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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真爱且有缘
        一醒来你觉得腹上火燎的痛楚,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伤,所以一时间你恐惧的想叫出声来,甚至想哭。可是你知道你是个男人,而一个男人是不能够为受伤而哭的,于是你忍住了,可是你只忍住了想哭的欲望,想哭的生理却让你的眼中滚落几滴泪水。

        你就听到一个男人说:“这点小伤,也值得哭吗?”声音有些瞧不起你,还带着些嘲笑。你本来就很痛,给人这么一说,你就更加觉得痛苦了,可是你还是先忍住了泪,然后才看向那个人,果然是他救了你。你记得那张在你昏迷前出现的脸。

        你说:“哪个哭了?我又没哭!”你觉得自己在撒谎,但你没想到你的眼角上会有泪水,所以你极为要强的回了这句。

        于是那个男子就笑了。他笑的真亲切,像兄长一样。他有一口洁白的好牙。他含笑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淡然。他向你走了过来,他手上还拿着些药瓶。走到你身边,他伸手在你眼角上一拭,他的手指上立即多出一滴泪珠,他故意伸到你面前,让你看个真切,却不再说话,只看着你得意的笑。

        当他的手拂过你的脸的时候,你的全身都燥热起来,立即面红耳热。

        男子笑说:“我叫李镇。刚才给你洗伤口的时候可能我的手重了些,疼醒了你,不好意思。不过,你还要再忍忍,我要来给你上些金创药,你受的伤不轻。”说着,他坐到床边。

        你闻言微微一垂头,才看见自己赤裸着上身,腹上一道尺余长的伤口血红刺目,皮肉模糊。你不禁倒吸了口气,不敢再看。疼痛更甚。

        李镇说:“这些伤口没有伤到内脏是万幸,否则便没有这般轻松了。你忍一下。应该不会很疼。”说着,他打开手中的一只瓷瓶。

        你觉得更疼了,看也不敢看自己的伤口,你只感觉李镇的手轻轻一抖,你的伤口上就微微一凉,继而沁凉入了肌里骨里,连那疼痛也消去了不少。你舒了口气,心中对李镇感激不尽。

        你不敢看自己的伤口,所以你的头一直仰着,你又不好意思闭着眼睛让李镇看出你的恐惧,于是你不得不看着李镇。

        你不该看他,从世俗礼教上来说。你所有的祸患可能都是因为这一眼的缘故,如果没这一眼,也许你之后的路,再不会生出这么多事来。

        可是,你已经看去了。直到死,你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你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男人。

        李镇长着国字脸,皮肤淡黄,却光洁健康;浓长的眉,俊秀威严;修长的眼,竟然还是双眼皮,眼里眸珠黑白分明,神采奕奕又淡然平静,此时还有一丝关切之色;挺直的鼻,高直如山挺如悬胆;唇色红润,上唇留着短短的胡须。他穿着庄稼人的衣服,但那隐士般的高洁态度却掩也掩不住。

        你的心剧烈一跳!脸也忽然潮红了一大片。你觉得口干舌燥。你不想再看他,可是,你中了邪一样,盯着李镇眼也不眨的看。你觉得李镇的脸熟悉极了。这种熟悉让你兴奋激动,痛苦又幸福,百感交集。

        看着李镇的脸,你还能感觉得到他的手在你伤口上抚摸的轻柔,你浑身都轻轻的颤抖起来。你觉得你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李镇感觉到了你明显的异样,他问:“怎么,伤口很疼?”

        你惊慌失措的摇头。

        李镇问的极自然,他口中的一股淡然无味却温暖的气流直扑到你面上。

        你家境富裕,家教甚严,所以素来自洁。若在平常,有人对着你的脸呵气,你早已经厌恶躲开,甚至重新洗脸。可是现在你竟然没有闪避,任那气流在你颊上流过,然后再烙上李镇的微笑。

        就是这股气流,它像一阵风,终于吹开了你心中多年的疑惑。

        你不爱和女孩玩,从小就如此。长大后也如此。

        书中描写的那些明眸皓齿玉颊桃腮温香软玉丝毫不能引起你的兴趣。你的朋友们却对此乐不思疲反复的说,直说的意醉神驰。那个时候你就微微有些奇怪,是这些人过于夸张,还是你自己的要求过高?

