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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得来道骨身


        走到城门口,只见人来人往,听口音也不知是到了何地,正左右顾盼,一个老汉挑了一大担柴从城外走进来,看他走得甚是吃力,满脸汗水顺着脖子流将下来,刘玄本想上去扶他一把,忽地想起船夫曾言,“如果在城门口遇到一挑柴的老汉,你莫搭理,走过去便是了。”当下转头去望别处,只装作未曾看见。正在张望之际,对面走来一个年青汉子,见老汉挑得十分吃力,上前道:“老人家,你这柴可是挑进城么?”老汉喘着气道:“正是,小哥,我一家老两口就靠这担柴吃饭,哎,可叹老儿年岁大了,这柴一日比一日觉得沉了!”

        年青汉子道:“老人家,反正我也不赶时间,且帮你挑进城罢。”伸手接过扁担挑在肩上,转身便走。他这一转身,转得急了些,老汉还站在原地未回过神来,那柴便横扫过来,将老汉一下扫倒在地,后脑正磕在一块石头上,老汉双腿蹬了几蹬,俩眼一翻,没气了。

        路过众人见一年青汉子去抓那老汉的一担柴,又将老汉一下撞倒在地送了命,均纷纷议论起来,说是那汉子抢老汉的柴,还摔死了老汉,把那年青汉子急出一头汗来,不一时便有三五个差役走来,将那汉子锁住,拖了便走,年青汉子众是百口也莫辩。刘玄连拍了拍胸口,暗道,“好险,若不是听那船家一句话,如今只怕是自己要官司缠身了。”现时方觉得那船家似有未卜先知之术,心道,“早知如此,我该当问他一问,往何处去才能寻得我爹,哎!只怕现在去,他也早已走得远了,还是作罢,且进城去看看。”同刘富一路走去,见前面有一小店,店门前挑着个小旗,上面写着大大的一个“面”字,料是卖面食的,当时觉得肚饿,便同刘富走进去。

        店里显得有些昏暗,二人捡了个墙角位置坐下,要了几个馒头同两碗牛肉面。正吃得香,只见门外一个乞丐满脸烟灰,披散着头发,探头探脑向店内张望,店小二走来,一把推他出去,口中骂骂咧咧道:“又是你这个臭乞丐,今日生意不好,没得剩菜饭给你,你走罢,往别家去,别站在门口吓跑了客人!”那乞丐站在门槛上还未站稳,被他一把推去,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哈着腰,笑道:“小二哥,可有钱么,我这肚中实在饿得紧,你便施舍一个铜板也好,你好人有好报……”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店小二便骂开了,“你倒把自己当大爷了?我平日里看你可怜,送你些剩饭菜,你还蹬鼻子上脸了,现在不要饭了,要钱了!我便有钱也不给你,怎的?咬我?正好店里还缺个看门的狗,不如你学狗叫一声,大爷我还可以考虑一下,扔个馒头给你!”

        那乞丐怔了一怔,忽地“汪汪”叫了两声,店小二哈哈大笑,引得店内众人也跟着笑将起来,店小二道:“叫得还不像,狗有你这般站着的么?你趴在大爷的脚边,再叫两声,我便扔两个馒头给你!”那乞丐果真趴在地上,冲着他又“汪汪”叫了两声,店小二哈哈大笑,便扔了两个冷馒头给他,乞丐连忙捡起来放到怀里,众人哈哈大笑,一人指着桌上盘里一些剩菜,道:“我这里还有些碎肉残汤,不如也一并给你了罢!”说着端起盘子向那乞丐迎面泼去,直泼了他一头一脸,那碎肉便顶在头上,残汤顺着他脸往下淌,乞丐也不生气,十分小心地将头发上碎肉捡起,放在馒头里夹好,又揣回怀中,把脸上汤水一抹,放在嘴边舔了舔,好似十分美味一般。

