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论  机
        关羽道：“当年武王伐纣，建立大周，也是万邦来朝，兴盛一时。哪想到后来子孙无道，镐京被犬戎攻破，以至皇位虚置，天下诸侯并立，群雄逐鹿，战火不息，一烧就是几百年。”
        赵云叹道：“时下大汉也是这般光景。想当年高祖刘邦伐强秦，武帝刘彻逐匈奴，光武大帝重铸乾坤，那是何等的风光。可惜呀！只从黄巾之乱算起，到今天也打了快十年了，朝纲不振，为奸臣把持，诸侯各自为政，庙堂之上君不君、臣不臣；江湖门派妄称侠义，却为权势驱驰，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生灵涂炭，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关羽笑道：“兄弟悲天悯人，颇有古仁人之风，我本来要说形势，却平白引来兄弟一番感慨。
        “啊！你看看我，二哥请说。”赵云“醒”过来，急道。
        关羽在房里踱来踱去，边走边道：“后周初年，皇权分崩离析，天下何止百国。如果当时的诸侯各安本分，恐怕时至今日天下还是小国林立的局面。”
        “这个说的是，可惜人心不古，贪心不足，不要说众多诸侯，就是须臾小民不也盼着境况日好。”
        “不错，春秋战国几百年，其间百余国变为数十国，数十国变十数国，十数国变为七国，最后被强秦统一天下，期间的动因不外乎这个‘贪’字。但是贪有贪法，贪有贪道，单凭贪念是没法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的。”
        “贪法……贪道？”一日间与刘备、关羽两人交论，让赵云重新意识到自己二十岁的年龄有些单薄。至少在见识和智慧两方面还要多多加强。
        关羽平时不苟言笑，孤高冷傲。此时谈古论今，表情不改，脸上多了层庄严肃穆：“乱世取天下都要经历几个阶段。皇权崩溃后是第一阶段，这个阶段存在着三个主要势力：一是促使皇权崩溃的‘颠覆力量’，这力量往往大而不强，大而不坚。在周朝末年是犬戎，在如今就是黄巾，又如当年的陈胜吴广；二是旧朝遗老，这些人原本就有权有势，如今连约束他们的皇权都散了，自然要出来耀武扬威一番。在周朝末年是齐、鲁、晋、楚这些大国，在今日便是何进、董卓、二袁、刘表之流；三是新兴势力，这些人原本并不得势，却因乱投机，获得了起步的资源。在周末有燕、秦，在今天则有公孙瓒、公孙度、曹操、孙坚众人。”
        “那我们呢？二哥为何并未提起？”
        关羽道：“我们按道理应该属于第三种，可惜大家都是借大汉之名为己图利，唯有大哥却是死心塌地地为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朝廷’。我们往来征战，费尽辛苦得到的好处都按照大哥的意思交了“公”，可惜不过是肥了那些暴发户而已！”
        赵云对刘备三兄弟之前的事迹略有耳闻，知道他们本来可以在黄巾之乱中取势，却因为刘备坚持的“大义”而自动放弃。如今听关羽亲口说来心中不禁感慨：“大哥义薄云天，正是我辈楷模。”
        关羽神色略略一变，道：“正是！这正是大哥不同于群小的地方。”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可是单凭仁义想重整乾坤是不可能的。到最后一切努力都不过是与人做嫁。”
        “二哥说的对，难道大哥就没有想过这问题？”
        “大哥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肯。在他看来，只有取不义之财方可名正言顺。”
        “那什么才是不义之财？”
        关羽笑道：“这就要说第二阶段了。这第二阶段大家争的不单纯是资源，还有一点，那就是‘名义’。这个阶段各方势力已经基本形成并稳固，大家再打打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当年的诸侯会盟，如今董卓胁天子令诸侯，十八路诸侯联军伐不义都是为打着这个‘名’字大旗。有了‘名正言顺的’自然就有了‘不忠不义’的，我们就要在些‘不忠不义’之徒身上做文章。”
        “听二哥的意思，眼下应该正处于这第二阶段？”赵云点了点头，接着问道。