        不爱和女孩亲近,你从小如此,可是,等长到二十岁的时候,连你自己也觉得奇怪了。你想对那些喜欢你的女孩做些出格的事,比如握握她们的手,你甚至可以对家里服侍你的丫环行书上说的周公之礼。可是你没有。你爹是探花剑客,男女授受不亲,从小这些礼数你就比一般的孩子懂得多,他绝不允许你做出这些举动,你借着这个借口一直掩饰着对那些貌美如花温柔如水的少女的难以亲近的心。私下里你还有些羡慕你的朋友他们在谈起女人时的那种好色的样子,你也一直想知道云雨巫山是什么样的感觉,你知道,那样的你,才是一个正常的人,正常男子的心理。可是,你一直不敢跟着他们做。

        以前,你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你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你从来没有遇见过你爱的人!

        现在,你一见钟情的人终于出现了,可是,和你一样,他也是个男子。

        你心里乱极了,眼前的事情让你手足无措。你想要见到李镇,又怕见到他。你想看见他,和他说笑,甚至打闹,短暂的接触也能让你快乐满足,这是以前从来不曾有过的微妙感觉。你怕见到他,你比谁都明白你们之间是不被允许的,至少你的父亲绝对不会放任你们在一起,你们在一起不论过程是如何快活,结果一定是凄凉别离。

        没有几天你便深深的陷入了这种情惑之中。可是李镇一无所知,一如继往的微笑着,做出对他来说,极为自然,对你,却有着致命的诱惑的举动出现在你面前。

        你的心,痛苦如焚。

        你必须摆脱这种感觉,必须摆脱这种不伦的恋念。于是你希望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可以代替你想这些事情,于是你问:“李大哥,我同来的还有一个小书僮,他叫小青,你能找到他吗?”

        李镇笑说:“真看不出你虽然出身富贵,还这么有人情味,一天都要问三五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是兄弟呢。你放心,我想,你那个小书僮一定也被人救去了。我去找过,没有发现有人,前日那些人已经都被我除去了,你那小书僮会平安无事的。你们一定会再相见。”

        你不停的追问,李镇一遍遍的解释,他不停的安慰你,你还是不停的问,他还是不停的安慰你。他绝对不会想到你对小青这么关切,只是不想再去想其他事情。他的不厌其烦和忠厚,让你的依靠感越来越深。从来都没有人这般顺从你,你家里的下人顺从你,那是因为你是主子,你的父母顺从你,那是因为你是他们的孩子,他们宠爱你。而李镇的顺从,却没有任何原因和目的,是发自内心的。也从来没有人以这种有求必应的方式接近过你的心。

        你觉得痛苦的要死,你知道你心中的这种感情是为世不容的。

        你知道你还有父母,朋友,他们都盼你高中头魁,风光归家,娶妻生子。妻封诰命,荣及儿孙。

        李镇也许根本不知道你的心中所想,你只是一厢情愿,你甚至以为“单相思”就是专为你创造的词。

        你的探花剑客的儿子,你是年方二十的青春少年,你不能就此沉沦在一个看不见预不见深浅的潭里,尽管那是水潭不是泥潭。

        你决定迅速的恢复,你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以便忘掉对李镇的爱。

        你让李镇扶你下床活动一下,于是你就看见了李镇的村庄。

        这附近有座山,高大巍峨,山下又绕着水,清可见底。周围屋舍俨然,或远或近,或密或疏,之间有不少高大的树木,还有常青的冬柏竹篁,极尽悠远。天高云淡,半空鸟飞,映着高大的半秃的树木,在冬天别有一种苍凉的柔美大气。

