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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非福因路险


        刘贵煮好蕃薯,分给众人吃了,四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上路了。刘富因身上盘缠也已不多,心想好早日回去,只怕路上又生枝节,莫不是耽搁了行程?见到路边饭铺,便备足了干粮清水,四人急急赶路。顺着江边往上流走得两日,这一天赶路赶得急了,走过了宿头,眼看着天色昏暗了下来,刘贵道:“老爷,你且在路边休息片刻,小的去前面看看可有人家。”刘员外点点头,找了块青石坐下,刘贵去得片刻,跑了回来,道:“老爷,前面有个村庄,我们不如前去借宿一晚。”三人遂又起身,走到那村庄近前,只见路边上两只鸡在草丛里找虫子吃,一个牧单骑在一头黄牛背上,在前面慢慢地走着。

        刘贵走上前去和那牧童搭讪,“小哥,回家啊?家住哪里啊?”牧童看他一眼,也不惧生,道:“我家就在村子西边,一会就到。”刘贵道:“小哥,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啊,你天天都出来放牛么?”牧童道:“我家中就只有我和我娘还有奶奶,我每天都出来放牛的。”刘贵心中道:“他家中只有老妇、孤儿,怎好去他家中借宿?”正为难中,那牧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望望身后众人,笑道:“你们是外地来的罢?这么晚了,想是要去村子里借宿么?”

        刘贵点一点头道:“是啊,赶路急了些,走过了宿头。”牧童笑道:“去我家罢,我家中还算是宽敞。”刘贵喜道:“这个,怎好去你家中打扰,你虽如是说,只怕是你家大人尚觉得不方便咧!”牧童又笑道:“这个你放心,我娘亲和奶奶均是好人,平日娘亲教我,要与人为善,只做好事,不做坏事,奶奶若是知道,有几个客人到家中借宿,也是高兴得很呢!”刘贵大喜,与众人说了,众人均是欢喜得紧,心想这牧童一家倒是个向善之人,定当有福报才对。

        大家见那牧童生得眉清目秀,八九岁年纪,十分得活泼可爱,便一路逗他说话,不知不觉到了村西牧童家门口,见他家一座篱笆院子,瞧去有四、五间草屋,倒是宽敞。牧童推门进去,一边叫道:“娘,娘,有客人来啦!”只听屋内一个妇人一边答应,一边走了出来,那妇人身穿一件蓝花布衫,头上裹着绣帕,看去十分纯朴的村妇模样,走出来见了众人,忽地一怔,盯住刘员外和刘富上下望了几眼,疑惑道:“你,你可是刘老员外?这位莫不是是刘管家?”

        刘员外颇是诧异,转头望着刘富,刘富沉思半晌,笑道:“啊!我想起来了!前年,对,老爷,前年有个姓潘的猎户人家来我们铺中抓药,老爷您看他一家甚是拮据,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银两,便赠送了他们几副药材!我没记错罢?你可是潘封氏?”刘员外经他这一提醒,方记起来,前年端午时分,确是有一户猎户人家,男的腿上长了个毒疮,那疮烂得厉害,妇人家又拿不出多余的银两,在自家药材铺门口哭泣,自己看他一家人着实可怜,便叫刘富去铺中包了几副药材,送与他们,那妇人当时千恩万谢地去了。