        刘富叹了口气,望了望刘玄,他二人身边银子也已不多。刘玄看那乞丐着实可怜,便对刘富小声道:“包里还有些吃食么?都给他罢。”刘富打开包袄瞧了瞧,见还有三块饼同两个咸鸭蛋,便拿着走过去,递给乞丐道;“你拿着吧!”那乞丐连连道谢,伸手接过来,猛然间抬头一望,呆在当场。刘富道:“你嫌少了么?我这包袱里只剩这么多了。”那乞丐猛地一把抓住他手,竟哭了起来,道:“大管家,我是刘贵!我是刘贵啊!”边哭边伸手去抹脸上的灰垢。刘富大吃一惊,听声音甚是熟悉,扶他起来,细细一瞧,果然是家中仆人刘贵,只见他满脸污垢,头发乱作一团,若不仔细打量,哪里认得出来!

        刘贵拉住刘富的手又哭又笑,刘富道:“你且莫哭,小姐尚在店里,你先随我来!”众人惊奇声“咿呀”一片,那店小二也张大了嘴巴,看那刘富穿得衣着倒是不赖,刘玄的衣衫就更是体面了,当下吃惊不小,生怕过会那刘富过来找自己麻烦,头一低,敢紧钻帘子后面去了。

        刘富将他带到桌前坐下,刘玄见乞丐在门口抓着刘富又哭又笑,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正在惊异,刘富道:“小姐,这是刘贵啊!”刘玄大吃一惊,仔细辩认了一会,果然是仆人刘贵,连忙问道:“你怎的如此模样?我爹爹呢?你不是同我爹爹去藏边了么?”刘贵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小姐,你有所不知,我和老爷行不得十数日,半夜里便被一伙贼人偷了盘缠,还好老爷随身有个古董的烟斗,拿去当了些银两,本想返回家中再作打算,哪料又被一伙强人给打劫了,身上分文也无,我和老爷没法,此处又没得亲戚投靠,只得把身上衣物也拿去当了,连吃的饭钱还不够,更莫提路费盘缠了!”说着又哭将起来,刘玄一把抓住刘贵,急道:“那我爹呢?我爹他现在在哪儿?你带我去,你快带我去!”

        刘富急急付了饭钱,三人一路走一路说,刘贵道:“我和老爷现在无处栖身,只得在山上一座破庙里暂住,每日小的便来讨些饭菜,运气好的话还能讨几个小钱,我们便把钱存起来,待存够了路费,便回家去。老爷还好,小姐不用担心!”刘玄心里只觉不是滋味,看刘贵蓬头垢面,一身破衣烂衫,心下委实过意不去,路过一间裁缝铺子,便向刘富道:“还有多少银两?你且帮刘贵先买身衣裳,其他事慢慢再作打算罢!”刘富点头去铺中买了件灰布衣衫,给刘贵换上了。三人边走边说,直出城,进了一片山林,走了约摸一个时辰,便见前面山腰里隐隐有座破庙。

        刘玄心急如焚,一路跑了上去,远远见庙里有青烟冒出,跑到庙前,一脚便踏了进去,只见当屋地上一口破锅,底下架着柴火,一个老人蹲在地上,一身麻布衣衫,还算整洁,正低着头吹火,那柴想是有些湿气,生出阵阵浓烟,老人便呛得咳起来,听见脚步声响,头也未抬,道:“刘贵啊,今日还算运气,我去那山脚边上,看见株蕃薯藤,谁知挖了一挖,竟然挖出几个蕃薯来,今日有得饱餐吃了,这柴怎生不着的,刘贵啊……”他话未说完,“爹!”刘玄“哇”地一声便哭出声来,扑上去,一把抓住他手,眼泪夺眶而出。那老人正是刘员外,听到女儿声音,还以为是在梦中,急忙揉了揉眼睛,再细细一看,果然便是!当下百感交集,不如说什么才好!

