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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不死谷

        宇文伯又将二人带到家中。那也是间草房,里面极为简陋,只略有椅凳。宇文夫人是一个端庄优雅的妇人,端出四碗茶来,含笑而去。揭开杯盖,里面竟然浮着两支雪莲花!四周飘着些红色的枸杞,红白相间不但花色怡美更是香气扑鼻。文宫二人大感恐慌。宇文伯却不在意,直笑问道:“文公子,现在中原一切可好?还有战乱吗?”文沉逍点头道:“如今元朝廷初立江山,现世还算平稳,战乱已经无多,百姓也算安居乐业吧。”宇文伯道:“元朝廷?想不到大唐之后历经五代十国大宋,便是元了,不知日后又会有谁来取代元朝廷。”文沉逍道:“族长祖籍何地?我看这冰谷非一日所建。”“冰谷?噢,不,我们这里人们爱唤做‘常春谷’,又名‘不死谷’。据祖宗所传遗训,我族人该是中原豫州一带搬迁而来。实不相瞒,我们家族在这谷中已经生存了五六百年了。”“五六百年?那该是唐吧。”“对,对,先祖便是为避安史之乱,才携族中百人到得此处,图此处安静无争便暂居于此。说是避一时祸乱,可不想,却一住几百年。今日得见文公子和夫人,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文宫二人互视一眼,心中惊诧不定,心中同时自问道:“莫非,这里是另一片‘世外桃源’?”宇文伯已经轻笑道:“二位请用茶,这雪莲花在你们看来是珍品,不过在我们却是易得,便如中原茶叶一般。哦,对,据祖上所说,我们家族中曾广置茶园,唤作毛尖茶,色香味绝,只是我们这些人已经见不到了。也多亏了这些雪莲花,若非如此,我族人又怎么可能近亲联姻而少愚者呢。”文宫二人不再客气,各饮小口。宇文伯道:“都是战乱惹的祸害呀,想中原,山河锦绣,芸生万态,何等诱人,而我等欲得平静之人却只能深居于此方能如愿,却终年不得见金日。”紫莹便问道:“先生既有入世之意,又何出此言?”“唉,我宇文一族出了谷,怕是再不能适应那世间的万般繁华了。且战乱频频,生灵涂炭,终究苦难缠身,我们这些百姓黎民又怎肯再去尝那坎坷之苦。倒不如在这谷中来的清净,百多年来,每隔几年我族中就会派人外出,与外界相通。是以时事还略知一二,总不枉一世为人。”文沉逍心中一动,联想到一指禅师绘图之意,不禁心道:“莫非大师让我们由此回中原便是要以此来启示我?终究,什么样的战争的恶果都会祸及百姓,而且,百姓是最直接最惨重的承受者!”这么一想,他的心立即明亮起来,不错,现在已经不再是自己不再是整个武林的事了,而是天下苍生的事啊!
        “文公子,你我难得一见,这机会也算千载难逢,不如在此留些时日,也好让我的族人了解一些中原锦绣。”文沉逍苦笑道:“常春谷地幽人善,我便是终生留在这儿都好,可是我心中有事,恐怕不能久留,还望族长见谅。”宇文伯虽然心诚,却也豁达晓理,当下便道:“那我也不强留,如今天色见黑,你们是下不了山的。不如在些宿一晚,明天再下山,如何?”文宫二人点头。宇文伯又见欣喜神情。宇文夫人早已经做好一桌饭菜,其中菜肴却也与中原相同,只是味道迥异。酸甜苦辣时而特别明显时而又清淡寡味,显然是久离中原掌握并不适度。不过宇文伯夫妇热情非常,席间,主客之间相谈甚欢。
        饭罢,门外早已经候了一大群人,有大有小。宇文伯笑道:“文公子,文夫人,你看,你们的到来不单给我们常春谷带来一片光辉,同时也给我们的族人带来了新奇和惊喜。他们一定很想和你们交流,意下如何?”文沉逍二人同时点头,便走了出去。一个青年笑道:“文公子,文夫人,你们到我们常春谷来作客,让我们非常高兴,若不嫌弃的话,我们一同看看我谷中的布设,好吗?”宇文伯笑说:“宇文军,你又在夸耀了不是?”宇文军连忙说:“族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想给尊敬的客人介绍一下我们常春谷,别无他意。”文沉逍含笑说:“我理会得,宇文兄,请吧,其实我对这里也实在好奇的很,我的夫人也是这样。”紫莹笑笑点头,于是一大群人欢天喜地的向外走去。
