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进退两难
        袭击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时分，袁绍部队的先锋营几乎被屠戮殆尽，渡河和掉落水中的袁军自不必说。就是留在北岸的袁军先锋营的部队，由于敌袭突然，也并没有作出过多的准备就直接进入了厮杀，以步兵对付骑兵，还是混战，结局可想而知。直到张郃救出袁绍后，引领中军赶杀前来，伏击的敌军才渐渐的被抵御住。这还多亏田丰见机的早，他在混战中惊恐的发现南岸的敌军正籍借着此前袁军架设的浮桥，渡过河流前来支援渐渐陷入苦战的己方骑兵，当机立断的命人前去斩断浮桥，经过反复的争夺后，二十道浮桥最后只剩下了三道，大大的延缓了敌军来援的速度，否则即使是孙武再生，也挽救不了袁绍败亡的结局。

        等到张郃和颜良引着中军杀到时，敌军见事不可为，遂冲杀一阵后徐徐退去，在对岸沿岸站的满满的敌军弓手的严阵以待下，颜良张郃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敌人从容的自浮桥离去。当袁绍驾马赶至时，远远的看见绣着“公孙”二字的大旗在黄昏的余晖中迎风招展，袁绍气的浑身战栗，面色雪白，大叫了一声“公孙瓒，你个匹夫！”后，翻身自马上坠落在地，慌的一干手下扑至跟前，七手八脚的把袁绍抬回了中军大帐。

        天色已经及黑，所有的武将们都赶回了自己的营帐，约束自己麾下的士兵，白天的偷袭对于士气影响太大，若是引得兵卒炸营，那就什么都完了。故而在田丰、郭图几人的安排下，担忧袁绍的武将虽然心有不甘，也只得无奈的离去。不过此时的中军大帐倒是留下了一员武将，不是别人，正是已经成了孤家寡人的先锋张郃了。

        田丰面色忧虑的站在帅帐门口，看着不时经过的巡逻士兵垂头丧气的样子，默默发呆。

        “元皓先生！”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一边响起，田丰霍然而惊，回头一望，原来正是先锋张郃。

        田丰勉强的笑了笑，道：“原来是隽乂啊，怎么，主公他醒了没有？你不是在帐中守着他的么？”

        张郃浓眉挑了一挑，有些不屑的道：“有郭先生在内，也就不需要我这待罪之人在一旁了。”接着忧虑的道：“元皓先生，主公这一昏倒，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啊？哼，刚才郭先生正和我说要退兵呢！我们退兵倒是没有什么，异日卷土重来也未尝不可。只是文丑将军那里，若是我们北路军撤回渔阳，消息不通的情况下，失去了我们的呼应，文将军必然会被公孙瓒狠狠的打击。唉，郭先生怎么会如此不智呢？！”

        田丰默然半晌，这时正好有一队巡逻的士兵有气无力的走了过来，张郃一看他们无精打采的样子，顿时就怒从心头起，几个大步走上前去，恶狠狠的喝道：“看看你们！是巡逻的样子吗？是不是想尝尝军棍的滋味了？！”

        这队士兵却是袁绍身边的心腹兵丁，也就是护卫袁绍安全的亲兵营，平日里一个个眼高于顶，素来看人不起，若是颜良、文丑那样的大将也就算了，可是张郃虽然威震河北，在袁绍帐下也不过就是一员偏将而已，这些人哪会把他放在眼里？领头的看样子应该是个队长，他乜视了一眼张郃，口中却嘲笑道：“原来是张郃将军啊。你训斥的倒是在理，不过你怎么不去你的先锋营耍威风，却跑到中军大帐来作什么？”

        这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田丰正暗暗叫苦还没来得及劝解张郃的时候，就见张郃一个箭步窜了上前，一探手，轻轻的抓过那个嘲讽自己的军汉，单手微一用力，把那人举了起来，口中冷笑道：“我就是跑这儿耍威风来了，怎么样？不服气吗？信不信我摔死你？”

        那个军汉拼命的用双手想去掰开张郃的手指，却如蜻蜓撼铁柱般，哪里能动分毫？不过此人却极为硬气，双手用力的攥住张郃的手腕，凶狠的道：“张郃，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没种就不要在这儿逞能！”

        张郃哈哈一笑，一眼窥到了营帐前有个石磙，只听他“嗨”的一声，单手把那个队长举过头顶，把他的脑袋对准了石磙，就欲扔了过去。

        “隽乂不可！”田丰大惊失色，猛地扑了过来，死死的拉住了张郃，惶声道：“隽乂，这种时候，不能杀了他！”张郃微微一愣，停了下来，放眼望去，只见其他的亲兵正神色不善的盯着自己，手中的长矛微微斜指，看来只要张郃动手，这队亲兵自然也不会客气了！若是放在平时，张郃自然不会担心，可是眼下正是非常时期，若是自己出手杀了这队亲兵，只怕就会引起整个大营的连锁反应。