        李镇笑说:“我带你去看看我们这儿特有的一种景观。”于是他扶着你出了,刚一出门你就看见眼前有一道奇怪的建筑,你发奇的问:“咦,李大哥,那是什么?”李镇笑而不语。带着你走上去。

        似乎是一座桥,可是却如房屋一样有顶,恰似座座凉亭连接而成。你站在其中,眼前的风景,是你永远也想不到的美妙。纵然你以前看见过这等风景,也绝对没有从这个视角看去。你是站在半空中。

        你看见两岸高山如屏,脚下清水如泉,前面大片大片的黑顶白墙的屋舍,檐角飞挑,秃柳垂绦。透过那两岸的枯草高树,你可以想见如在春夏,这里必是青山蜿蜒,树茂花香,猿猴来去,锦鸟添灵;再加上,屋舍井然,炊烟袅袅,绿谷成畔,菜蔬成行;脚下一条不甚宽的小溪汩汩流过,溪底的石块清晰可及。

        何等美丽。

        你站在一座廊桥上。

        李镇叫他廊桥。

        你就笑着说:“住在这儿真是舒坦,便是住一辈子也住得。”你当然不是就这么说说,你说话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带了些主观意愿。

        李镇说:“你住下最好不过,有朋友在,就不会觉得寂寞。”他笑看着你,你几乎以为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是一语双关的。于是立即就说:“李大哥,那我就住下了!”

        李镇却笑了,说:“只是,你要去考取功名。”

        你冲动地说:“功名考来何用?如果一生不快活,便是做了皇帝,也枉一世为人。”你说的极为动情,你恨不得掏出真心给李镇看,证明给他:为了他,你宁愿留在这里一辈子。

        李镇只是笑笑。

        你想再问,却终于忍住了。你本来是想出来散散心,就此忘掉这一段本便不该拥有的回忆,可是,你心中的不甘却反而更重了。

        你的伤终于快好了,先前触目惊心的伤口也不再那般丑陋,只留下淡淡的一条肉色的疤痕。

        那天晚上,你刚换好内衣,你只穿着条长裤,你赤裸着从小练武得来的结实的上身,皮肤光洁。

        李镇看见你的时候,忽然一怔,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你腹上的那条疤。

        李镇怕你身上留下疤,特意找郎中专门配制了去疤痕的药膏,所以你胸腹间的伤口并不显眼,只是淡淡的一条。

        你被李镇看得意乱情迷,慌忙抓起衣服穿上,红着脸,说不出话。那时候,你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你希望李镇上前,抱住你,紧紧地抱住你!你脑中不可抑制的出现了你们裸体相拥的画面。

        你随后在心中大骂自己,你骂自己疯了。

        李镇终于没有如你想的那样,他只是忽然笑着说:“孟兄弟,你这道疤痕我是知道来历的,可是为何却觉得无比面熟,倒像上辈子曾经见过似的。”

        你不知道李镇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见他说的认真,显然没有戏谑的成分。你想到自己的一腔热情他却无从得知,不禁觉得心伤,当下也不在意的说:“多半是李大哥以前也曾经救过类似的人吧。”

        李镇摇头笑笑。

        你睡也睡不着,你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李镇的微笑,不要再去想李镇的温柔,可是,李镇的形影笑貌便如雨后的笋,无时无处地在你心中冒出。

        你终于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可是你很快就流下泪水。

        你知道,自己也许真的是着了魔了。

        小青果然是被人救了去,小青果然如李镇所说,竟然找到了你。

        你惊喜无比,你用力的抱住小青,说:“你这小鬼,怎么这些天才来看我!”