        常春谷内冰雪覆盖,宇文族人各自身披毛裘,加之习惯于此地的寒冷,因而也便像土地上生活一样,三五一群的,或在冰雕亭中下棋或高谈阔论,摘章引句,个个胸罗万象,熟读经史;还有一种正在演皮影戏。唱歌打斗之人也不少,常春谷内的灯俱悬在冰柱之上,不知缘于何种原因,那柱头光滑明亮,不见蜡烛,却光亮无比。倒像悬着夜明珠一般。一大群人簇拥着文宫宇文伯三人边走边说,各人热情地指引各处冰雕,这些冰雕精美的无以复加,外界之物这里应有尽有。一大片冰湖之上,竟还模拟着中原,雕有五岳,及黄山武当等名山大川,更有长江黄河游统其间。那中岳崇山之中,隐有禅院,端书“少林寺”三字。虽然此时的少林寺有所差别,却也不大。长江三峡逼真雄伟,黄河之上点帆归舟,竟然还有冰鸥,让人咋舌。这里便是常春谷的杰作,便是宇文伯谦虚的脸上也现出一种少有的喜悦和骄傲之情。
        文沉逍由衷叹道:“真是神妙莫测!宇文先生,这样的举措,简直可以称作是伟大!你们花费了不少时间吧。”宇文伯笑道:“当然,这一片地方,整整耗去了我三十年的时间啊!七十年前,我和叔儿一同到中原遨游,回来后便生了此念,遂将各山川河岳画在图中,带回来后精雕细塑,方有此景生成。我也实在不愿意日后谷中有人出去竟然不识东南西北呀。”紫莹问道:“先生,你行你七十年前出过常春谷?”宇文伯认真地点头道:“文夫人,你忘了,我们常春谷还被戏称作‘不死谷’,先祖当年到此,此谷中唯有雪莲,便以此为生。后来蔬菜稻米又被引入谷中,存活于冰雪之间。因为我们清心寡欲又无烦恼,更兼雪莲神奇,所以族中活二百余岁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们猜猜,我有多少岁?”紫莹看看他白皙光滑的面皮,实在不比文沉逍老相多少,一时之间甚至怀疑他真的超过七十岁,便试探着说:“宇文先生或许有一百岁吧,这已经顶老了,其实第一面看见你,我觉得你最多四十呢。”那一群人都笑了,宇文军笑道:“族长今年一百八十九岁了,文公子,你们看不出来吧。”文宫二人吃一惊。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上前道:“公子,夫人,你们说我呢?”文沉逍不敢妄下断言,笑而不语,一个同样大的少年出来道:“我和她一样大!”紫莹摇头笑道:“我们不敢猜了,你们自己告诉我们,好不好?”“我今年五十七了!”女孩笑吟吟地说道。文沉逍半信半疑,男孩一掀护住脖子的棉巾,露出粉嫩的脖子,他说:“看,我都有喉结了!”果真,他的喉结如成人般大小,且下巴乌青一片,竟然还有浓密的胡须!文宫二人不得不信,各自咋舌。宇文伯在一旁道:“其实,这并不奇怪,人们若懂得养生之道,平日积德行善,心境广阔,无欲无求,长岁不在话下。唐代孙思邈人称‘百岁神医’,活了一百零一岁,便是此理,何况史们谷中素无争抢之心,长寿自是常事。”他说完笑了笑。
        一群人又到了一块百丈高的巨大冰岩旁,文沉逍仔细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那巨岩上竟然雕有一个佛象!便如乐山大佛一般高大,且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手法气势丝毫不亚于乐山大佛,更兼冰光莹莹,光辉无比。宇文伯介绍道:“这是我族人共同参予雕刻而成的,也花费了十年时间。”宇文叔插言道:“大哥新近得来一张《清明上河图》的模本,还准备将那图给雕刻出来呢。”“那应当是又一座丰碑式的工程吧。”文沉逍感叹道。“也许吧,总之,我们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付出最大的努力来做好。”