        “兄弟说的不错，眼下正是第二阶段。不过这个阶段可长可短，什么时候进入第三阶段还说不好。”
        “第三阶段是什么？”
        “第三阶段就是强势的年代。小势力被大势力吞并，旧势力被新势力代替，天下财富资源掌握在几个势均力敌的强势集团手中。那时旧朝的威严已被人们逐渐淡忘，仁义礼制这些虚物将退居次要地位。一切都要靠血淋淋的实力说话。当年的战国七雄就是如此。”
        赵云眉头紧皱：“照二哥这么说，我们必须要赶在第三阶段稳固自己的根基。”
        “当然，大哥与天下群雄相比胜在仁义，进入第三阶段再想凭这两字起家根本不可能。好在大哥也很清楚这一点，他等的机会也就在这第三阶段来临之前。”
        “我还是不大明白，刚才二哥说我们等三样东西，一是军资，二是兵，三是民。与这有什么关系。”赵云问。
        关羽笑道：“我刚才说这么多，其实说的简单点就是‘名’的变化过程。第一阶段‘名’在旧朝遗老和颠覆力量的手中，当年何进手中的‘皇恩浩荡’和张角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都是‘名’，这个阶段它还集中；第二阶段‘名’开始分散，由两强分到天下群雄手中，经过短暂的停留后重新走向集中。在这次集中的过程里，‘名’将成为这一时期群雄追逐的首要目标；第三阶段‘名’又重新稳固在几强手中。每一方势力都有自己的‘名’，依靠‘名’来取得优势的时代已经化为过去，‘名’的分量自然下降。
        “要想拿到我之前说的那三样，首先要知己知彼，扬长避短，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优势。大哥贵为皇室后裔，掌兵护民名正言顺，又兼仁义之名广布天下，所以先天优势正在这个‘名’上。我们一直以来的战略就是不断为大哥的长处增势。”
        赵云心中觉得刘备的仁义爱民被关羽如此解释未免过于赤裸，但想到关羽只是为了剖析利弊心下略觉释然，道：“我明白了，二哥的意思是要想获得之前所说三样资源必须有所凭借，我们就是要凭借大哥的‘名’。如今大哥确实义名播于天下，世人景仰，只差登高一呼。只是不知何时登高时机方对？”
        “这个时机就是我们一直等待的机会，而且就快要到了。”
        “哦？”
        “我刚才已经给子龙详细讲了这‘名’的起伏周期。以兄弟之见何时发力为好？”
        “当然是选这‘名’字的作用即将发挥到极点的时刻为好。”
        “正是，这半年来天下表面平静，实际正酝酿巨变，各路豪杰都在为自己的‘名’做准备。稍加时日，大家都准备好了以后，必然是天下大乱，打作一锅粥。到时候大哥只要选好‘无道’举旗一呼，以‘大义’诛‘无道’，大事成矣！大哥要我们用忍，等的就是这份‘落差’，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原来如此！”赵云恍然大悟。
        “但是，我觉得这个机会不能单以‘名’的作用大小来衡量。”赵云兴奋片刻后回归冷静。
        “不错，我们还必须结合实际状况。这‘无道’如果过强不能选，比如董卓，实力相差太悬殊；太弱，也不能选，如果选了的话就成了‘恃强凌弱’，不但拿不到稳定根基需要的资源，还会平白损失掉自己的大义；人多的地方不能选，比如中原，实力平衡犬牙交错，任何失误都会导致不可预知的结果。尚未站稳脚跟已经被人安上莫名其妙的罪名；人少的地方也不能选，大哥走的是奉天朝、举大义、驱强贼、保民安的路线，如果在荆南、南中、扬州这种边缘地区找几座空城占住，则变成了啸聚山林的土匪、化地为王的贼寇。总之，择地、择时、择机三者缺一不可。” 
        “说起来已这般难，做起来……可想而知。”赵云叹了口气。
        关羽道：“大丈夫迎难而上，如果手到擒来，兄弟还有兴趣吗？”说完他充满自信地看向赵云。
        赵云心中一动，像刘备、关羽这样的人物不可否认有着救万民于水火的心愿，但其真正动因是什么恐怕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真的不过是关羽所说的“迎难而上”……

        “买马？你搞什么鬼，买马不去马市你来这里干什么？”门外突然传来张飞的喊声，打断了赵云的思考，他与关羽对视了一眼，联袂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