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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书画大家

        月貂翎见二人不语,说:“你们在怪我?”文沉逍苦笑道:“月姑娘,这倒是我不曾想到的,你真是真人不露相。”心中却叹道:“此女单纯无比,做事也单纯,出了计策自己却说出来,还分了些步骤,倒有些大智若愚的样子,只不知她到底是善是恶。”月貂翎说:“文公子放心,此事我会在中原武林面前还你清白,不过,他们似乎对你也太不信任了。”文沉逍不语。这时,月貂翎有些担心的问:“文公子,宫姑娘,以后你们还会当我是朋友吗?”此时,月貂翎眼中满是渴望的目光。文沉逍点点头,紫莹也笑笑。月貂翎立即孩子一样笑了,兴奋地说:“那太好了。”文宫二人相视一笑,告辞进了城。
        “翰林学士府在哪儿呢?文大哥,我们去了,赵先生便一定会见我们吗?”紫莹心中有些担心。“这个我说不准,不过总是试试才知道。”二人正说着,便看见前面有一个中年文士在卖画,那大汉黄面长须,儒雅倜傥,但却衣衫半旧,显得有些落魄。他身前身后挂了一二十副卷轴长画。文沉逍看看,立即觉得那些画,卷卷俱是佳作!用笔简练明快,用墨淡雅,似随手而成,又似乎精工细雕,竟境深远,耐人神思。看那画题拓,却无任何字迹,甚怪。
        文沉逍细细看那卖画的黄面文士,益发觉得他必是作画之人,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敬意,再看那些围观众人,却无人识得宝劣,个个指手画脚,没有一个赞好。良久,方有一名半百锦衣老者走出人群,点了一幅《溪山雨意图》,欲以五百文钱买之。文沉逍心中又气又笑。那文士果然面有难色,道:“老丈,莫非你认为这画有何不足之处,不妨点明出来。若在理,在下免送于你,可好?这五百文钱,我……。”他说不下去,有些羞愧。
        老者哪里说出什么,只粗声粗气道:“看你这画,年代未知,又无署名,谅也非上品,平常字画几十文钱已是昂贵,我出五百文有何不可?”后面有人附合着,老者益发以为是。文士便道:“即是如此,老丈请回吧。小可简陋字画,五百文钱无法成交。”他似乎急欲用钱,语气并不十分强硬,老者寻到那股子气软,又说:“这样吧,看你也不容易,我便再多付你一百文钱,再多万万不能了。”身后有哄道:“卖画的,便卖了吧。应个急用,看你摆了半日,可曾卖出过一幅?”
        此话果然打动了文士,当下忍痛,道:“那便卖了吧,希望老丈善加保管。”二人正要成交,文沉逍突然上前道:“大哥,你怎么在此,叫我好找。”手上若有若无的,便把文士的画阻回,他不等文士发问,便对众人说:“我大哥到大都寻我,困丢了盘缠才要卖画。”又对老者说:“老丈,如今我既与大哥团聚,画就不卖了,好意心领了,还是请回吧,谢谢。”文士一挣,正要说话,文沉逍又抢着说道:“走,我们回去,咱们兄弟好好聊聊,我天天都盼你来,大哥。”文沉逍朝他使了个眼色,紫莹早已开始收画。文士欲说无言,眼见众人散尽,愁眉不展。文沉逍方道:“这位兄台,你放心,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出来,我们定能帮你。”那人看着他,半信半疑,文沉逍朝他笑笑。
        “小兄弟,你这是何意?不卖字画,我又怎么是好。”文沉逍安慰他道:“兄台,你不必担心,损失我赔你就是。兄台贵姓?”文士长叹道:“在下姓黄,名公望,字子久。”文沉逍道:“原来是黄先生。听口音,黄先生是南方人?”“唉,在下是平江常熟(江苏)人,本欲来京城有所作为,不料……。唉。”“原来如此,黄先生,我看你那些画皆是上等佳作,贱卖未免暴殄天物。你刚才欲卖的那一幅,在我看来,至少也值得几十两银子!”黄公望仿佛看见了知音一样,热切欣慰的说:“小兄弟,你能这样说,我觉得安慰多了。小兄弟尊姓台甫?”文沉逍笑道:“在下文沉逍,这位是内子,宫紫莹。”紫莹与那人点头致意。
        文沉逍道:“黄先生,你那些画既是佳作,日后定也会光彩非凡。来,我先敬祝你一杯,希望你那时不要忘记我们才好。”黄公望赧颜涩声道:“不知我可有那一日,若然有的话,我必不忘两位知遇之恩!”