        如此在常春谷中转了半夜,文沉逍也了解了常春谷的历史。它初建时只有光秃秃的一片,后来宇文家的人齐心合力,在冰天雪地之中种植了蔬菜,就着雪莲食用,从此身轻体健,长寿无恙。先祖辈由于初至,尚未适应气候,故而寿命短了许多,但子孙后代却福泽绵长,自称常春谷,偶有人知,便戏称不死谷。第二日,文宫二人向宇文伯告辞,一番不舍,方才下得山去。紫莹道:“希望日后有幸能再上这里来拜访这些生活平静的人,不要像那世外地人桃源般寻不着才好。”
        雪山过后,二人步入一大片森林,雪流苏撒欢地在那树木之间穿梭。文沉逍道:“这么林深树密,或许会有些危险。”“是呀,看这林木少则十丈,高的真量不出了。”“可能是一片原始森林,希望里面不要有野人才好。”二人一路说着,便到了林中,光线倏地暗了下来,文沉逍辨了方向,一直向前摸去。紫莹心中虽然有些紧张,却赖于有文沉逍在,稳定了不少。文沉逍也一刻也不撒开紧握着她的柔荑的手。
        这大森林里面却别有洞天。行了许久,忽听淙淙水声悦耳盈心。紫莹的心骤的一轻,说:“有水声。”二人寻声而去,果然发现一条小溪,说溪未免不太准确。因为那水面少说有十二三丈宽,其间岩石满地,岸旁草木翠绿,百花争妍,芳香四溢,蝶舞蜂绕,恰如浓春时节。“好美呀!”紫莹蹲下身,掬了捧流水,轻轻地吸吮入口,只觉甘甜清咧,从口到心,都是清爽的。文沉逍也喝了几口,方道:“当年茶圣陆羽评泉,依我看,这水才是第一。”紫莹也不反对,待雪流苏也喝了个肚儿饱才又前行。
        小白兔在草丛间友好的看着二人,一点也不怕。松鼠手抓松果眼睛嘀溜溜地转。便是小鹿也不惊怕,兀自悠闲的散步,昂首之姿像极了君子。天上的百鸟,朝凤般被惊飞又同落下,五颜六色的彩羽五腔十调的音色,合奏之声婉转似诉,好一派诗情画意!又行不远,林更深荫,一缕阳光被肢解成片片缕缕,射在那古树古藤之上,反映出一种唯美的古朴。那藤条百般虬缠,或如龙附雨,或似蛇及枝,。有那粗的藤,升到并空后竟然分不清了树与藤,恍如两情人在空中紧紧相拥。百般形态百般韵味,让人心中所思尚不及目所及。文沉逍却猛然说道:“糟了,这前面过不去了。”只见这水的尽头是一幽的山涧,水落百丈,便是瀑布,又怎么过得去。紫莹失望道:“这是条绝路。”文沉逍四下看了看,除了森林之外,再无他物,谁又知路在哪里。
        却听一阵歌声神秘的飘来。声音苍老宏亮。恰似晨钟暮鼓般。一个半百樵夫从那边过来了。见二人立在溪边脸上也有些惊奇道:“咦,你们这两上小娃娃是想过这须藤溪吗?”“须藤溪?”老人笑道:“我们这里的人过这溪往往要借住枯藤飞甩而过,所以叫它须藤溪。”“老伯,莫非过了这须藤溪便可以走出这大森林?”那老人点点头,向河面上看了看,说道:“这一定又是那几个野小子干的,把这藤条给弄断了。你们先等等。”说着,他飞快地放下肩上的柴禾,麻利地攀上一棵大树,从上面砍下一个悬在高枝上的枯藤。那枯藤的另一端紧紧系在高枝上,而高枝又横在须藤溪半空,这样果然就可以过去了。老人笑呵呵地背上柴道:“这是我们的土办法,你们可别见笑。”说完,他一手拉着那枯藤,身子一纵,便如飞一样到了对岸,他回过一身,枯藤立即又荡了回来。紫莹连忙接住,照样荡了过去,便又送回给文沉逍,不料她的力气不够,文沉逍还差一丈远,一时竟然没能及时抓住。那枯藤便又悬在了半空,左右摇晃不止。文沉逍正要运功去抓到那枯藤,不料老人双手平平一送,一股劲风吹来,竟就将那枯藤送到文沉逍的手中,竟是非凡的内功!文沉逍一跃而面,雪流苏也踏水而来。
