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味  真
        张飞故意找茬儿本就心虚，这时听到刘备的话立刻红着脸让到一边。
        一众士兵捂着嘴从张飞身边走过，刚一过去立刻忍耐不住笑出声来。张飞撅着屁股在一边蹲着，完全没了刚才的神气。
        “啊！好吃，三将军，可以呀！”士兵们大块朵颐，连声叫好，吃得张飞的信心又回来少许：“呵呵，不错吧，小心你们的舌头！”
        窦可在张飞锅中盛了三碗肉给刘、关、赵三人，赵云首先动容道：“没想到！没想到三哥的刀工竟然如此精湛，这肉切的均匀，只用盐水煮也是难得的美味！”关羽满脸笑容点头称是，刘备却一脸惊讶地对窦可道：“看三弟的表情……难道夜娘姑娘切出的肉还比翼德这味更好？”
        窦可笑道：“孰优孰劣，三位将军再尝尝小女这味就知道了。”
        “好，那就有劳了。”
        “客气客气！”窦可向三人还礼，然后从窦夜娘锅里盛出三碗肉分别递给三人。肉到香到，三人刚刚接过窦可手中之肉立觉香气扑面而来，凝而不散。
        赵云讶道：“这香味古怪，仿佛精妙武功，千变万化却又层次分明。”
        刘备、关羽同时点头，表示也有同感。
        窦可并不搭话，只是含笑看着三人，指了指他们手中之肉，意思是让他们品尝。
        刘备等人分别夹出碗中之肉放入口中：
        刘备眯起眼睛道：“咬劲十足，回味绵长  。难得的上品！”
        关羽皱眉道：“似一味，似两味，又似多味，变化无端，出神入化！奇怪哉，绝品！”
        赵云却叹了口气道：“有此人间美味，怎不使人留连，如其奈何呀？”
        刘备等人愣了一下方才领会他说的是他现在名义上的主公公孙瓒。此人适逢乱世，手握重兵却不思进取，反而四处找寻厨艺精湛者以供他享口舌之欲，贪图安逸，胸无大志。
        刘备走到赵云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世间绝技不止于此，其价值并非在迷人心志。心志受迷者只怪自己心志不坚，怪不得人家技艺精湛。事在人为，其为在人也！”
        赵云躬身道：“大哥说的是，子龙受教。”
        正在这时传来一阵惊呼，自然是一众白马卫的士兵吃到了窦夜娘煮出的肉，群情悚动。

        一场比试结束，结果自然是张飞落败，所有人，包括跟他最亲近的刘备、关羽和赵云也把自己的一票投给了窦夜娘。他自己也心服口服，垂头丧气地走到姑娘面前准备叫“姐姐”，却被窦可拉住道：“将军不必如此。”
        老窦可跟张飞相识的第二天，两人就开始互相没大没小地乱叫，你一句黑厮，他一句老头儿。如今窦可突然如此客气，竟然称呼他为将军，张飞禁不住愣了一下，向窦可看去，脸上满是不解。
        “夜娘胜你并非胜在刀工！”窦可笑呵呵地道。
        “爹！”
        窦可没有理会女儿的嗔怪，继续道：“这胜败之中的精妙涉及太多厨艺技巧，三将军败就败在这上面。
        “比如这羊肉：其中黏膜较多，切片前应将其剔除，否则即便切的工整，煮熟后也是肉烂膜硬，吃到嘴里难以下咽；再比如这鲜肝儿：这鲜肝切片之后必须迅速以调料水、少量面粉拌匀浆好，否则肝汁便会流出，两人都没有面粉，夜娘便用了牛油将其盖住。三将军不晓得其中道理，所以他切得鲜肝儿煮熟后生出了许多颗粒凝结在肝片上，影响到了菜的外观和口感。”
        众人恍然大悟。
        赵云又问道：“仅此而已？这肉出锅后的差异可不只是口感和视觉效果上的问题，味道也有所不同。” 
        窦可道：“这个自然，其中还有别样原因。就先以这鸡肉和兔肉为例。鸡肉和兔肉最为细嫩，肉中几乎没有筋络，所以必须顺着纤维纹路切，如锅后才能保持形态整齐美观，这不只是视觉上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味道。鸡肉和兔肉混合起来嗅香最盛，但味香最薄。三将军像切牛肉一样横切鸡肉和兔肉，所以下锅之后，这两种肉稍微一煮便变成了粒屑，开锅后闻着特别香，吃到嘴里却全是猪、牛、羊肉的味道，如嚼木屑；夜娘不但切法对头，更重要的是她先放入了猪肉，猪肉油大，用熟兔肉裹好的鸡肉一进锅立刻受到了油脂的保护，这样出锅后自然味道饱满，入口回味绵长。” 