        小青激动的想要流泪,却忍住了,颤声说:“少爷,小青以为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你了。如果你没有去京城赶考,又没有回家,那就是说你出事了,小青决定就去做了和尚,一辈子为少爷祷告,以慰心安。”

        你笑说:“你别放在心上。那日的事情是我们都不曾预料的,怎么能怪你呢。找到你就好了,我心里也踏实了。”

        小青说:“多亏了这位先生,要不我不知道要找多久呢。”

        小青指的是李镇。

        李镇看着你们微笑。笑容中竟然有些勉强。

        你觉得很奇怪,尽管他掩饰的极好,可是,你已经对他的笑容熟的不能再熟了,你自然知道此时他的笑容中多了些什么。

        你心中一动。李镇也是在乎你的,他也许是觉得你和小青两人过于亲密,他也许是想到你找到小青,你们便要去京城了。你们就要分开了。

        不等你再想些其他什么,便听小青又说:“公子,这位小姐你认得吗?她一定要我带她找你。”

        你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明艳灵秀,身材袅娜,一身粉红劲装英气勃勃。一看之下,竟让人有眩目之感。不过,你并不认得她。于是你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女子却走上前,款款行了一礼,口中说道:“小女子见过恩公。”

        你奇怪极了,你问:“我与姑娘,素未谋面,如何敢担如此大礼。”

        那女子羞然一笑,道:“公子是贵人多忘事。那日在理坑,若非公子相救,小女子再无颜存活于世,此等大恩德,永生难忘。”

        你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当日你救的那名女子。

        她叫池羡玉。她本是路过婺源,一时间被那美丽无限的红梅所吸引,着迷之际却遭了强人掳劫。她也是习武之人,可是并不高强,以致无力自保。

        你笑着说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可是池羡玉一再道谢,言语中竟然是做牛做马都再所不惜的要报答你。

        如果是你的朋友,张家的二公子张晾一定笑逐颜开;如果是你的朋友,贺老太太最钟爱的小孙子贺复一定受宠若惊,可惜救了池羡玉这位几乎每个男人一见之下都会动心的是你,孟航。在家乡,那些大家小姐们喜欢叫你冷面公子。你二十一岁了,几次拒绝家里给你指亲,你更没有一个红颜知已,大家都只道是你眼界高。

        你对池羡玉根本就没有动过心,你救她只是因为你心存侠义,如果你救她是另有目的,那反而不值得称道。池羡玉却因为你救了她一命保全了她的贞洁而对你钟情有加。此时在她眼中,你英俊轩昂,临危不惧,实在是如意郎君的上选。

        你知道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会爱上她,甚至你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一个女人。所以你当然不会接受池羡玉的青睐。

        你好说歹说才算让池羡玉有些不情愿,却更加对你敬重的离开了廊桥。

        你终于舒了口气。

        当你吐出那口气的时候,你看见李镇若有所思的笑着看着你,然后你们两人的眼光交错而过。

        曾几何时,你觉得你与李镇每一个交汇的眼神,似乎都带着些暖昧。至少你的眼神带着些异样的情色。你的眼神简单而复杂,你看李镇的每一眼,哪怕只是轻轻一瞟,你都能将他周身看遍,那眼神就像看你的情人,虽然李镇不是。你觉得你的眼神很可能不自觉的就带着些勾引的意味。

        你希望李镇也用这种眼神看着你,你又怕李镇用这种眼神看着你。你在这种矛盾中痛苦而又快活。像一个命中忌水却又极喜欢戏水的少年站在水边,望着浩浩的水域心旷神怡,却不敢去游戏,于是在岸边让水一次次的从手指间流过,却能感受到极端的快乐。

        你的伤好了,小青又找到了。你再也没有借口再留在李镇这儿了。

        你的心乱了,二十年来从未动过的真情此时汹涌澎湃,涉世未深的你,没有过钟情人儿的你,意乱情迷心猿意马。

        与李镇在一起,你的痴迷只会一日复一日的加深,你本人只会越愈加沉沦。李镇问你喜欢吃什么,你说喜欢吃鱼,于是他每天一早就去钓些鲜鱼,寒冬的早上尤其寒冷;李镇每晚都会看你睡下才微笑着离开;每天三顿饭李镇都会端坐着看着你坐下,准备好一切等你用餐。你们之间已经不只是客人与主人的关系了。但是李镇从来没有其他异样的表现。

