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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至交情真,丈夫义重


        旭日山庄门口。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围着,庄主宁旭带着大家把闹事者堵在门口。剑拔弩张。忽然从远方飞来一骑。闹事者霎时安静下来。“怎么回事?谁敢上旭日山庄闹事?”来的不过是一少年,装束简单利落,蓝衣书生模样,背着包袱。

        “你算什么东西?旭日山庄没人了吗?要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管老子的闲事?轮不到你插嘴!宁旭,你把我的兄弟交给官府,眼里还有没有我?明摆着陷害,我们要你抵命!”为首的气焰嚣张得很。

        “他娘的老子坐得直行得正,有闲工夫来陷害你的手下?”脾气火爆的宁旭开口就骂,“你以为你手下是皇帝?他自己不守规矩到老子的地盘上抢东西,没剁了他的手就算对得起你了!好好看着你的人,别让他们在外扫了你的威名!不把那无赖投到牢里,替你清理门户,到时候人家可就说你老大的不是了!”这些话说得来者个个火冒三丈,差点就动起手来。

        这时少年穿过人群拦到两派人当中,站在宁旭之前微微点头。宁旭霎时不作声,乖乖后退几步,把战场交给他。这是一幅多么奇怪的画面:一个身高八尺的壮硕大汉,一庄之主,外表粗犷刚烈,寒凛凛的剑随时准备攻击,一儒雅清秀的七尺少年,微扬着头,目空一切,却拥有连手指头都不愿抬一下的稳重。前者竟很自然地向后者让出路来。大家看不懂了:“小子你从哪来?”

        “都是江湖人,自然以和为贵。各位如果不嫌弃小生罗嗦,可否听小生一言?”他的措辞非常谦逊,但是他的语气告诉别人,话一旦说出口就没有收回的余地。

        “好,听你说说!”首领爽快答应,“不过要是说错一个字,先割了你的舌头!”他扬了扬剑,冷笑三声。

        少年作揖:“多谢众豪杰。贵派威名在外,江湖人谁不佩服?阁下也以治家严谨为同道称赞。出了败类,自然要清理门户,以振威仪。不能让个小小的手下坏了阁下的英名。不然,岂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传到江湖上对阁下恐怕也不利。何不就此收场,是非公道由官府去判,让作恶之人罪有应得。两派兄弟也不必为小人伤和气。”

        刚才伶牙俐齿的人顿时憋红了脸,嘴巴干愣愣地张着就是吐不出词。看那外表不过十八岁的少年,竟敢用这样的稳重和他们一群老江湖说话?宁旭火一般的脾气也能自动在他面前熄灭?他是什么人?

        少年冰冷的眼神里有的是自信。他寸步不让地紧盯来者,只等对手妥协。对手在这奇异的目光下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头。

        其中一个闹事者猛地往前一步。只听“噌”的一声,少年的剑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那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吓得目瞪口呆。嚣张气焰还没燃到宁旭就先行减退殆尽。剑?先前谁都没有留意到他带着剑,因为他的剑用布包裹着,背在身上,那么他又如何迅速地引剑出鞘?奇怪。

        “该说的都说了,若还强逼我们动手,伤了人就怪不得我们。”

        听了这话,那些人憋红了脸,但是面面相觑,谁都没法冲他发火。

        宁旭大笑:“怎么,各位豪杰不是号称事事知晓?你们连千年寒冰亚何的名号都不曾听闻?咱可是铁哥们。”

        一听那个名字,老大先是一怔,随后挥了挥手:“罢罢罢,自认晦气。”他们纷纷灰着脸丧着气散去。

        宁旭仰天狂笑:“好啊!看你们这群鸟人以后谁还敢来旭日山庄撒野!”

        亚何收剑回鞘,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与宁旭一起目送他们远去。

        “好样的老弟,到底是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这伙人常寻些是非来闹,今天你一来省了多少是非!”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兄弟一场,自然……”

        “最近还好吧?怪想的。”

        “好。嫂夫人与令郎是否无恙?”

        “好着呢,兄弟们都好,瞧你说话文绉绉的,客气个啥?这就让你嫂子多备些酒菜,老弟,为兄今天高兴,痛痛快快喝一场,一醉方休!”宁旭豪爽地把亚何请进山庄。亚何的嘴角微微扬了扬,显露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柔和。

                 ※       ※       ※

        亚何在江湖上是个响当当的名号,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握一柄镶蓝宝石的利剑,伸张正义,无数恶贯满盈逍遥法外的人都没能在他的剑下逃脱。据说十三岁的时候他就杀了个欺行霸市的恶商。官府也奈何他不得:“亚何”不是真名,何况他犯下的案子从来找不到证据——往往连见证人都没有,只有苦主的仆人事发后哭天抢地地一口咬定是亚何杀的人。可怜每一回仆人对他仪容的描述都千差万别。于是这些案子全都成了无头公案。有人因此得出结论说亚何有高超的易容术,事实错了。他只是擅长伪装,擅长不引人注意,以至于见过他的人想不到他和杀人有关,哪怕他佩着剑。其实,他往往更像个书生,外表雅致风流,怀着极深沉的涵养,又有点清高自负冷傲——唯一和杀手沾上点边的就是冷傲。他太懂得克制,从不轻易将冷傲的锋芒示人。这一点只有如今熟悉他的宁旭知道。

