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营中惊变
        “想不到我袁绍纵横河北半生，会尽天下英雄，居然在这小小的北平郡却差点连性命也要丢掉！真是羞煞人也。”袁绍慢慢的平复了下来，眼光幽幽的望着“霍霍”跳动的牛油矩火，略带自嘲的低声道。

        田丰愣愣的看着袁绍，想要劝解一下他，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得不咸不淡的冒出了一句：“主公不必烦恼，胜败乃兵家常事也。”

        袁绍摇了摇头，平静的看着田丰，道：“元皓不必安慰于我。其实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过是一句安慰人的话罢了。试看历来英雄，真正能够败而后胜的又能有几人做到？还不都是一蹶不振么！”

        田丰想了想，摇头道：“话也未必这样说，本朝高祖刘邦在楚霸王项羽的面前，屡战屡败，最后还不是于郂下一战而定乾坤么？再远的说也有春秋越王勾践，十年生聚，卧薪尝胆，最终不也是成就了一番霸业么？主公又何必灰心丧气呢？”

        袁绍微微一笑道：“元皓啊，你这人就是太倔直了！既是如此，那我就来和你论上一论。那越国勾践固然有其过人之处，但是元皓你可知道，他最后能成就一番霸业，关键却不在自己的努力。彼时夫差志在天下，欲力压晋楚而为霸主，所以当时吴国的重点放在了中原，再加上勾践的种种迷惑，最后夫差对越国才失去了警惕，最终落得国破身亡的下场。”

        说到这儿，袁绍微微的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今日我们与公孙瓒之局面，正是仿佛如彼时吴越之势也！既有前车之鉴，我又岂能重蹈覆辙？故而我们不出冀州也就罢了，一旦欲用兵中原，就必要先除公孙兄弟，永绝后患也！至于说到高祖，那时天下只有项羽与他二人争霸而已，又岂能和今时之乱世想比？眼下群雄并起，若是被拉下一步，便要失去先机，正是时不我待啊！”

        谈到了争霸天下，袁绍逐渐来了精神，面色也有了几丝血色，侃侃而言的继续道：“不过天下虽然诸侯纷争，然而能够最终得到天下的，在我看来不过二人而已！”说着，似乎要考较田丰一般，故意的停了下来，盯着田丰。

        田丰沉吟了一会，忽然看见袁绍嘴角上略带自得的笑容，明白过来，罕有的谦虚道：“元皓愚鲁，还望主公指点！”

        袁绍至此心情大好，哈哈大笑，扯动之下，剧烈的咳嗽起来，中间还夹杂着笑声，眼泪更是辛苦的溢了出来。田丰慌忙轻拍着袁绍的后背，暗自苦笑不已。“元皓啊，想不到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哈哈。”袁绍平静下来后，开心的道，“嗯，这天下间，能够最终胜出的，当今天子，长安的小皇帝算的上是一个，另一个么......”

        田丰干干的应了一句，“自然就是主公你了！”

        “不错！”袁绍很高兴今天田丰如此识趣，“小皇帝乃是名义上的天子，天下的共主，这天时么，自然被他占去一半。然而我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因此这另一半的天时，公路他占了二分，剩下的三分就是我的了。论及地利，小皇帝坐拥长安，下辖益、并，自可静观天下，适时而动，故而最为有利！不过朝廷毕竟远离中原，若要出兵，还需废上几分工夫，这又是有一利必有一弊了！”

        田丰疑问道：“那朝廷大可从荆州之地用兵啊，主公何言远离中原呢？”

        袁绍微微一晒，“刘备此人心机深沉，不甘人下，绝非等闲之辈，若是小皇帝真是有心让刘备出仕荆州，又怎么会不让关张二人随行？此事透着古怪，应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顿了顿，袁绍又回到刚才的话题道：“而冀州幽州，进可攻退可守，不似关中远离中原，又不似公路，三面迎敌，正是绝佳的争霸之资，天赋我袁绍也！说到人和，旧朝人心已失，小皇帝及一干大臣纵有奇谋，依然难去昏朽败亡之映象。故而这番比较，天下间能够最后取得胜利的，唯有我与小皇帝耳！”

        不可否认，袁绍这番分析很有道理，可是他却忘了，他所分析的只是势，而忘却了人。若是没有人的话，形势再好，终究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也，最好的例子就是当年的楚霸王项羽了。田丰显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然而看见袁绍此时正在兴头之上，最终还是没有泼上冷水，在白天的打败之余，还有心思谈及这些，田丰心里也颇觉郁闷，只是不便插言罢了。

        袁绍意犹未尽的停下了大论，话锋一转，检讨的道：“正是因为我对天下大势如此清楚，才更加明白占据北平击溃公孙兄弟的重要性。说到底，眼下我们和朝廷之间，比的就是速度，谁能够抢的先手，谁就有可能获得最终的胜果。心急之下，却被公孙瓒这个狗贼钻了空子......嘿嘿”袁绍干笑了几声又恨恨的道：“看我异日不生剐了此贼！”

        田丰终于拣到了空子，急忙谏道：“主公，今日一败，军心涣散，兵将厌战，我们又被公孙瓒挫了锐气，如果此时再贸然进兵的话，恐怕难以战胜士气高昂的公孙瓒啊。以元皓愚见，何不如暂且退回渔阳，略加修整后再来攻打，岂不更好？”