        潘封氏笑道:“是啊,当时若非刘老爷赠送药材与我,只怕我家相公也捱不得这两年。”刘员外笑道:“那如今,你家相公可还好么?”潘封氏叹了口气,道:“哎,说来话长,几位且先进屋里坐罢!”将众人让进屋内坐下,牧童的奶奶潘姚氏闻言恩公来了,也从后堂出来相见,再三拜谢当年赠药之恩。潘封氏奉上几杯茶来,刘员外四下打量了一番,见屋内虽是简陋,倒也干净,收拾得整齐洁净,潘封氏在一旁坐下,叹了口气道:“当年蒙恩公赠药,方救得我家相公,后来我与相公返回家乡,过得一年半载,那一日来了个道士,硬要为我家相公算命,说是白算的,不收相资,我家相公便请他算了一卦,虽知第二天我相公便得了个暴病,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在村中附近四处寻那道士,也不得见,只得将相公下葬。如今转眼又将半载,唉!”潘封氏说着说着竟不觉流下泪来。众人相望了一眼,刘员外长叹一声,道:“你也莫太伤心了,俗话说,‘是福是祸,自有天来定数!’想我刘家向来积善施德,未做过半点儿有违良心的事,如今还不是落得个如此下场?哎,天意,天意!难不成,好人果然不得长命么?”

        潘封氏奇道:“是了,刘员外,你等如今又怎会到这乡村僻野里来?怎的如此打扮?”她见刘员外一身灰布衫子,形容灰槁,甚是落魄,心中不免生奇。刘富“唉!”了一声,望望刘员外,将事情的始末缓缓道出,直听得屋内一干人等个个叹息不止。潘姚氏道:“好人自有好报,只是时候未到,刘老爷,你莫心急,你为人向善,老天自不会亏待了你的,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刘员外苦笑了下,点点头,心想,“信佛不如信自己,好人又有何用?”

        当晚,潘封氏在厨下整治了些山野小菜,款待众人,众人用过晚饭,刘员外等众人因白日里赶路辛苦,都去睡了,潘封氏在灯下给他儿子桂儿缝小褂,桂儿便趴在他娘身边,看他娘缝衣服,刘玄在床上躺了片刻,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一翻身爬起来,看看天色才黑不久,去找那小牧童桂儿聊天,走到堂上,见到他母子俩亲昵模样,忽地想起自己娘亲来了,心里一酸,也不知娘亲现在碧云观中怎样了,可回了家么?回家后又去哪里了呢?正想着,桂儿一转头望见刘玄,蹦跳着跑过去,拉起她手道:“好姐姐!”潘封氏道:“刘姑娘还未睡啊?”刘玄道:“天色还早,睡不着,我以前在家中时,从未睡过这么早的。”拉住桂儿道,“桂儿,你每晚也睡得早么?平时可都呆在家中的么?”桂儿道:“我每晚都去先生家里听他讲书的,今晚先生说他家有客人来访,便吩咐我不用去了。”刘玄生性好动,实在无法入睡,又闷得慌,便悄悄拉了桂儿到院中,道:“你这村中可有什么好玩的么?天色还早,哪里睡得着,你带我四下里走走,好不好?”桂儿也是闷在家中,无聊得很,见刘玄肯同他一起玩耍,当下十分欢喜,点头答应。

        二人顺着村中小路走去,桂儿一路和她指点,二人说说笑笑,刘玄听他讲起村中抓鸡摸狗之事,甚是有趣,心想,“我小时便住在高墙大院之中,睡得是宽床软枕,触不到这山野气息,哪里又能领会到,山野自有山野的妙处!”二人走到一处篱笆院墙外,绕着篱笆种满了大树,长得枝叶茂盛。桂儿道:“这便是先生的住处了!”刘玄道:“可是这村中的教书先生么?你每晚都来听他讲书?”桂儿道:“是啊,先生平日讲书、替人看卦相都是要收银子的,可我家打我爹爹去世后,便交不起了,先生见我好读,便叫我每晚来,讲些书给我听,只是先生说今晚他家有客人来访,便叫我不用来了。”刘玄“哦”了一声。绕到院旁,透过篱笆望进去,隐隐见堂上坐着一人,青布包头,穿一身白衣,正在烛下看书,模样看不清楚,只见面骨较瘦,颌下长着一排疏须。轻声道:“桂儿,先生不是说有客人来访么?”桂儿点点头,二人话音刚落,只听一阵风过,枝摇叶晃,树影纷纷。