        刘富和刘贵也踏进庙来,刘富道:“老爷,所有事都听刘贵说了,老爷您吃苦了!”刘贵在庙门外搬了些青石进来,给二人坐,四人坐下,刘员外又将出门几日来的遭遇一说,刘玄心中更加难受,见老爹几日不见,头发也白了一半去了,眼泪不由地又流了出来,刘员外笑道:“眼下可好了,见到女儿,总算放了一半心,你莫哭了,你娘在家还好么?”刘玄怕爹爹担心,便道:“娘在家时遇到她以前一个姐妹,现在在碧云观中作了师太的,娘说她想和那好友多谈些道法,要搬去观中小住几日,现时还未回来呢。”

        刘员外叹口气,道:“你娘自幼便喜读佛经道法,一生未吃过荤腥,积德向善,论心我也未做过什么奸诈不善之事,唉!对了,玄儿,你怎的和刘富找到这里?”刘玄望了刘富一眼,刘富叹口气道:“老爷,说来话长,你走后未过得几日,家中突然一场天火,所有物事尽皆烧毁,一件也未抢救得出,幸喜无人烧伤。”于是将当日如何大火,如何遣散众人,又如何出来寻找刘员外一事说了。

        一席话听得刘员外如五雷轰顶,险些背过气去,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救醒过来,刘员外两眼发直,长叹一声,“天啊!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你要如此对我?”两行老泪滚下脸庞,望着庙门外,呆若木鸡,半晌不语。众人均叹了一口气。刘富倒不愧是个管家,确实有些头脑,见老员外神情木滞,便安慰道:“员外,您也莫担心了,如今事已至此,不如先想办法回去,那马员外与您也是至交了,暂且先与他借些银两,把店铺再打点起来,待生意慢慢好转,过完年,再另想他法!”刘员外呆了半晌,叹口气道:“眼下也只有如此了!”刘玄见爹爹几日来消瘦了不少,忽听得庙外天上有野鸭叫声,抬头望出去,正见几只野鸭从远处飞来,便道:“我去打只野鸭来,你们且等等。”

        刘玄出得庙来,捡起路边小石子,喝一声“着!”那石子儿好似长了眼睛一般,直奔那鸭野飞去,正中眉心,野鸭一个跟头栽将下来,刘玄打得两只鸭子,那鸭子肥得很,料想也够四人吃的了,便捡了鸭子回来,心中暗道:“这清平道人教的小法术,用来打野味倒是不错。”原来那日在林子边上,清平道人传了她几个护身的小法术,其中一个便是“飞石长眼”,便是说这中了口诀的石头,会像长了眼睛一样,你要它飞哪,它便飞哪,一般用来打倒贼人,防身之用。

        刘玄提着两只野鸭走进庙去,刘贵喜道:“今日好了,有野鸭汤喝了!”伸手怀内取出那两个冷馒头,放火上烤热,递了一个给刘员外充饥,另一个自己狼吞虎咽了下去,刘富便去庙外门找了个溪水边上,把那野鸭洗剥干净了,在破锅里煮熟,四人吃了一餐野味,眼看着天色渐渐晚了,刘贵四处去找了些枯草干柴,铺在地上,凑合着睡了,睡到半夜里,刘玄听得庙外鬼哭狼嚎一般,不知是何怪物在庙外吵闹,久久不肯离去,推了推刘富和刘贵,二人均睡得死沉沉的,看了看爹爹,也正睡得香,便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摸到庙门口,扒着门缝往外一望。

        只见远处一片空地上燃着一堆火,围坐着三个装扮奇特之人,一个老头穿着一身黄布道服,披头散发,头顶光秃,长着个鹰钩鼻子,相貌十分丑陋,他身旁站着一个小童,大约七八岁年纪,另一个是个中年道士,衣服倒无奇怪之处,头顶上却梳了个小辫,脚下穿了双皮靴,一手拿着个酒葫芦,另一手拿着根鞭子,另一个尼姑模样,大约四旬左右年纪,正打揖坐定,微闭着双眼,对另外两个不理不睬。三人旁边地上跪着四个小鬼模样的人,看去面相可恶,青面红发,着实恶心。那道士喝一口酒便甩一下手中鞭子,鞭无虚发,每一鞭均将众小鬼抽倒,他每抽一次,众小鬼便哭叫连天,情形甚是凄惨。

