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龙  虎
        赵云少时嗜武成痴，离家而去，遍寻高手挑战直到长白学艺。此时有机会与张飞这样的高手较量怎不见猎心喜：一来可以提高修为，二来正好排解心中烦闷。
        关羽皱眉道：“只是子龙身上的伤势？”
        赵云笑道：“已经七七八八，不碍事。”
        张飞兴奋道：“这样也好，整天跟大哥、二哥相处，摆个架势就知道下面的招数，打起来也没意思。”
        关羽尤有忧色，赵云见了便道：“二哥与大哥、三哥常在一处切磋，我却鲜有机会，二哥怎好坏了兄弟这点兴致。我已痊愈，三哥又会留手，兄长尽可放心。”
        话已至此，关羽不好再加阻拦，再加上他也早闻赵云大名，却只草草见过他在战场上的表现，心中好奇，便嘱咐了几句，点头答应。
        赵云大喜，与张飞一齐下场，长枪、长矛并举，一场龙争虎斗正式上演。
        赵云与张飞相识一年有余，其间旁观张飞出手三次，第一次是十八路诸侯大寨中恰逢华雄袭营；第二次是汜水关前战阵之上；第三次是归途中谷口力拼三僧。张飞力猛招精，赵云曾数次在心中模拟与他对战的方法，但终非身临其境，如今比武较量只能先以之应对，再随机应变。
        两人对峙，赵云在打量张飞，张飞亦在仔细观察他。双方目光纠缠，杀气油然而生，整个空间空气质量无限度增加，压力倍增。赵云口中说让张飞留手，但高手相争容不得半分大意，如今二人已与生死相搏无异。
        关羽端坐凝神注视院中较艺，这种顶尖高手的决战任谁都不想错过分豪，即便只在脑中与自己功夫印证也是受益匪浅。
        几个呼吸后，张飞首先说话，只见他双目精芒大盛，语气却格外平和，大异他平常粗犷豪放的口吻：“我与大哥、二哥结拜行走天下以来，放眼群雄无人可入心内，直到遇到兄弟。兄弟的为人、本事我都心慕已久，今天放手一战当效仿古人对酌，不醉不归！”
        赵云心头一动，张飞此时的战略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前几次张飞对敌时，都是一上手就雷霆万钧，气势如虹，从第一招开始便强攻强打，一直到制敌于败局。此时却像狂涛巨浪突然收于碧波万里，所有危险、全部激流都瞬间隐藏于风平浪静之内。表面上张飞临场变阵，看似失常，赵云却深知这已经是他压箱底的功夫，不动则以，一发必定势不可挡。
        事实上张飞这句话和他选择说话的时间都大有玄妙：一方面在双方气势紧绷且不断提升的时候大谈兄弟之情，赵云心神气劲的集中不免同时放缓甚至可能溢出破绽；另一方面则以万般豪情向赵云施加压力，力求逼赵云在心神动摇状况下抵受不住压力，抢前出手。
        不料，赵云长白十月学的就是心随景动，化己身于万物之中，全不受张飞言语挑逗，长枪下吊，稳如泰山，不露丝毫破绽。
        张飞使矛，讲求势发而力发，就像奔跑前身体前倾，重心一动再要强求收步，势将陷自己于不利境界。张飞本想引赵云发招，身势、气势都已发出，即便赵云不动他拟定的一击也要必不可免地跟进。契机引动之下，手中长矛狂袭而出如天火燎原、云破雷出。
        张飞长矛刺出，赵云不作任何反应却突然转过身去，以后背面向张飞。这般对敌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张飞露出凝重的神色，自下场以来赵云的用意他始终摸不清楚，但他可以靠气势拉平两人之间的势头。赵云这招一出却让他无比坚定的自信也出现少许波动，手上力道、速度、气势同时减弱。