        但他不轻易杀人,更不轻易拔剑。他杀人也不为钱。他仿佛生活在与世人格格不入的另一个地方,冷不丁冒出来吓人一跳。很多人想找他复仇,但他不属于任何门派,也没有人能留住他的脚步,只有他愿不愿意出现。于是神秘的他终成了江湖人酒后的谈资。

        “要是让老子遇上他,要不了三五招就吓得他屁滚尿流,哭着喊我爷爷!”宁旭在酒店里高声嚷嚷。他正与三五朋友在酒肆里喝酒,略微醉了。友人不禁笑他痴。他是旭日剑派的唯一传人,此剑派以狠辣在江湖立足,也曾有过一时辉煌,然而经营不善,等传到宁旭手中,已是日薄西山,差不多只剩下个空壳子。此人长得五大三粗,结实剽悍,力能扛鼎,为人耿直豪爽磊落,不拘小节,极重义气,但是脾气暴躁,说话从来口不择言,一看就知道是条粗莽的汉子。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宁旭从小爱习武,靠着一身蛮力与一手好剑法独自撑起了败落中的旭日山庄,使山庄稍有了生气。

        天下真小。亚何在这时走进酒肆。他对众人的喧哗并不感兴趣,但是每一句话都落在他的耳朵里。他径直到了角落:“小二!一壶好酒,几碟素菜!”说完随手把剑解下搁在桌上,目光转向窗外。

        酒菜很快上了桌,他自斟自饮,旁若无人。

        宁旭天性爱管闲事,见酒楼里来了外乡人,又是个提着剑的,今天又多喝了几杯,顿时起了兴:“带剑的?嘿,各位,遇到同行总该尽下地主之谊,邀他一块儿来坐如何?”有人取笑:“宁大哥,看那人兴许是哪家外出游玩的公子吧,那样子哪有剑客的粗野?他若是剑客,宁大哥你就是状元郎了!”同座都应和着大笑起来。宁旭不以为然:“多个朋友有什么不好,就算他是书生,我乐意和他说话。”

        亚何闷头吃着,连头也不抬。

        同伴又说:“我看这人不好对付,一个字:冷!”

        宁旭自信满满地走上前,自拣了张凳子面对面坐下:“哥们儿……外乡人吧!干哪行的?”亚何没有停下手,更没有停下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你倒是吱个声啊……”谢岚这才放下筷子:“仁兄有何贵干?”“没啥,交个朋友。”“在下一直独行,不惯与人打交道,还请恕罪。”他继续对付盘里的菜。

        宁旭好端端被泼了盆冷水,一股怨气不知如何发作,顿时收起了笑:“好,你不爱理人,我不勉强。看你佩着剑,还以为是个豪爽的侠客。谁料想竟是这么一幅酸脾气。你到底算书生还是剑客?现今满大街的混球都佩着剑,没一个会摆弄的。别辱没了这好剑……”他不知不觉把手伸向剑。亚何迅疾地抢了先,那剑就在宁旭的手边滑走。他把剑放到桌子的另一边,继续气定神闲地喝酒。

        “看看都不行?”

        “似乎没有看那么简单吧!”亚何一句话点破宁旭的心计。

        宁旭张扬起来:“你以为谁都稀罕这破剑?告诉你,就算亚何提着那什么无名剑出现,老子都不希罕!”

        “可是仁兄刚才还说看见亚何首先要教训一番呢!”

        “你……”谁让自己说错了话,龇牙咧嘴地恨,还是没用。“我好言相待,你是不是欠揍!”

        “在下一介书生,又穷又酸,望大侠海涵。大侠要惹事就往别处去吧!”

        他一拍桌子:“你小子真不识趣,要不是看你那书生的迂腐样,我早把你捶扁了!”

        亚何冷笑着作揖:“要捶扁在下的人多如牛毛,不劳大侠动手,别人会代大侠完成心愿。这儿不是找茬的地方,无理取闹够了就请回到桌边,大侠的朋友们都等急了。”这话惹得大家哄笑不止。

        宁旭勃然大怒:“好个伶牙俐齿的书生!老子今日不教训你就把宁字倒过来写!”冷不防一拳挥去,却扑了个空。亚何取剑起身。宁旭以为他要出手,正乐着,只见他朝门外走去。想拽住他,又接连不断扑空。一个重心不稳,摔了个狗啃泥,却未曾见对手躲闪。周围人哄堂大笑。其实是因为亚何的动作太快了,才让他如此委屈。“好一个练家子!”

