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作  画
        “这猪、牛、羊、鸡、兔和鲜肝儿就好比六种不同的颜色，每种颜色都有自己的特性，分别放在一处是一般味道，两两搭配、三三搭配、四四搭配、五五搭配、六六搭配其味道又不相同，所以才能千变万化。”窦可道。
        窦夜娘接着说：“但是要想这些搭配的效力都能独立清楚地显现出来，首先要保留六种材料最原始的味道。”
        张飞奇怪道：“最原始的味道？”
        窦可道：“这最原始的味道实际上是隐藏在生肉之中的本味，说白了就是牛肉的‘牛肉味’、猪肉的‘猪肉味’。这其中变化普通人不易察觉，就好比一块生牛肉和一块生猪肉放在一起一天，拿出来再分别炖，牛肉大概还是牛肉味，猪肉还是猪肉味！”
        张飞喊道：“变成熟的也一样，难道把熟猪肉和熟牛肉放在一起一天，再吃牛肉就变成了猪肉味？荒唐！”“荒唐”这个词从张飞口中说出来一是少见、二是别扭，刘备等人听了他的话一边偷笑一边却心中暗自赞同。
        窦夜娘道：“你这呆子，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把别人的话听完？”
        窦可笑呵呵接着说：“熟肉放凉之后，味道已经锁紧，自然不易互串。我所说的保证原始味道是指这味道锁定的过程，说白了就是煮制的过程。煮肉大体上分三个过程：由冷变热、由热变熟、由熟变烂。前两者正是原始味道锁定的过程，后一个则是人们常说的‘入味’，也就是人工香料入肉的过程。”
        夜娘下肉是按照两个标准：第一是味道的轻重，第二是耐煮的程度。每种肉下锅之后都是等到原始味道已经锁定才再下后一种。就像这颜料，前一笔已经干了，才画后一笔，这样就是六色俱在，而三将军这是同时下笔，想不黑也难。”
        众人静静倾听，一直等到窦可将话讲完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刘备道：“虽然不是刀法之过，但终究还是翼德输了，三弟，大丈夫输也要输的口服心服，光明正大！”
        “大哥说的有理。我张飞堂堂大丈夫，输就输了，难道还会赖账，你这老儿快快让开！”听了刘备的话，张飞挺了挺胸膛，向阻拦他的窦可道。
        窦可看了一眼刘备，见对方微微颔首，便笑了笑向张飞道：“你这黑厮还算豪气，我且说个主意，再折中一下你看如何？”刘备这一颔首间，窦可口中的三将军变回了“黑厮”
        “你这老头儿，在这里罗罗嗦嗦，闷不爽快，赶紧闪开，我张飞愿赌服输！”张飞是个直性子，执意要上前“认姐姐”。
        却听赵云道：“三哥，且听听窦先生的法子再作决定不迟！”之前刘备与窦可数次眼神交流他都看在眼里，两位“家长”的心意他这个“负心人”更是体会的真切。如今见张飞执拗，赶紧来了一招“推波助澜”。
        刘备迅速给关羽使了个眼色，后者略一思索，立刻明白其中关节，两人齐声附和。
        张飞嘟囔道：“今天这都是怎么了，一个比一个奇怪！”但是大家的意见还是发挥了作用，这大汉犹豫了一会儿向窦可道：“那好，我就听听你是怎么个折中？”
        窦可假装咳嗽了一声道：“我这个折中呢其实很简单，你呢，也不用再叫我女儿姐姐，我女儿呢，也不用叫你叔叔。至于你这次输些什么……嗯，就由你们俩自己商量，其他人不需公正，也自然不再介入！”
        “什么？”
        “爹！”张飞和窦夜娘同声惊呼。
        “我女儿这边我可以做主，不知道玄德将军有没有什么问题？”窦可压根儿不再理会张飞和女儿，直接向刘备问道。
        刘备笑道：“三弟与我情同手足，我这大哥的话自然算数。我同意！”
        这二位可以说此时已经是明目张胆硬架张飞和窦夜娘上台，连一众士兵都看得出他们的用意。
        “大哥……这……”
        “爹！你这是干什么……”
        张飞与窦夜娘正自嗫嚅，这边窦可又说话了：“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我们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各位，老朽在前院准备了上好的‘十字蒸’和田园青蔬，请所有兄弟就着这两大锅肉享用！”
        “好！”一听还有“主食”和蔬菜配上这两锅炖肉，士兵们同声欢呼，一窝蜂地跟着喜笑眉开、手舞足蹈的老窦可向前院涌去。刘、关、赵走在最后，刘备、关羽喜形于色，赵云转头向张飞扮了个鬼脸：“三哥！把握机会呀！”
        张飞连嚷带哄，一个人也没留住，看着一向稳重的赵云竟然向自己扮鬼脸，想要吹胡子瞪眼却又找不到感觉，哭笑不得地愣在当地。在他身后是早已羞得满面通红的窦夜娘。