        袁绍一愕，脸色迅速的阴沉了下来，他冷冷的道：“这是你的主意？”

        田丰硬着头皮谏道：“兵丁厌战，主公你又身体欠安，这仗绝难取胜啊！”

        “胡闹！”袁绍怒气勃发，指着田丰喝道：“难道我刚才说的还不够清楚吗？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早日拿下北平，冀州军就可早日南下，这道理还要我再说一遍吗？再说我们退军，那南路的文丑怎么办？让他们自生自灭？元皓啊，我本来还以为现在就你还算清醒，怎么你也能作出如此不智之举呢？！”说着一脸痛惜的样子，恨恨不已。

        田丰闷闷的想道：“如果早先听我所劝，又何来今日之两难局面呢？”只是这话只能在心中想想而已，却是不便宣诸于口的。

        袁绍缓和了一下，但是口气却异常坚定的道：“利弊相权，此时决不能退回渔阳！明日稍加修整，大军开赴右北平！”见田丰还要相劝，又冷冷的道：“我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言，元皓，你还是下去准备进军事宜吧！”

        田丰见袁绍如此坚决，只得泱泱的住了口，就在他准备起身退下时，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袁绍愕然的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田丰也是茫然的摇了摇头，急忙起身往帐外走去。

        等田丰搀扶着袁绍来到帅帐外面时，发现方才与张郃发生冲突的那个亲兵队长带着数百个亲兵在明刀持枪的围在帐前，凶狠的盯着同样时怒气冲冲的张郃，而郭图正在相持的两方中间，苦苦的劝解着什么，见到袁绍和田丰出来，顿时露出喜色，忙不迭的向这边走来。

        袁绍挣脱田丰的搀扶，气急败坏的指着过来行礼的亲兵们及张郃颤抖着问道：“你们想干什么？！”此时已经有不少的士兵围在帐外，默默的看着帅帐前发生的一切。原来那个亲兵队长回去后越想越后怕，张郃的狠辣那是人皆尽知的，若是日后在战场上张郃故意推说失手杀了自己，那是谁也说不出什么的。和几个兄弟密议后，他们决定乘袁绍还在昏迷的时候，先下手为强，解决了这个隐忧，只要杀了张郃，即使日后袁绍追究了起来，凭着自己受宠爱的程度，自信也能让袁绍最终不予追究。

        不过他们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袁绍已经清醒过来，而郭图却会一直陪在张郃的左右。听完郭图的扼要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后，袁绍一个趔趄，哑着嗓子，瞪着血红的眼珠，指着那个亲兵队长问道：“这些都是真的？”

        那个亲兵队长现在已经是后悔莫及，但是却硬着头皮嗫嚅道：“是，不过他乃是先锋官，怎么肆意插手中军事务呢？而且还威胁小人......”

        袁绍怒极反笑道：“所以你就煽动同僚，前来加害隽乂？”

        那个亲兵队长“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哭丧着脸道：“小人知道错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还是饶了小的这次吧！”

        袁绍微微抖了一下，这个亲兵队长敢如此嚣张，原因就是以前救过袁绍几次，而且对袁绍忠心耿耿，绝无二话。论起他的罪行，就是杀他十次也不嫌多，只是念起以前种种，袁绍心里一软，正欲开口时，却发现张郃忿忿不平的站在那儿，心里一惊，知道如果此事处理不妥，必然会失去这个威震河北的名将之心。袁绍终究还是做大事的人，几个念头迅速的在脑海里翻过后，他狰狞的一笑道：“你还知道错了？真是不易，但是军法威严，岂容你如此放肆？如果我今日放了你，只怕日后也不用带兵了！来人......”

        那个亲兵见袁绍一脸杀气，顿时吓得浑身战栗，急忙哭喊着跪行过来，死死的抱着袁绍的大腿，惨嚎求情不已。袁绍眉头紧锁，不为所动，挣扎着抽出右腿，狠狠的将此人踢在了一边，也不答话，只是让磨磨蹭蹭过来的亲兵把他拉下去。
       
        “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啊......”那个亲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令人闻之悚然动容，渐行渐远，终于在一声惨叫后，嘎然而止。袁绍又转过脸来，看着那帮噤若寒蝉的闹事亲兵，点头冷笑道：“好！好！好！你们都很能耐，也罢，既然你们都如此好勇斗狠，看来呆在亲兵营确实委屈了你们。现在我就把你们划归到先锋营，拼死冲杀，也不埋没了你们一身的武艺！”
       
        事以至此，那帮人也知道绝无幸至，能保住性命已经是袁绍开恩了，当下只得乖乖的放下武器，垂头丧气的离开了帅帐，先前围观的士卒们也开始默默的散开，各自回营。待到人去的尽了，脸色缓和下来的张郃才跟着郭图慢慢走了过来，刚想说话时，就见袁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离他最近的田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袁绍，只见袁绍一脸苍白，整个人显得苍老无比，此时他虚弱的看着田丰，无力的问道：“元皓，难道我们真的是要退回渔阳吗？这还是我那支纵横河北的部队吗？”

        田丰也自心下怆然，抬起头来，看着满脸紧张围过来的郭图张郃，竟然无语以对。当初渔阳誓师时，何等的意气风发？谁知道仅仅不过数天之隔，事情便演变成今日模样，这一切又究竟是该怪谁呢？浓黑的暮色压得四人觉得心口上象堵了一块大石般，压得人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