        文沉逍取出几十两银子递于黄公望道:“黄先生,这便算作我送你的一份薄礼,或许可用于一时之急。”黄公望惶然道:“我与文公子素味平生,哪能劳公子如此破费,当真叫人汗颜,收不得,收不得。”“先生不必在意,此乃身外之物,不足挂齿。如果先生以为不适的话,权当作借吧,等你他日腾达之时,再还我就是。”黄公望还要推却,文沉逍已经将银子硬塞给他。
        紫莹心知黄公望乃是文人,面皮薄嫩,当下略为转身,以便他能接受,不料正看见凤荷远远走来,当下喜道:“凤荷姐姐,你到哪里去?”凤荷也喜道:“我要买些东西。紫莹,你们这几日去哪里了,上次你们走后我很想你们。有些招式不解,也无人可问。”文沉逍当下与黄公望作别,目送他背着书画去了。回头道:“有何不解,回去你演示一番,我再讲解。”凤荷点头说:“好啊。我们现在回去。”说着,三人一起走去,一路上凤荷又买了些许多胭脂水粉及衣衫。
        紫莹好奇道:“凤荷姐姐,你一时买这么多东西作什么?”凤荷笑道:“我本来说大都待不上几日便要走,谁知道后天晚上,翰林学士赵府有一次会宴,他们邀我前去助兴。我听说那赵大人也是文人,书画精绝,又是汉人,所以便答应了。”文沉逍奇问道:“是赵孟頫的府上吗?”“是呀,怎么,文大哥也知道。”文沉逍喜道:“如此太好了。凤荷,到时我们与你一起去!”凤荷喜笑颜开道:“那好呀,我正觉得去了之后太松呢。”
        为了收买前朝人心,元帝对这些前朝遗臣也颇为敬重,至少表面上是礼遇有加。因而这些汉人朝臣的府第不比蒙臣差。准备了两天,凤荷终于淡妆来到赵府。文沉逍二人夹在许多人中,相安无事。一个管家领了一干人到了一间厢房,说:“今日家主人大宴宾客,人多手杂,希望你们不在随便走动,若触撞了什么人,那就是自讨苦吃,怨不得谁。”说完,他自去了。梨儿麻利的收拾东西,凤荷与文宫二人聊天养神。
        不久,便有一个丫环来请。一干人随她到了一个后院,那院中植满了了红梅白梅,又有候梅、朱梅、紫花梅、同心梅、紫蒂梅等诸多珍贵品种,可谓梅园。再看那梅,或曲或斜或疏,皆是观赏佳品。赵孟頫乃是前朝王爷,深谐赏梅之道,如今虽然没落,所植之梅,却也非寻常富贵人家可比。早有几十位锦衣玉带的王公大臣在其中游赏。三五一群,二三一簇,各自指点那梅花,无不是些奉承之词。
        紫莹低声道:“这帮人恶俗,反而玷污了梅花。”文沉逍也叹道:“是啊,这寒梅傲尽了冬雪,却不实反被人给玩弄于口角。”正说着,凤荷低声道:“看,赵大人出来了。”便见一个青衫文士出来。他头饰文巾,额下美髯,面白如玉,五官清秀,正是以画著称朝野的赵孟頫。他抚须长笑道:“让各位大人久等了。”那些人与他一番客套。
        十几名小侍端茶奉酒而来,小侍将那些酒菜放在梅间小几上,垂手立在一旁。赵孟頫道:“各位自用,不要拘束,今日不谈朝事,只说梅趣。”有一个稍胖短须者端了杯茶,自顾无人的饮了一口,道:“赵大人既已发话,我等也便放浪形骸又如何?”那帮人一起笑笑。文沉逍看着这些人,多半是前宋遗臣,真正蒙臣却没几个,心中不由一顿,暗自叹息起来。
        瞬间,那些人便玩乐起来,或划拳行令,或饮茗说着些只有自己他们知道听见的猥亵笑话,还有些人去看那一旁的美貌小侍。文沉逍与紫莹不动声色的立在凤荷等人之后。便见一蒙臣持一酒酒壶,将那美酒倾洒于一测水池中。池中微有薄冰,立即被荡尽。蒙臣指着那水面对赵孟頫道:“赵大人,你看此情此景,可有诗句相配?”赵孟頫沉吟片刻,方吟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多罗大人,可是?”那蒙臣多罗立即摇头道:“此诗出自宋人林和靖之后。赵大人在此特设此景,莫非竟有怀念前朝之意?”
