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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节  风雷初现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最后一点光亮留在天边不忍离去。亚何漫无目的地在城里晃悠,寂寥的身影被落日拉得更瘦削单薄。街上空空荡荡的。

        山庄里没人知道他出了门,只怪他的形迹太缥缈。谁知道他也有疲倦的时候?他希望有东西能填上空落落的心,找一个支柱作为依靠。不自觉地走到醉香楼前。

        醉香楼乃绝佳去处:不但有醇香醉人的酒,还有月夜柔波、山岳星光的美景。坐在凭栏望岳临风的位子,月下独酌,已成习惯。一坛清酒,一支玉箫,一柄利剑,一轮明月,一湖秋水,一缕清风。有这些作伴就够了。有时也会带上肖剑,携三五知己指点江山,挥斥方樽,笑傲风云,酣畅淋漓,此乐何及?

        一醉解千愁。去他妈的!从不说粗话的他撇了撇嘴,踏进酒楼。只想大醉一场,把江湖纷乱抛到九霄云外……

        老规矩,小二奉上最好的酒:天香醉。寻常人喝不到二两就醉得不省人事。酒味辛辣里带着少许甜,刺激着他的喉管和神经。一杯杯酒灌下去,如一盆盆冰冷的水浇灭热情,直到混沌一片,似醉非醉,似醒非醒。愁思如月下悠悠秋水,说不尽的滋味。

        酒馆里的客人只把他当作不知哪来的无聊醉汉。谁会相信这竟是潇洒的逍遥山庄第一剑客?

        “什么出息啊,什么出息!到哪都惹人烦!”他轻轻念叨,淡淡苦笑。世上没有第二件事能让他头疼成这样。年少的爱情为何这般容易受伤害?他真想回到寂静的寒山。

        有人找碴,他毫不理会。麻烦愈演愈烈,闹事的无赖提起他的衣领把他拖离座位,他竟也不反抗。耳边响着阵阵讥讽嗤笑。有人抡起胳膊一拳打在他脸上,嘴角有些红肿。他推开来人,转身想坐回去。回头时一杯酒“哗”地迎面而来,把他浇个湿透。平日里的亚何哪能受如此欺凌?他半怒半笑:“为何满世界都跟我一人过不去?”笑声阴冷苍凉如剑,寻衅的人不自觉地退后几步,等着他行动。而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坐下。

        这个动作却被理解为示弱,一声“打!”——七八个人一拥而上。

        他霍地站起,三五拳就把他们撂倒,忍不住开骂:“不知好歹!啥时轮到你们对我动手?乌合之众!要在江湖上论资排辈,一边儿凉快去!给我滚开,再犯就不客气。”

        见此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取胜,无赖们顿觉失了面子:“算你狠,有种报上名来,让弟兄们知道栽在谁手上!”“打过我们不算英雄,要是能胜过城外逍遥山庄的庄主和第一剑客,我们就服了你。”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逍遥山庄算什么?第一又算什么?”亚何轻蔑一笑,“知道我是谁?倘若你知道,断不敢说那么狂的话。有一天你们会清醒地发现自己有多无聊。今夜大家都醉了,糊涂了。醉了!醉得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滚,别在这里碍眼!”他继续喝自己伤心苦涩的酒,再不理会周围的人聚人散。别人只把他当作不好惹的疯子。

        “这不是亚何吗?怎么一个人躲着喝闷酒?”仿佛来自天外的惊呼把他带回清醒的世界。

        慵懒地抬头,望见秦川豪迈的身影,强打起精神。“原来是秦大侠,失敬!秦大侠若不嫌弃,一起坐下喝杯薄酒,亚何请客。”

        “恭敬不如从命。”他毫不客气,兀自坐下,解剑往桌边一搁。亚何习惯性瞥了一眼,顿时眼睛瞪得浑圆,脸色惨白,仿佛被一盆冷水泼醒,酒意去了大半。“秦兄,”他指了指那柄剑,“这上面刻的是……”

        秦川恍然,笑得前仰后合:“亚何才华出众,这是人尽皆知的。这几个三岁小孩都能读的字还能难倒你?风扬潮起,雷鸣坤撼——还是被这两句的魄力镇住了?”

        亚何凄然一笑:“秦兄见笑,只是这句话太有来历。可否问一声,秦兄何处得此剑?”

        “亚何,莫不是你探出了什么端倪?”