        你说,李大哥,你教我点穴手法,如何?李镇笑着点头说,好啊;
        你说,李大哥,你来念念我这首新的诗,如何?李镇有些不好意思,说,一定要念吗?你点头,李镇便点头说,好吧;
        你说,李大哥,我们到空雪地上抓鸟,如何?李镇点头说,好!

        不管你说什么,李镇总是答应。不管他是身体疲累,还是精神不好,还是一窍不通,对你的要求,他总是有求必应。

        有一次,你说,李大哥,你帮我把这洗脚水端出去倒了吧,小青在茅房。李镇想了想,说,好,不过下不为例。于是他微笑着将你的洗脚水端出去倒了,回来把盆子放好。

        李镇永远微笑着,你知道,这绝对不是客人和主人的关系,或许别人这么要求李镇也会答应,但他绝对不会像答应你这般心甘情愿,甚至有些快乐。

        有些时候冲动了,你甚至想说,李大哥,我们做爱,如何?你想象着李镇脸上带着微笑,有些腼腆有些犹豫,然后终于走过来,紧紧抱住你。

        你在心里,一厢情愿的认为你们之间存在些暖昧。你无法自拔的迷失在李镇的温存之中,迷醉在你的幻想之中。

        但是你们之间,没有挑明。

        你有一个在武林中享有盛誉的父亲,你是县上乡试的第一名,解员,你正在奔赴京城,通过省试,殿试,如果你高中头魁的话,你便是一举成名天下知的状元。那是你们孟家状元剑法的最高境界。也是你的父亲对你的最高的期盼。

        所以,你不能被这种不伦的爱毁灭。你必须选择放弃,义无反顾的离开!可能你的心会为此滴血不止。可能当你风烛残年的时候也为此痛苦引憾终生。但是,你必须离开,因为你们两人都是男子,假如有一方是女子,你就会不顾一切的留下来。可是,你们是同性。

        你对李镇说了这个想法之后,他微笑着说:“既是如此,我便不留你了,你有金榜题名的重任,我不能耽误你。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晚上,我给你饯行。”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无论什么事情、困难、恐惧,都会有结局,死也是一种结局。

        你说:“对,今晚我们不醉不休。”李镇点头,他看着你的苦笑,转过身去。

        你看着他的背影,猛地生出一股冲上去拥住他的冲动,你要让他知道你的心!可是你一动不动,你有你的自制力。你自我安慰的说,我不是曾经深深地拥抱过他吗?

        李镇将廊桥两侧的窗子打开,便将晚饭开这里。你们三人为此准备了一下午,桌上很丰富,最多的是酒,你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酒。

        你们看见了清澈的水流,静穆的青山,还听到一阵阵的夜鸟哀啼。

        月光洒在流动的溪中,月亮倒映在流淌着的水中,任水流过,却一动不动。

        你觉得你就是那流动的水,李镇是不动的月。也许,你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你曾经想要问他,妻子何在?你却又不愿意问。你潜意识里还存在着一丝独占他的念想。尽管这有可能是自欺欺人。

        你不记得和李镇说过些什么,你只知道你喝了许多酒。二十年来喝过的酒加起来也不如这一晚喝得多。

        在你将醉未醉的时候你就将一直劝你少喝些酒的小青赶去睡了,于是你更加酣畅淋漓的喝,你才知道原来美酒真的这么醉人。

        李镇为什么一直没有劝你?当时你没有想,事后想想又想不透,你隐约知道他一直陪着你喝。他喝的一点也不比你少。可是他的酒量比你好。所以你醉的一塌糊涂的时候他还清醒着。

        到了最后,你喝的一睡不醒的时候,是李镇抱你到床上的。

        后来你想,如果知道事情会这样,你就假装着喝醉了,这样你能够真切的感觉着被李镇拥在怀中的感觉。可是因为第二天就要离开,你心中无比苦闷,所以一开始你就决定大醉一场,所以你是真的醉了,如一瘫烂泥。