        这一问,早把赵孟頫吓住,他身后那一片汉臣亦是面面而觑,神疑不已。多罗哈哈大笑道:“赵大人不要多心,我只是随口问一句。远离故国,心中思念那是常情。便是我久别蒙古大草原,今日心中也有怀念,何况诸公。哈哈。”那一班汉臣一个也说不出话来。正在左右为难之际,赵孟頫说道:“既然多罗大人不是丰收心问此,那我也就放心了。皇上对我等宠幸有加,不敢有二心。来,我们且看几幅画。”一班汉臣忙叫好,借此分散先前多罗引起的恐慌。
        几名小侍送上来几轴画。先前那丫环道:“凤荷姑娘,一会儿器乐响起,你便唱。万不可分心扫了众位大人的兴致。”凤荷本料此番宴席多半是汉臣,必是满腹激昂,不料赵孟頫等人先前一番作为令她大失所望,早已心冷。回身对文沉逍说:“文大哥,我不唱了,咱们回去吧。”文沉逍冷静地说:“不,凤荷,我们再忍耐一会儿。便唱几曲吧。”凤荷心知他有事,有些无奈道:“看这一群人的嘴脸,我又怎么唱得下去,只怕一会儿走了音。在这里唱,倒不如站在大街上唱给寻常百姓听。便不要银子也落得心头痛快。”文沉逍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凤荷,你再忍忍。”紫莹道:“凤荷姐姐,你便忍一忍,只当是唱给这些梅花听吧,还有我们呢。”凤荷点点头。
        一班大臣皆将注意力集中到那幅画上,纷纷表示赞赏之情。文沉逍偶一抬眼,不由有些惊奇,那些画极为眼熟,竟是那日所遇中年文士黄公望欲卖之物,不知今日为何到了赵府。
        一老者赞道:“子昂兄,你的功力日见深重多变了,可喜可贺啊。只是这猛一变画风,很不容易吧。”赵孟頫含笑道:“周公说的是。”便又含笑不语。余下众人皆赏无贬,赵孟頫一一含笑受了。文沉逍心中更加失望道:“看来此人不但软骨无性,更是个欺名诈世之辈,我还要不要去问他呢?”
        那边凤荷已经开始低声唱起来,声音婉转不改,却细小轻微,正似浅吟低唱,倒像唱给自己听一般。托风一送,才悠悠飘到园中,伴着乐声,袅袅不绝。梅香浮动,疏影淡斜,余音淋淋,极富情调。
        这班大臣具是前朝安享乐受之辈,闻歌起舞,倒颇有些精通音律者随着凤荷的调子闭眼聆听,手指在桌面上敲打着拍子。其他人品茶说画,乐不可抑。
        凤荷越唱越是气怒,渐渐换了个别歌词: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这是李白的《子夜吴歌》,本是一妇人对远征丈夫的思念,凤荷借来,却有问那班大臣之意:何日平胡虏?但那群大臣正在赏画,无人留意于此。凤荷素常唱歌作词,看了不少诗篇,如今顺手拈来,编入那些先前的调子,恰到好处。
        文沉逍听得凤荷歌词有变,心中又惊又奇又赞又叹,可怜那班大臣并无人注意。凤荷便又唱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她越唱越有兴致,声调也渐渐高起来,又唱道: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下终于惊动了一两个大臣,寻声望向凤荷,恐惧写了满眼满脸。紫莹担心凤荷出事,正要上前去,却被文沉逍拉住道:“叫她唱,让她棒喝这些大臣。我们保护她。”紫莹点头,止住脚。
        赵孟頫并未听清凤荷所唱,当下对众人道:“诸位大人,觉得这些画如何?”那帮人一起叫绝。多罗问:“赵大人,这些画功力老练,竟境深远,只是为何没有题字?”赵孟頫抚须大笑道:“多罗大人问的正是正题!其实,这些画并非我所作。”那帮人一起惊奇道:“普天之下,除了大人,又有谁还有此画技?”赵孟頫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普天之下胜我之人甚多,只是不愿如我这般张扬罢了。这些画的作者,我已请到府上,请诸公一见。”