        赵云兵行险招为的就是张飞心灵上这少许波动。长枪讲究拦、拿、抖、扎都是技巧为先，劲力次之，要赵云与张飞斗力、斗势，无疑是以己之短碰人之长。而单靠一个“巧字”根本连张飞的雷霆一击都无法化解。赵云唯有以势造势，寻求张飞刚幕中的破绽，再遁迹攻上。
        长枪暴动，枪锋闪耀，仿佛泅水灵蛇绕着张飞手中长矛逆流而上，直奔张飞左手。赵云气定神闲，深得用枪者体松、神聚、劲虚的要领。
        张飞被赵云干扰，神情一顿，坏在势头减弱，好在力道未老。赵云枪锋刚一搭上矛杆，立刻换刺为砸，用矛杆作刀刃，切向赵云盘过来的长枪。
        赵云体内真气流动，由丹田发出，经各大脉穴，如千川百河汇成钢铁洪流，通过双臂汇聚在长枪之上。这一枪型虽柔动，蕴含内劲却是刚猛。庞大凌厉的劲气越枪前突，在枪锋半寸范围之内形成一注白芒。重重击在张飞竖砸过来的丈八点刚矛上。张飞大吃一惊，他原以为对方用的是柔劲，兵刃相交才发现来劲竟是刚猛无铸、以硬碰硬。
        旁观的关羽神色一变，以他的眼力也未能看出赵云竟可如此运劲发功，长枪如鞭游动却将力道衔于鞭首，万斤巨力狂甩而出。
        “轰！”枪矛交击。张飞浑身剧震，向后横移一步。赵云微微一晃，继续保持身体前倾，后招随时跟进威胁张飞全身要害。战果如此并非赵云功力胜过张飞，而是他以横劲对竖劲，以聚劲攻散劲，以蓄势敌仓促。
        张飞身在局中，每一道劲气都落在他的身上，比关羽更加清楚如果让赵云继续下去，最后他只能陷入一面倒的挨打局面。
        决战残渡后关羽模仿的“天音”由张飞口中呼出：“嗷!”
        这一声模仿虎吼原该凌厉万分、无可抗御、万兽退避，此时却作澄谧无端、静寂众生的梵音传出，少了三分杀戮，声威却越过耳膜直透心脑。
        　　 
        当时残渡与关羽对战时曾利用自身速度的变化改变不利局面，如今张飞如法炮制，借虎吼震动赵云的工夫向刚才运动的相反方向让出一步，化解了赵云蓄势的全部威胁。随即长矛迎着赵云刺出。
        赵云以“背身面矛”抢到上风，又被张飞梵音虎吼震动，重新拉回平局。两人利用的都是天马行空的创意，取的都是一个“出其不意”，棋逢对手。
        赵云失了机会，当然不会继续发劲白费力气，只能暂退再整旗鼓，一个旋身后撤两步，身行未定，丈八点刚矛已经如影随形杀到。
        这次张飞攻上，与前次的招法不同。赵云只觉眼前影影绰绰，对方突然一矛变多矛，在他身前织成一幕气网。
        寻常用矛高手也有仿照长枪招法“抖矛花”的招数。但这类招数变化都在矛锋，与之对敌者眼前晃动的是闪烁不定的矛尖，但其“根”不变，全在施法者双手之中。破这种招数的方法便是舍弃纷繁的矛锋，攻击使矛者手中的矛杆。就像砍树的人，无论这棵树有多繁茂，只要锯其树根就可轻易将其放倒，如果从树枝、树叶锯起，则本末倒置，累死也砍不完。
        然而张飞这招矛法出人意料，根本没有树根。他用的不是前刺的纵力，而是将横力织在一起，矛劲忽左忽右反复交替，织成一座气网向赵云“撒”来。这张无形气网不但可以将赵云的朵朵枪花尽收其中，而且收发自如，可以根据赵云的变化相应改变形状。无论赵云下一步长枪如何变化，都会将其死死缠住，待将长枪所有变化化解之后再伺机以猛力攻之。
        张飞心中打着如意算盘，双臂不断加劲，气网向前推进，威力不减反增。赵云一时无法，只能一退再退。
        眨眼间赵云已经退了四步，脚跟到了回廊之前。平地比武如果赵云借助回廊上的石柱躲避，即便能够化解对方攻势也是输了半招，所以对赵云来讲此时已是退无可退。
        危机时刻赵云忽然灵机一动，停止退步，身体前倾向张飞的气网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