        片刻之内，数个念头在张郃脑海里迅速转过，他冷冷一笑，把手中举着的那个军汉放了下来，轻声道：“要是在平时，十个你都不够我杀的！滚吧。”说着，轻轻一搡，那个队长连翻了几个跟头才爬了起来。他也知道刚才张郃确实动了杀机，此刻拣了性命，也不多话，引着众手下恨恨而去。

        “隽乂啊！你也太过鲁莽了，这种时候，你怎么能作意气之争呢？”田丰见事情平息，忍不住埋怨张郃道。

        张郃正欲答话，就听见郭图那有点尖细的嗓音在二人身后响了起来，“什么事情如此喧哗？若是惊扰了主公休息，你们担待的起么？！”

        二人回身望时，可不正是郭图那消瘦的身子正站在二人的身后？“公则，事情是这样的......”田丰忍不住想解释道。

        “不必说了，方才我已经看见了。”郭图冷冷的打断了田丰的解释，不悦的看了张郃几眼，忽然叹息道：“隽乂啊，你自己也看见了，这样一支没有士气的队伍，又怎么能征讨强悍如虎的公孙瓒呢？若不是早作打算，只怕打败仗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张郃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发现郭图说的也很在理，不禁愣了愣神。

        郭图这时仿佛才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哦，主公已经苏醒了，大夫说他不过是怒急攻心而已，现在醒来，就无大碍了。只需静养数日，便可恢复。”

        张郃和田丰顿时喜出望外，让过郭图就要往帅帐里走。郭图一把拉住张郃道：“隽乂先不必去了，主公要单独见见元皓。”

        二人一愣，愕然的看着郭图。郭图强笑了一下，诚恳的望着田丰推心置腹的道：“元皓兄，虽然平日里你我意见多有不和，但是也就是就事论事而已。可眼下冀州军真的是危及存亡的时候了啊，元皓兄务必劝说劝说主公，万事以大局为重啊！”

        田丰有些明白过来，轻轻的点了点头，道：“我自有分数。”说着冲着郭图拱了拱手，疾步往帅帐中走去。

        田丰走进大帐的时候，袁绍正在军医的帮助下，喝着药剂，帐内弥漫着草药的气味，透过热腾腾的烟雾，田丰发现袁绍的脸色还算正常，顿时放下了大半的心事，疾步走上来，关切的问道：“主公！你感觉怎么样了？”

        袁绍呷完了最后一口汤药，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开来，显然那幅汤药是非常之苦。袁绍摆了摆手，示意军医退下，接着招呼田丰道：“元皓，来，坐过来！”等到军医收拾完毕，恭敬的告辞退下后，袁绍方才长叹道：“元皓啊，此次多亏了你和隽乂啊，否则我这条老命，可就交待在这儿喽！”

        田丰苦笑了一下，袁绍继续道：“嗯，今日战事，损失如何？”

        田丰看了看袁绍，犹豫了一下，袁绍皱眉道：“照实说来，但讲无妨！”

        “唉，隽乂将军的先锋营已经伤亡殆尽，中军、后军倒是没有什么伤亡。”咬了咬牙，田丰还是如实汇报道。

        “咝”，袁绍倒抽一口凉气，尽管他已经有了心里准备，知道今日伤亡必然不少，可是仍然没有料到伤亡人数居然如此之多。“那岂不是近两万人？！”

        田丰默默的点了点头。

        袁绍蓦地捂住了胸口，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田丰大吃一惊，急忙扶着袁绍惶声道：“主公，主公！”一边轻轻的拍抚着袁绍的后背，只见袁绍鬓角上已经有汗珠渗了出来。半晌，袁绍才缓过劲来，惨白如纸的脸上也回复了点血色，他艰难的摇了摇头，勉强的笑了一下道：“我没事了。”

        田丰扶着袁绍坐好，担忧的望着袁绍，已经开始在心里劝说自己出言劝解袁绍兵撤渔阳了，尽管心有不甘，怎奈主帅如此，军心又涣散，似这等状况，就是神仙下凡也未必能够打胜这一仗啊。可是退兵了文丑又怎么办？依公孙瓒的性子，只怕只要知道北路军撤回渔阳，必然倾尽全力也要吃掉文丑。在失去了北路军的呼应后，文丑又在毫不知情的情况必会对公孙瓒兵力估计不足，那样的话文丑、审配只怕性命难保了。

        田丰呆呆的看着袁绍呼吸费劲的样子，心里仿佛在油锅里面煎熬一般痛苦，是进是退？田丰忽然发现一向极有主意的自己竟然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