        关羽接着道：“窦姑娘煮出来的肉吃到嘴里似一味，似两味，又似多味，变化无端，出神入化！又是何故？”
        窦夜娘这时从屋里搬出一张台子，台上放着笔墨纸砚和各种颜料，听到关羽的问话站出来接着父亲讲道：“味道这门学问千变万化，但其精髓却很简单，就是搭配。”她边说边从台子下面拿出三支颜料：朱砂、湛蓝和明黄。
        “这大千世界，人眼可以分辨出的颜色何止千万，可是究其根本就是这三色。”窦夜娘道。
        姑娘正要接着介绍这搭配二字在做菜上的精要，张飞忽然跳出来瞪着眼道：“胡说八道，你做菜算是可以，难道还懂颜色？你多大年纪？还能把这世上的事都学全了？”他也不问谈论煮肉食味之道的工夫，姑娘为何突然搬出这许多绘画之物，只求难道对方。
        “这颜色一道，我也不是都会，不过你这榆木脑袋能记住的颜色我这笔都画得出来！”窦夜娘白了张飞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再对着张飞大喊。
        张飞之前一役输得窝囊，急于挽回面子，闻言立刻道：“想骗我？做梦去吧，这世间颜色何止万千，怎么可能根本在这区区三个颜色？我就说几个颜色，你有本事当场配出来！”
        “配就配，有什么了不起，我就看看你这榆木脑袋能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颜色。”窦夜娘道。
        刘备等人在旁边暗自摇头，这两个人真是天生的冤家，一转眼又在另一件事上较上了劲儿。
        张飞摸了摸脑袋，四处张望，需找衣服布料上见不到的颜色。他这次出手时为挽回面子，马虎不得。片刻，他的目光落在了潭中水草之上，喜上眉梢，转身对窦夜娘道：“这潭中水草之色，你可配得？”
        窦夜娘也不答话，略微思索了一下，举笔托出一点湛蓝、一点明黄，二色合一显出“绿”来。张飞哈哈大笑，指着窦夜娘调出的颜色道：“你这是岸上草绿，有什么了不起，我说的可是这潭中水草之绿！不一样，不一样。”
        窦夜娘怒道：“你这呆头性子倒急！本姑娘有告诉你这颜色调好了吗？”说着手中画笔轻挑，小半点朱砂落在了刚才那“绿”上，二色再次融合，果然那“绿”暗了许多，与潭中水草之绿相同。
        “这回怎么样？”窦夜娘抬头问张飞。
        张飞僵了一下，过了片刻道：“这次不过碰巧，我再说一色！你且配来。”
        “说吧，省得你这呆子一会儿再来聒噪！”
        “好，就这火焰之色，你可调得？”张飞指着锅下之火道。
        “容易！”窦夜娘挑出三点黄、一点红，一簇火苗顷刻而铸。
        “天上紫霞可行？”张飞不等窦夜娘说话，再次发难。他这一提紫霞，众人忽然注意到，不知不觉间天色已近黄昏。
        姑娘轻哼一声，红、蓝之色甩出，立现空中紫霞。
        张飞看着那纸上紫霞，又看了看天上之霞，不再出声，脸胀得像猪肝一般。刘备、窦可等人相视而笑。
        关羽捋着长须向窦夜娘问道：  “敢问姑娘，不知这颜色之道又与这煮肉有何联系？”终于让憋在那里半天的张飞暂时解脱，同时又将话题引回原路。
        窦夜娘向关羽微微躬身：“小女子这微末伎俩让将军取笑了，其中道理容我一画，各位便知。”她说着先将手中红、黄、蓝色分别间隔少许画在纸上，再以红加黄、红加蓝、黄加蓝三色分别涂在原来三色间的空隙之中，赤、橙、黄、绿、蓝、紫六色并列，仿佛雨后彩虹斜挂白纸之上；接着姑娘又同时将红、黄、蓝三色混在一处，三色融合却显出一片近似黑色的混沌。
        张飞等人在边上看着，互相大眼瞪小眼，都是不知所以。
        窦夜娘指着那彩虹道：“这是我的炖肉！”她又指了指那混沌的黑色道：“这是那榆木脑袋的炖肉。”榆木脑袋自然指的便是张飞。
        张飞低头苦思，口中反复念叨：“她的炖肉是彩虹，我的炖肉是铁黑……这……”众人也都冥思苦想，不得要领。
        忽然赵云道：“姑娘的意思是三哥的炖法是不分猪、牛、羊、鸡，一股脑的下到锅里就像将这三种颜色同时混合；姑娘的炖法则是按不同原料的次序下锅，味浓味淡、色浓色淡互相搭配，所以回味绵长，千变万化！”
        窦可拍掌道：“正是！所谓的搭配，正是这食味一道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