        你潜意识里知道是李镇抱着你到床上,你潜意识里希望他永远这样抱着你,你潜意识里想要紧紧抓牢他,不让他走开。可是,你醉的不醒人事,所以李镇将你抱上床后,你就如一个玩了一天疲惫的顽童,立即睡去了。

        那一晚,你眼闭着,觉得李镇叹了口气,似乎看了你许久,才关上门离你而去。

        你睡的真香,以致于你又到了那个梦境里,你第一次来到这个梦的时候,是李镇救你回来给你疗伤的时候。那一次你梦见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女子叫做袖娘。

        这次你又梦见了她。

        上次你梦见她的时候,她的丈夫(就当那个男子是她的丈夫吧)正背着她在路上赶路。那时候她快要分娩的样子。

        你这次看见她躺在一个床上,旁边站着两个中年妇人。却没有那男子。

        你看见那两个妇人在低声商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妇人终于走出去,对她的丈夫说:“官人,袖娘恐怕有生命危险。如果硬要生下孩子的话,她可能就活不成了,而且,孩子也不一定能存活。”

        男子紧张极了,带袖娘来的时候他还无比镇静,现在却惊慌失措,可见他对袖娘真的很关心。他迫切的说:“薛婆婆,你一定要救救袖娘。你一定要救救她,你知道她是那么善良一个人。”

        薛婆婆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愿意看见这种情况,我又何尝想这样呢?我会尽力的。现在,我和牛婆婆商量了一个办法,这是我从小听师父说过的,这些年来,一次都没有用过。”

        男子慌忙点头。

        薛婆婆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剖开袖娘的肚子,取出婴儿,再……。”

        男子脸无血色,痛苦的说:“那袖娘不是就要死了?不,袖娘不能死!”

        薛婆婆摇摇头,说:“不会的,我们会先给袖娘吃些药,让她昏睡不醒,在她昏迷的时候进行,好叫她少吃些苦头。之后我们再给她缝上,这便好比身上有了伤口,用麻线缝上一个道理。如果袖娘能撑过去的话,就可母子平安,否则至少也能留下孩子。如果不用这个方法,恐怕袖娘母子都难保全。所以我才来和你商量。”

        这时,袖妇在产房里,虚弱的说:“大哥,就这样吧,我会挺住的。”

        她的丈夫惊恐的说:“袖娘,不能这样!哪怕留不住孩子,也一定要留下袖娘!薛婆婆,我要袖娘!”

        袖娘在屋里哀伤的说:“大哥,我要孩子。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大哥,答应我,答应我。”

        男子痛苦欲绝地说:“不,袖娘,你不能死!”

        袖娘说:“大哥,我不会有事的。我会用尽全身力气挺住。我只是说万一,如果万一只能留住一个,那就留孩子。大哥,这是袖娘与你在一起的第一个请求,你一定要答应。”

        你看见男子痛苦的扭曲了五官,一句话也说不出。

        薛婆婆说:“官人,我进去了,不能再等了。我会尽力的。”

        男子忽然泪流满面的跪在地上说:“婆婆,你一定要救袖娘。”

        薛婆婆叹了口气,点头。

        这些事情你是闻所未闻的,你直接怀疑,人的肚子被剖开后还能存活?可是,在梦里你无能为力。

        你看见薛婆婆走进产房,她们解开了袖娘的衣服。你看见袖娘赤裸着身子,肚子圆滚滚的鼓出来。

        你知道她们下一步便是要剖开袖娘的肚子,你惊恐无比,你想要走出那间房,可是你的腿却一动不能动。

        你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你想惊惧的喊叫着醒来,可是你喝了那么多酒,醒也醒不了,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薛婆婆拿出一把尖刀。