        不多时,一个仆人带了黄公望来到场上。文沉逍心道:“果真是黄先生。如此说来,这赵孟頫也是个识才惜才之人。”赵孟頫介绍道:“这位是黄公望黄先生,字子久,号大痴。那日我见黄先生于井市贱卖这些画,特意邀入府中,今日推介与诸公,望诸位大人提拔。”黄公望拱手谦然道:“蒙赵大人抬爱,不才见得各位大人。幸会,幸会。”这帮大人本非朝廷一二品大员,因见赵孟頫对此人甚为佩服,也便附各着称赞这黄公望。此次一会,日后黄公望的丹青之术,果然与赵孟頫齐名,冠绝大都,乃至天下。赵公识才一时也传为美谈。
        凤荷忽然唱道: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功。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文沉逍心中叹道:“她终于唱到了这一阙!”只听得她的声音由细而粗,由尖而厚,最是高潮处,气调昂扬势如惊涛拍岸,声动九霄。这一唱果然引得大臣们一起侧目而视。便是要装作未曾听见也不能。赵孟頫更是满脸惊谔,说不出话来。
        多罗冷哼一声,走向凤荷道:“这位姑娘,唱的好歌儿呀。看不出,倒在这里屈了才华。”凤荷浅浅一笑道:“大人过奖了。小女子一个卖唱之人,只是将那些闲词逸调唱出来与人解闷,有什么屈不屈。”“可我却觉得姑娘极为不凡,敢爱敢恨,至少有些野性嘛。”凤荷装作不懂道:“大人,莫非我这歌唱的不对?那我以后不唱就是了。只是这歌有什么地方不对,还请大人解释一下。”多罗道:“当年岳飞壮志凌云,不也落得个国破身亡的下场么?匹夫之勇,不足道哉。只是你一个小女子也欲效仿他吗?”凤荷笑道:“大人说笑了。我一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在沙场上持矛向天?即使是要上战场,那里不也还有一班大老爷们儿么?”这一句话把那班大人吓得不轻,个个目瞪口呆。
        赵孟頫上前赔笑道:“多罗大人,今日赏画品梅,心情愉快,为何为此等小事计较呢?凤荷姑娘,你就请会吧,银子我让管家付你。”凤荷笑笑。
        多罗却冷冷道:“赵大人,你宴请这诸位大臣,又公然让这歌女在此唱着另有含意的小典,到底居心何在?”赵孟頫赔笑道:“大人多心了,谅这一民间歌女,也是哗众取宠,又哪里知道满江红,只不过是顺口唱唱罢了。”“哼,她顺口唱唱,那你们听来又有何感?”这一问倒让赵孟頫哑口无言。
        身后一人道:“多罗大人,事已过去多年,又何苦寻来自讨烦恼,我等对今主忠心无二,可昭日月。”多罗冷哼一声。凤荷冷声道:“大人,谅这些人也起不了大波澜,若非如此,大宋岂会亡在他们手上?你倒大可不必担心他们有什么图谋,我觉得你是多虑了。”那班汉臣的脸色不无变红变青,又说不出话来。
        多罗冷笑道:“我倒不在意他们会有什么手脚,只是你这女人居心不良,倒要随我到衙门去一趟!”他伸手来抓凤荷。不料,一朵梅花徐徐而落,正打在他的虎口上,他痛叫一声,杀猪一样叫起来,身子却一动不能动,那朵梅花稳稳落在他手上,但听嚎叫不绝于耳。
        赵孟頫慌了,怕事情闹大,忙叫道:“大人,你怎么了?”凤荷拈起地朵梅花,心知是文沉逍所为,当下娇笑道:“大人,在这大宋的国土上,你那元蒙的府衙审不了我这大宋的子民。你这次触犯了生活在这里的祖祖辈辈的神灵才遭此厄。你还是好自为之吧。”她这一说,那群大臣立即跪拜在地上,纷纷祷神免罪,丑态百出。