        “大侠笑话,在下不过一介书生。”他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再强调一遍,一抬手,几两碎银准确地落到桌边,力道恰如其分。大家目瞪口呆:“这哪是什么书生?”所有人忙着惊诧的时候,亚何不见了踪影。

        宁旭的脾气很臭,骂骂咧咧地在嗤笑声里坐下。然而才几杯酒下肚,他就全然忘了丢脸的事,嘻笑起来。这个人的心里从来装不下隔夜仇。等半醉了,就告别朋友们,独自回山庄。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扛着剑,摇摇晃晃地步行在城外的林子里。只觉这世界颠来倒去,太阳刺眼得很。正准备随意找棵树靠着睡上一觉,猛然醒悟,那亮闪闪的不是阳光,而是刀剑的光芒!明晃晃雪亮亮几十把大刀在他眼前闪耀,特别扎眼。立时酒意去了大半,定睛看四周,自己不知何时陷入一群黑衣人的重围中。“小子!你敢杀我们老大,今天要你偿命!去见阎王吧!”

        事出突然,他想不起来到底得罪了谁,连感叹“今番罢了”的时间都没有。他猛地拔出剑,往前冲。

        岂料才迈了一步,只听嗖一声,便被解除了武装,倒悬在半空无法动弹。他踏入了绳圈,中了算计,像个麻袋似的被高挂在大树上。刀剑的光和酒意让他阵阵晕眩,难道就此要被剁成肉泥?

        “宁旭,你今天插翅也难飞了!”为首的人得意地笑道。

        笑声未落,发生了极富戏剧性的一幕:绳子断了,毫无防备的宁旭“啪”的从天上落下,摔得结结实实。不光他愣住了,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首领来不及作出反应,就听密林深处爆发出一阵孤傲的狂笑,回荡在整个树林,直笑得大家打冷颤。只闻笑声不见其人。首领大呼:“谁!谁在装神弄鬼?”

        笑声停了,亚何从百步开外的林子里走出,带着嘲讽式的表情:“刚才就算宁大侠酒店嘲弄在下的回应。接下来,赵老二,该算你我之间的帐了!”

        赵老二看出来者是个高手,立即改换了语气:“本帮似乎并未得罪阁下……阁下是何人?”

        “我就是亚何,今日你的死期到了!你作恶无数,人人得而诛之!刚才又欲谋害宁兄,不诛之不足平愤!”他冷峻而沉着,锐利的眼神似乎能洞穿所有罪恶。一听亚何的名号,敌人不约而同倒退了几步。赵老二人多势众,却被他凶狠的目光逼得颤抖。“上,两个人都不要放过!”

        就在他下令的时候,亚何出剑直奔首领。部下欲阻挡,然而挡路者亡。没人看清他怎么出剑,赵老二的喉间已涌出鲜血,倒地气绝而亡。另一个人想对宁旭下手,只见寒光一闪,也倒下了。无名剑上还不曾沾半缕血迹。“好!”宁旭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狠辣的出手。喽罗们顿时四散奔逃。宁旭半天才回过神,想起要动手,拾剑欲追,亚何的手却如铁钳般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腕。

        宁旭觉得颇不爽快:“你这人怎么净跟我过不去?”

        “够了,放过他们吧!他们也是为一口饭。”凝重的目光让宁旭觉得无地自容。

        亚何轻拭着剑,用悲伤的语气说:“我又杀人了,其实我和他们犯着相似的错误。他们的残暴让我动怒。凌驾于别人之上,伤天害理,给别人带来痛苦。不杀他们难以平愤!杀他们又不得心安。可笑!”

        “老弟,天下事想得过来吗?咱跑江湖的,提着脑袋过日子,还管个啥?杀人不是咱的错,咱也不想杀人。今天还多亏老弟你救我。老弟,你够义气!我该怎么报答你?”

        “江湖人,路见不平尔,何言回报?恩仇生死皆可淡然释怀,何计所得?得一知己足矣!信义如山。”

        “这话……唉,还是书生腔……”宁旭无可奈何。

        “小弟的脾气仁兄在酒楼已领教,小弟的手段仁兄此刻也看到了,还想交我这么个怪人做朋友吗?”

        “当然,就怕你不肯,你的剑法,还有你的脾气……”

        “我只是不习惯与生人说话。何况宁兄未免豪爽过头了……”他微微一笑,丝毫不见锋芒。

        “哈哈哈……”宁旭肆无忌惮地大笑,“同是道上的,我们俩差太多。我的脾气也不好……刚才喝多了的那些话你就全当我放的屁,我这人想到什么就说,说过就忘……老弟千万别怪罪。”

        “有那么个爽快的大哥,是亚何三生有幸……”

        “别……有亚何做老弟,我还怕担不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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