        “谢谢老伯。”“不必客气,前面不远便是我们的寨子,你们要去休息歇歇脚吗?”“噢,不了,我们还急着赶路,多谢老伯美意。”“那我也不勉强了。我们还能再同行几里,走吧。”三人便一起上路。文沉逍问道:“老伯,你们寨子在这里世代居住吗?”老人笑说:“别看我们这大森林里僻静,其实,这里面的物什可一点不比外面差呢。外面兵荒马乱叫人活的不安生,而我们寨子世代足不出户,可比外面要富裕多了。”紫莹笑了笑,老人正色道:“你们一定不相信,我们几百人怎么可能超过外面几千万人的智慧呢?其实这很简单。我们这里有白族,蒙古族,藏族,苗族等等十几个民族,我们互相促进互相学习,我们的智慧是十几个民族共同的智慧。我们都是为了寻找一方安静的水土才来到这里的,但是我们也会同外界接触,学习先进,放弃落后,由于没有外界频繁的战火和争斗,我们这里的生活更加安详,也更有心思进行发展。”文沉逍点点头,二人对此深信不疑。战火只能烧掉以往的辉煌,又何尝烧出过先进呢?文宫二人渐渐领会了一指禅师的意思。当二人与老人分别时,都颇觉遗憾。指正了二人的去向,老人目送二人远去。他身后一片若隐若现的村落却正好将他口中的辉煌衬托的恰到好处,那一片远离战争的地方的确是一片安静详和的气氛。那应该是一个富裕的家。
        之后的路,二人跨上雪流苏,如飞似箭,不几日,便见着了临近中原的风景。离大都也近了,这一去一回将近三个月,早已是早春,路边的野花泼辣,野草招摇,处处生机不可抑制。来往行人渐多,可以看出来,冰雪之后,人们十分满意这种不温不寒的气候。回到中原的感觉都是美好的。不过紫莹却不敢,或者说是不好意思,执意不肯再与文沉逍同乘一马。文沉逍玩笑道:“这又是为何?我们这么远都是共骑。”紫莹却无论如何也不再愿意,四周勃发的生机仿佛有传染性一样,让她的整个心思都不安的涩躁起来,文沉逍的形象乃至体息都让她心动神摇,这一种莫名的春思悸动便是她执意不肯的原因。文沉逍随即也有了同样的强烈的感觉,看着紫莹如花似玉的脸颊他竟然也无法平静,甚至不敢再开玩笑,那像惹火烧身一般。虽然二人已经承认了夫妻的名份,但是却还没有做好下一步的准备。危险的年龄,危险的季节,于是二人便各骑一马,只是文沉逍偶尔却会在心中自嘲:“文沉逍,你们已经是夫妻了,你不是一向自视不拘俗文褥节的吗?”
        这一日,到了一个不大的小镇。寻了家平常的客栈。客栈是一个最具有戏剧性的地方,里面可能发生各种各样的事,可能出现形形色色的人,武林的故事许多都与客栈有关。这里比少林寺大雄宝殿武当清虚宫更加大众化,又比丐帮的居无定所要富丽堂皇,而其间容纳过的奇人异士却比任何一处都要文泛,实在可以称作是武林中最有名气的地方。这也是丐帮帮主狂丐的狂言。换言之,民以食为天,武林中人大都四海为家,客栈当然便是最容易发生故事的地方。
        吃到一半时,门外进来了两大批人,分坐在东南二面。东面一人白面无须,岁数却是大,应有五十开外。一侧还坐着黄面青年,病体三分却双目明亮。南面坐着一个络脸胡的汉子,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手持一对板斧,与他那块头架式倒极相称。便听东面之人叹道:“二弟,如今你竟然不肯与我们坐在一起了吗?想当年,我兄弟三人开怀畅饮,共话颠狂,那是何等风流快活,唉。”那络脸胡便粗声道:“张帮主,那早已经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又提来作甚?人情上,我敬你一声张大哥,但在这种场合,还请叫我游帮主!”黄面青年冷笑道:“大哥,这等贪妄小人何须与他多言,但杀无妨!”那被称作大哥的说道:“我们旗帮在江湖上虽非大门派,但在我兄弟三人的努力下,也总是如日中天,你我三人情同手足,三弟,不要再说那些打杀之话,那何异于自相残杀?”黄面青年冷笑道:“便是我看游历游帮主却是吃了砰砣铁了心,未必就领这情,大哥,你不要作妇人之仁,如此一来,倒叫兄弟小瞧!”大哥叹了口气,自饮了一杯酒,眼中甚是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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