        恐怖的是,你连闭上眼睛的自由也没有。

        你眼睁睁,地张大着嘴看着薛婆婆将那尖刀插入袖娘的肚子。

        眼前的画面突然没有了,你看见袖娘的丈夫痛苦的将头撞在墙上。沁出血丝。

        奇怪的是,他的手中竟然抱着一个婴儿。

        你吃惊的时候才发现眼前的场景又换了,是一间茅草屋。里面还有简单的家居摆设,虽然简单,却很整洁。你很快看见袖娘躺在一张床上。

        不知为什么,袖娘竟然没有穿衣服。

        你很自然的看见她的肚腹上有一道淡淡的长长的疤痕。

        你知道那一定是她生孩子时,被薛婆婆划开的伤口。

        你松了口气,为她母子平安的结果感到开心。

        她的丈夫端了碗汤进来。他坐到床边,一勺勺的喂到袖娘口中。极尽温柔。

        你听到袖娘说:“大哥,你去休息休息吧。你上午打了半天柴,一会儿还要去锄地,不休息怎么熬得住。”

        她丈夫说:“袖娘,我没事,快把汤喝了,这样身体才会好的快。”

        袖娘说:“都是我拖累了大哥。”

        她丈夫说:“你又在说孩子话了。自从生下旭儿你身体就不好,怎么能硬撑。这些我还都受得住。只要你每天陪着我说说话,再看着旭儿健康的长大,我就心满意足了。来,再吃一口汤。”

        你看见袖娘咽下汤,自己的喉咙却觉得有些干燥,像有人在你嘴里塞了一嘴的沙子,你觉得奇干无比,终于干渴的醒转过来。

        你看见李镇正将一把温湿的毛巾从盆里拧出,正要搭在你额间,看见你醒了他就笑说:“你这一醉还真久,早知道你不能喝就不让你喝那么多了。”他的脸色如常,显然昨晚那些酒对他只是小意思。他的脸色如常,对于即将的分别,他掩饰的也比你好。

        你强笑着坐起来。

        李镇端过一杯水递给你。你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知道你正渴的难受,你接过来一饮而尽。

        你的头很昏,不过还好,你坐了一会儿就好些了。你下了床。

        你穿衣服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飞快的掀起自己的衣服,看见肚腹间的那道长长的疤痕,突然脑中一片明亮!

        你想到梦中的袖娘腹上也是这么一道痕,无论是外形,还是位置,还有长度,都无比相象!

        你惊呆了。

        李镇有些奇怪,问:“孟兄弟,你怎么了?”

        你慌乱的穿好衣服,掩住那道疤痕,说:“没什么,头还有些昏。”

        李镇说:“如此你就再歇一天吧,明天再走。”

        李镇微笑着看着你,笑如平常。没有特别的期望,也没有虚伪的挽留,极自然。

        一辈子留在这里你都一百个愿意!可是,你知道你早晚有一天要离开,在这里多留一天,你就会陷的更深。所以你摇头,还是要走。

        小青已经收拾好了一切,你吃了些东西,就走了。

        你不肯让李镇送你,执意让他站在廊桥上目送就好。李镇无可奈何的停住。

        你走了。

        你的心却留在了这里。

        你走了。

        你不敢回头,又渴望回头看见李镇的身影面容。

        你走了,走出百步后你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你看见了李镇,他果然还站在廊桥上。你们的距离已经这么远了。

        他真听话。

        你心里这样强笑着想。你不再回头了。你甚至不敢看周围的风景,你怕你会忍不住想要再回来,继续着那个错误。

        你既然决定不去犯错误,你就会坚持寻找正确的解决方式。也许不留恋这里,就是一种类似于正确的方式吧。

        可是,为什么你却觉得鼻头发酸,心里失落落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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