        刘玄心中奇怪,深更半夜,这几人在这半山腰里做什么?想要去瞧个究竟,又怕惹出事来,牵连了爹爹和刘富等人,可实在好奇心盛,想要去探究一番,转念一想,乌金宝剑也已飞走,这般过去实在不大安全,又实在忍捺不住,大着胆子悄悄顺着路边摸了过去。走到离三人相距不远之处,在一块大石后蹲将下来,探出头去观望,大石对面坐着那尼姑模样的人,忽地见那尼姑把双眼一睁,二目有神,正对着自己,吓了一大跳,只听那尼姑缓缓道:“你便打死这几只小鬼,又有何用?它们也不过是山鬼树精,你再问得一千次一万次,也是不知道的,自己白白浪费力气。”料是未看到自己,心想这清平道人所教几个小法术倒果真灵验,日后若再有缘得见,必当好好答谢一番。

        道士哼了一声,道:“你怎知他们不知?这般山精树怪,你若不逼它们,它们自是不会说的了,此宝乃千年难得一见,你若不想要,也无人拦你!”尼姑“哼”了一声,道:“我若想要,你便送我了么?也不见得罢!只怕寻到了那宝物,你不独个儿吞下肚,那便好了!”道士怒道:“当初我三人听到这消息时,便说好了宝物到手,三个人平分,我岂会独享?你莫来这挑拨事非!”尼姑冷哼一声道:“你心中想什么,我又怎会知道,我可不是你肚里虫子!”道士脾气火暴,额头青筋也鼓了起来,又不好发作,一鞭抽将出去,那五个小鬼又是哀嚎声响成一片,道士一边抽一边喝道:“说不说?说!到宝贝到底跑到哪座山头去了?”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小鬼便泣道:“道爷,我等一班山精树怪,也只是在这座山头之上,那宝贝如今去了哪座山头,我等确是不知啊!”道士又是数鞭抽将下去,他昨日无端端丢了收藏的宝物,心中正自气闷,便拿这班小鬼出气。

        黄袍老头道:“你便打死他们,料是也问不出什么了,想来那宝贝定是受了惊吓,走到别的山头去了,不如明日我们分头去找,不管哪个找到,都不能独自私吞了,需得三人平分,这个早先便商量好的,谁若食言,定遭天打雷劈!”道士沉吟片刻,尼姑道:“我是没有意见,便听黄袍老祖之言好了,牛鼻子,你在那想什么?莫不是又起异念不成?”冷哼了两声,又道:“我便知你自是不想拿出来分的!”道士怒道:“老尼姑,你胡说个什么!我在想我昨日里丢的宝贝,你胡叫个什么劲?黄袍老祖之言,也是当初咱三人早已约好的,谁若先得了那宝物,定是要拿出来三人平分的,我又岂会动了歪念?莫不是你自己有这个念头,便拿出来先说我一顿!”他二人还待再吵,黄袍老祖将手一摆,道:“你二人莫再争执,明日我们便在这附近山上分头去找。”二人互相瞪眼,甚是对对方不满。

        刘玄再呆了一会,见那三人再无动静,那班小鬼也被放走,再去打探消息了,当下便悄悄退了回来,关紧庙门,见爹爹等三人仍睡得香甜,心中奇道,“外面那般大声鬼叫,怎的他三人听不到么?”也不再多想,和衣睡下,只是再也入睡不着,心中暗暗猜测,不知那三人口中所言宝物又是何等物事呢?想来定是十分珍贵的了。待到天明时分,迷迷糊糊将要入睡,被刘富叫醒,刘贵正将昨晚几个蕃薯放进锅里去煮,刘员外已经起身了,站在庙前远眺,刘玄急忙起身,走到门前,向昨晚那片空地上望去,那三人不知何时早已走了,轻轻叫了声“爹!”,刘员外叹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一夜之间,所有的一切均变了!”刘玄道:“爹,你莫灰心,凡事自有天定的,塞翁失马,蔫知祸福哉?”刘员外苦笑得一笑,不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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