        …………
        窦可的房子太小，无法容纳二十几个人，所以大伙儿当晚就在窦可家的前院——其实只是面向大路的一侧，就地露营。
        赵云饱餐一顿，顶着满头星斗满足地回到自己的营帐，直到此时，张飞还没有从后院转过来。赵云仰卧在榻上，想想张飞此时的境遇，忍不住笑了出来。不一刻又想到表妹云惠、昭雪……长得跟昭雪一模一样的表妹……渐渐在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早上，赵云起床出门，扑面而来的鸟鸣草香、潭碧水响让人神清气爽！ 
        “三哥！”举目四顾，赵云发现潭边一人昂首挺胸，矗立如夸父问日，正是张飞。
        张飞身体纹丝不动，面上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对赵云的叫声充耳不闻，就像一尊毫无生命的雕像。
        “怎么回事！莫不是三哥出了什么事情？”一道阴影闪过，赵云立刻提速向张飞奔去。
        “子龙莫急！”视线变化，赵云快要冲过小屋的时候，发现了早已站在屋后的刘备和关羽，刘备笑呵呵地出声拦住赵云。
        赵云刹住脚步，疑惑地看着二人。关羽捋了捋胡子，伸手向不远处指去。赵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张飞口中的“母老虎”窦夜娘正坐在一处书榻前细致勾描，秀眉轻促，全神贯注。
        “这是在干什么？”赵云问。
        “可能是昨天晚上两人达成的协议！”关羽笑道。
        “输给人家姑娘，当然人家说什么都要答应！”刘备道，一脸喜色，能看得出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三哥看上去还挺享受的，这姿势也摆得不错，不过不如大哥姿势摆得好。”赵云调侃刘备道。心情好也会传染，他觉得今天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沾着喜庆的味道。
        刘备似乎没有听到赵云的话，依旧注视着张飞的方向，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得意。
        赵云不再多说，跟着向潭边的张飞望去，忽绝这黑汉鬓下繁密的胡须中闪出水光。此时正逢清晨，虽然初夏的北方已经带了几分暑气，但还不至于让身体强健如虎的张飞流下汗来，看来这家伙是偷偷听到了三人的对话。
        赵云心中暗自偷笑，眼光游弋，落到了正在作画的窦夜娘身上，忽然恍然大悟：“平时最要面子的三哥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可以坚持不声不响，看来这个只认识了一天的女人对他真是非同一般……我呢？昭雪其实也不过和我相识了几天，为什么每当想起她时却总是觉得心里温暖，仿佛多年的邻家女伴，唉！”赵云想到昭雪，脸上一红，随即表妹的墓碑又撞进脑海，一阵犯罪的感觉袭上心头，不禁暗自长叹。
        “三哥！完了！”窦夜娘昨日如狂风惊雷般的声音突然如早春青莺，清脆明丽，清楚地落进了众人耳朵。
        “嗯……好，这……这么快呀，夜……夜娘！”张飞恢复正常，向窦夜娘走去，目光却不敢向赵云等人这边看，回话也是结结巴巴、躲躲闪闪，窘相立刻引来刘备等人大笑。
        刘、关、赵三人故意放声，张飞、窦夜娘清清楚楚地听在耳里，两人只做不闻，却早已羞得“无地自容”，在一起局促不安。相比之下倒是窦夜娘更大方一些，轻快地向张飞迎去。
        望着窦夜娘小鸟一样飞到张飞身前，赵云又想到昭雪：昨天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张飞和窦夜娘一夜之间便变成了“三哥”和“夜娘”，两人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争吵和比试？也许张、窦两人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和昭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为什么此时脑海中是昭雪，为什么睡梦里也是昭雪。他们之间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反正赵云自己搞不懂，昭雪能懂么？人！有些事情能说明白，但有些感觉真的很奇怪，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