        凤荷冷冷说道:“你们这帮高官贵人,平日作威作福,大难来时谁也顾不得我们大众百姓。枉了你们一世为人。下世呀,我看你们这些官儿趁早投了猪胎!”赵孟頫道:“姑娘不要乱说话,快救救多罗大人,我付你银子便是。”凤荷瞟了他一眼,说:“赵大人,我来此献唱,并非贪图你那几两银子,而是看在你身为大汉臣民的份上。银子再多,依然能够亡国。今日的赏钱我也不领了,留与你们这些人平常饮酒作乐吧。这位多罗大人是触撞了先朝枉死的生灵,我怎么救?你就跪拜吧,看看先朝的先辈们会不会原谅他。“说完,甩袖到了文沉逍跟前。文沉逍朝她赞许的笑笑。
        “文大哥,我们走吧。”那边黄公望看见文沉逍,忙跑过来说:“文公子,你也在这儿!”文沉逍点头,对凤荷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在这儿留一会儿。”凤荷点头。紫莹便护着凤荷,出了赵府。
        见凤荷走了,那般大臣才敢起来,围着大叫不止的多罗团团转,不知该如何是好。文沉逍上前道:“赵大人,我也懂得些星相占卜。我看这位大人,一片小梅花也能致此,多半是撞了邪。便让他祈求先祖们原谅吧。”赵孟頫见黄公望认得他,也不及细问,但点头,要多罗下跪。文沉逍道:“在跪祭之前,他还要沐浴更衣才显孝诚。”赵孟頫忙点头,说:“公子稍等。待我等也去沐浴更衣前来跪拜。”文沉逍摇头说:“你们就免了吧。先朝亡灵若要原谅你们也早原谅了,现在便是跪了也无意。”赵孟頫不由地红了脸,吩咐人将多罗抬下去,另摆了香案,上了灵牌。
        当多罗跪在灵位前时,众人一起跪下,无不担心梅花降灾。偏偏一阵风来,不少梅花从树上飘落,那群大臣立刻吓得抱成一团,更甚者则哇哇大叫,四处逃窜。这一吓不少汉臣从此一病不起。每人身上仍是落了些梅花,却没事。又一片梅花落在多罗身上,经文沉逍一运力,立即解了多罗的穴道。他一下子跃起,正要发怒,文沉逍已经说道:“你刚刚触犯了神灵,降一小灾略为惩罚。你若再有不敬,可要有性命之灾了。”多罗一呆,终于有些害怕,又跪在了地上。
        文沉逍对着那帮前宋遗臣道:“你们起来吧。国兴时你们作威作福,不做好事,以致国亡。等得国亡你们又是祸国殃民,崇洋媚外的主儿,别跪在这儿,免得污了祖先的灵位。”那班汉臣个个羞得满脸通红。再看那灵位,止写着“大宋”二字,不知何意。文沉逍笑道:“多罗,你此番敬跪我大宋,想必这事若让皇上知道了,你也有嘴说不清。所以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多罗不言,竟也因此不敢再嘲笑汉臣,当然不敢在元帝面前说些什么。当下告辞去了,那班汉臣视文沉逍为恶魔,纷纷告辞去了。
        “文公子,多谢你帮忙,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赵孟頫对文沉逍行了一礼。文沉逍此时已经没有了高昂的玩兴,心中黯然道:“我在此做这事,总也是自欺欺人,于恢复大宋退元还差的远。”赵孟頫和黄公望一起看着他,赵孟頫又说:“不过,文公子和那位凤荷姑娘的话,却给我了等迎头一击。实实大打到了铁良心上。”文沉逍不语,看着他。
        赵孟頫转过身,负手道:“那多罗说的不错,离家尚且思乡,亡国,又何尝不思故国?”文沉逍道:“原来赵大人也还思念着帮国。”赵孟頫羞叹道:“又有哪一日,我不是伴着故国而眠呢?我本南朝宗室,南朝亡,我本当殉身,却苟活下来,不瞒二位,我的良心也时常不安。只是形势所迫,又不得不偷生于此。”他叹了口气,又说:“我想,在元朝一日为官,总可照顾一方百姓,便是皇上为了大业大局,也会采取我等汉臣的一二则计策,总比就死去的好。换作蒙臣,百姓生计,不知是何样子。”黄公望敬道:“原来赵大人是有苦心。”赵孟頫苦笑道:“只是这番苦心无人知,人道我骨软,为了富贵繁华,贪生怕死。郁闷之时,我只得作画以自娱,说起来,我本非专心作画,不想倒有了些小名气。”