        “不知道,只是听过那两句话。”

        秦川长叹:“是传说吧!传说又如何?不过是前人的故事,指不定千年以后我们也成了传说。老天爷就是这么作弄人。这柄剑的主人曾号称天下第一剑,战无不胜,却也难逃百年。剑的背后有多少故事我实在不知,见到他的时候是在赌场,有个赌客输得倾家荡产,最后押出这柄剑来,他是这么说的。我看东西不错就要了下来,也没问来历。剑嘛,用得顺手就行。道上的人见它无不赞叹。”他慷慨地把剑送到亚何手里,“你也是个行家,但看无妨。”

        亚何大方地接过剑,细细端详。这是柄重剑,很有分量。剑鞘呈红铜色,略偏暗,颇有质感,古朴浑然,除了那一行粗犷的纂体的刻字别无装饰。剑柄握起来甚为合体,剑首是简单的云纹。光看外表就知道是柄古剑。抽剑出鞘,刺眼的寒光如闪电。亚何倒吸一口冷气。就像当初见到无名剑那样,心狠狠一沉,好似有人当胸给了他一掌。剑刃闪闪发亮,张扬地炫耀着它无可匹敌的霸气。笔直的刃,吹毛辄断,削铁如泥。笔直却恐怖的血槽。剑身很结实,就像一个刚烈的硬汉,中间厚,到了两边自然变薄,平整无比。剑锋是优美的流线型,仿佛能轻而易举刺进人的心窝。亚何觉得从头凉到脚跟,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恐惧。这种感觉只有见到无名剑的时候才有。“漂亮!”他两眼放光,激动万分。

        “若喜欢,不妨拿去玩儿两天?”秦川建议。

        “亚何怎敢夺人所爱?”随即双手奉还。脑海中闪过师父的密语。秦川说得对,传说不过是前人的故事,千年以后,他们自己也就成了传说。何必斤斤计较石壁上的几行字呢?历史是人写的。就像他可以改变无名剑的臭名昭彰,为何不能改变师父所担心的宿命?虽然他还不知道风雷剑、无名剑和寒月剑之间曾有怎样的恩怨,但是无论如何荡气回肠,都已成了坟墓里的土。

        他们面对面坐,对视良久,各自都觉得在解一个谜。注视对方的眼神平静柔和,举杯的动作自然大方,而头脑飞速运转。他们在江湖待了不止一天两天,都已习惯了掩饰,而看着对方的掩饰又觉得像一层一捅就破的纸。他们不约而同地爽朗大笑。可笑自己,可笑江湖。

        “亚何,你很不一样。压根不像个江湖人。我喜欢和义气豪爽的又有根基的人交往。很有意思。”

        “大凡跑江湖的都有点背景,谁愿意把命搁在别人的刀上?”

        “没错。”秦川笑得凄凉,“英雄莫问出处。进入江湖虽有百般理由,万变不离其宗。谁没有一点难言的过去?可是亚何你又例外了。寒山的故事人人知晓,虽然按你的个性作官一定碰个一鼻子灰,然而依然没人弄明白大丈夫有机会踏入仕途却为何退缩?你知道多少人嫉妒你吗?多少人爬了一辈子也不过如此,多少人考了一辈子功名才和朝廷沾上一点边!你一拂袖,把别人几十年的梦想拉到身边,再一拂袖,这些东西就随着沙尘去了!你倒是捧着一支箫一柄剑逍遥赛神仙!”他说得捶胸顿足,激愤时用拳头敲打桌子,差点没把桌子掀翻。

        亚何答非所问:“人间何来逍遥?你只知道寒山,寒山以前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江湖变成了什么?学武为了什么?难道只是往上爬的阶梯?可笑!江湖争斗让剑客失了原则,不受法的约束让剑客纵欲忘义,剑客不过是徘徊在社会底层的浪子。看来梦想中那个清静的角落是与我永诀了。江湖注定我做一块寒冰。”

        秦川大笑。笑出了泪。亚何从颤抖的声音听出了无限悲哀。“你是全天下最呆的剑客!江湖哪有什么正义?知道我为什么走江湖?为了一口饭。这一身力气除了换口饭还能做什么!无情地岂容你这多情人!”

        亚何点点头,爽朗一笑:“谁都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苦的人。秦兄,把该忘的忘了吧,人生忽如寄,不如秉烛游。”他天真异常,虽然有时严谨到一丝不苟。

        “知道别人怎么看你?”

        “是石头还是冰?”

        “是个义气的傻瓜,书呆子。他们说如果你是个赌徒,你会输得连裤子都不剩!”秦川毫不客气。

        “起码我会留着剑和箫。”倔强的亚何意味深长地抗议。

        忽然街上闪过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背着包袱身穿夜行衣小心翼翼沿着墙根前行,试图躲避所有人的注意,却逃不过亚何的眼睛。“秦兄,今晚咱有事做了。”

        原来逍遥山庄近日一直追踪着一个江洋大盗。此人神出鬼没,最近接连在邻近的几座城犯案,官府对他束手无策。逍遥山庄不出手谁出手?他们布下天罗地网,找了几天,谁想他今夜偏巧撞到了亚何的剑刃上。对付个毛贼还不容易?

        秦川也早注意到那个怪人:“我跟踪了他的形迹几天,今日总算逮到机会!”他欲起身,被亚何拖住。“小心,最好是人赃并获。你想他大半夜背着包会去哪里?”

        “难道他会把赃物都藏在……”

        “等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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