狂风卷起磅礴的力道，它就像凌空发射的导弹，闪电般冲入浓黑的夜云。
        呼啸的冽风扯起风子的身体，要将他抛下云天，风子竭力放低重心，几乎俯在它的后背，他知道稍有不慎就会从高空摔下，摔成肉酱。
        升腾到千米高空，它突然翻转身体，将风子从高空甩下。
        啊——凄厉的惨嚎在高空黑云中隐隐可闻，不过这声惨叫却发自吸血鬼之口，因为风子死死抓住了它的长发，它巨大的黑翼此刻反倒成了风子的降落伞。它在挣扎中奋力用利爪割断自己的头发，但风子以更快的速度抓住了它的衣领，在快要接近地面时，风子猛然将它掷向坚硬的玻璃街面。
        它的整个身体深深陷进地面，玻璃渣刺满全身，活像一只刺猬。
        风子轻盈地落在它面前，冷漠地看着它垂死挣扎,它吐出一口淤血，血色漫过它的瞳孔，临近的死亡让残忍的妖怪也不寒而栗……
        风子吐出口香糖，有些疲惫地转身离去。
        “小心！”玻璃屋里传来女巫的尖叫。
        后背的刺痛渗透了脊柱，弯刀般的骨翼刺破了风子的后背，他痛苦地弓着背，牙齿几乎咬破了嘴唇。
        “死变态，你诈死！”风子愤怒地回头，将含血的唾沫吐到它脸上。
        它露出满口血牙狰狞地笑了……
        风子反手抽出尖骨，用力将其生生折断，对准它的心脏狠狠刺去。
        “还给你！”风子的眼神有些残忍，有些狂野……
        “你还好吧？”女巫疾步跑来，她的手中紧紧捏着一瓶药水。
        “犯规了，我还没叫你出来，”风子以带血的手抽出一片口香糖，颤抖的手指剥了半天却老是剥不开包装纸。
        “我来，”女巫将药水塞进他手里，接过他的口香糖，仔细剥开，温柔地递到他嘴边。
        风子凝视着她，冰凉的夜风里悄然传来她发稍里睡莲般的清香，微熏的芬芳迷醉在血红的空气，淡化了几许腥风与苦痛。她修长的眼睫泛起一层星光，淡雅的阴影投影在深黑的眸子里，被幽深的瞳孔吸走了，幻化成神秘的妖娆。
        她微笑的唇边，像昙花一般绽放开转瞬即逝的温柔。
        风子乖乖张开嘴，纤细的手指轻轻触到他的嘴唇，又迅速弹开，从她指尖传来的一丝羞怯被风子含在嘴里，薄荷一般清爽微甜。他深褐色的眼中，闪起一缕爱怜，仿佛有一根极细的丝线牵扯着他的心脏，甜蜜的微疼麻痹了后背的伤痛。
        “把药喝了吧，”她轻柔地命令道。
        风子看着手中红色的药水，那种名为“暗”的药水，他轻声说：“你给过牧云羽戈同样的药，但他没有接受，对吧？”
        女巫忧伤地遥望着天穹，轻轻点点头。
        “你到底是他……什么人？”风子的问话里有几许酸味，“他到底给了你什么？”
        “不是它们想要的，也不是你们想要的，”女巫垂着手，淡漠地笑了。
        风子叹了一口气，颓然松开手，药瓶摔碎了，异香窜起来，压抑了风中的血腥。
        “你……”女巫咬紧了嘴唇，她的眼中尽是恼怒与不解。
        “和牧云羽戈一样，我也不需要这个。”风子凄凉地笑了。
        风吹乱了他的长发，他静默的眼神就像飘荡的浮萍，女巫突然明白了“风子”的含义，那是“像风一样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