        文沉逍见他一番感慨,不似矫柔做作,当下问道:“赵大人若念及南朝,今有一事,不知赵大人肯不肯帮忙。”赵孟頫转身对他道:“公子所说何事?”“当日文天祥文大人被俘,忽必烈三番五次派人劲降。先帝也曾被委以此任,事后下落不明,今日先帝是否仍健在,又在何处落脚,赵大人可否告知?”赵孟頫一怔,不料他旧事从提。
        文沉逍诚恳道:“在下为此音信奔波已久,望赵大人赐告。”赵孟頫道:“公子为何要问此事?”文沉逍道:“不瞒大人,我便是文天祥之子,文沉逍。”赵孟頫听了,并不吃惊,沉思片刻,才又问道:“文公子是从何处得知此事?”“那日我为取家父遗物前去拜访郭守敬郭先生,他便告诉我,可从先生此,寻得先帝遗踪。”赵孟頫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想了想,他说道:“当日先帝被降为瀛国公,下落也只有先帝与我等少数几人知道。不少蒙人都欲探其下落以斩草除根,是以我一直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赵大人谨慎的是。”
        赵孟頫踱了几步,道:“当年,太后(谢太后)与幼主在慈恩殿召集群臣,文班只有六人。太后求和不成,被扣。二月,先帝与太后被押送北上,五月到大都,被降为瀛国公。后来,先帝被送到上都(今内蒙古我伦县西北石别苏克)。长大成人后,大臣汪水云释回江南,临行前,先帝赠诗云:寄语林和靖,梅花几度开。黄金台下客,应是不归来。”想到此,赵孟頫泪眼模糊,声音也哽咽起来。黄公望与文沉逍也是一片肃穆之色。
        “先帝日益年长,元世祖担心他有复国之念,怕留后患,欲择人诛之。先帝得一圣僧告之此事,并指点他向元世祖,请求终身出家为僧,永绝尘世。当时,世势尚未稳定,元世祖也不敢就此痛下杀手,便答应了。并派人送先帝远赴吐蕃学佛修行。从那以后,先帝便久居吐蕃藏地。”
        文沉逍问道:“先帝所居寺院,赵大人可知晓?”赵孟頫摇头道:“就中细节,我并不知晓。只听得,先帝对佛学已很有造诣。”文沉逍不禁有些失望,偌大一个西藏,如何寻找一个僧人?黄公望却问:“赵大人,那位圣僧现在何处?他怎么知道成祖欲杀先帝?”文沉逍心中一动。
        赵孟頫道:“说来甚是离奇。那位圣僧耳力之灵,当真冠绝古今,简直有如顺风耳。他当时在皇宫与真大道教一真人辨经,一晚打坐之际,听到此消息,才告知先帝。据称,当时他距世祖密谋之地尚有几座宫闱,约二里多路。”文沉逍笑道:“果是如此,那确是奇人。只不知他今日在何方?”“这个也无人知晓,有说在此之后他便隐于山野之间,也有人说他已追随了先帝。只是未传此人法号为何,令人无从查起。”文沉逍却忽然想到听雨僧,他的耳力似乎也极为灵异。见再问不出什么,文沉逍便向二人告辞,赵孟頫默然送他离去。
        出了赵府,已是深夜。黑洞洞的大街上没有一条人影,无比冷清。文沉逍便欲赶回凤荷处。不料一辆马车突然从一个拐角里冲出来,又冲向官道。文沉逍耳力极灵敏,便听到那马车中传出一阵男欢女爱的腻音。文沉逍有些不好意思,本来不甚在意,再一看那马车,却有些像上次载着凤栖王的那辆。刚想到这里,便见那马车在文沉逍的不远外停了下来,在一条僻静的土路上。文沉逍大窘,连忙隐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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