        堂上白衣先生咳了一声,道:“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相见?”刘玄还道是那先生在说自己和桂儿,正要出去,听得头顶风声,当即向下一趴不再动弹。只见一条黑影“嗖”地一声,从枝头落到院中,来人蒙面,手执一把钢刀。白衣先生笑了一笑,道:“原来十年已过,兄台仍有蒙面的习惯,蔽舍寒陋,无酒水款待,以茶代酒,如何?”谈笑间仍是坐在原处,手执书卷,目不转睛,却伸出左手在桌上一拍,他面前原是摆了个茶壶同一杯茶,被他一拍,那茶杯便飞了出去,直向黑衣人击去。

        黑衣人挥刀一挡搁开,奔进屋内,举刀便去砍那白衣先生,白衣先生冷笑一声,道:“数年过去,兄台还是这般凶残,还未吃得教训么?”举起桌上茶壶一搁,那刀正砍在茶壶上,茶壶是普通紫砂烧制,那刀竟然砍不下去,黑衣人吃了一惊,举刀再砍他手臂,白衣先生将一壶茶迎面泼将过去,座下椅子斜地里移开三尺,他人仍是坐在椅上,纹丝未动,黑衣人一个躲闪不及,被茶水泼了一脸,见一刀又未砍中,恼道:“你他娘哪里学来的妖法?”白衣先生笑道:“与人为善,自有仙气护体!”黑人衣怒道:“与人为善有个屁用!当年老子兄长便死在你手,今日若不砍了你,老子誓不为人!”

        白衣先生叹了口气,道:“当年若非你兄弟杀人越货,拦路打劫,平白害了无辜乡民,我又怎会打伤了你兄弟?况且杀你兄长乃是出手意外之事,我原意也不想的,我也放你去了,如今你仍不思悔改么?”黑衣人骂道:“你莫在那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天要下雨,人要吃饭,做这行营生的又不是只我兄弟两人,别人你不找了去?老子今日也来个出手意外,先砍死了你再说!”他一边骂一边连砍数刀,均被那先生避过,不由得恼羞成怒,将一柄刀使得虎虎生风,又是一连数刀砍到,刀刀不离要害。白衣先生也不知用了什么身法,人未离椅,那椅子像有线儿牵着一般,移形换位,每一刀均被他避过了。黑衣人兀自不休,将刀光舞作一团,围住白衣先生不放,刀风将白衣先生衣袂震得翻舞不止,白衣先生道:“你再不收手,我便要出手了!”黑衣人不答,一双眼瞪得血红,一柄刀将他围在当中。

        忽见一团灰影从刀光中穿出,只听“叭”地一声闷响,黑衣人“啊”地一声怪叫,那刀突地脱手飞去,只见黑衣人蹬蹬蹬连退几步,左手抓住右手虎口,叫道:“你使妖法!”原来刚才那灰影是白衣先生将手中的一卷书册掷出。白衣先生淡淡一笑,道:“怎的是妖法?该当是道法才对,想当初,人在江湖我也是身不由已,如今早已退隐乡村,每日教教书,养几只鸡,倒也快活,哎,恩恩怨怨何时了啊!”仰头叹息一声,摆摆手道:“你右手现下是不是又酸又软?六、七日内是运不得力了,我也不为难你了,你去罢,日后好好做人!”黑衣人面上一红,咬牙道:“也罢,你且等着,他日我必还来寻你!”羞愤难当,转身走出。

        白衣先生在屋中踱了几步,向门外招了招手道:“进来罢,怎的让客人在门外久等?”桂儿一扯刘玄衣角,道:“进去罢,先生叫我们呢!”当下二人从树下钻出,走进屋内,刘玄这才瞧清,那先生四十余岁年纪,面相十分和善。白衣先生已在椅上坐了下来,向刘玄笑道:“我屋中甚是简陋,请坐罢。”刘玄笑了笑,道声谢,在他对面椅上坐下,桂儿跑去先生身旁站着。白衣先生道:“在下姓孟,名清河,乃这乡间一教书先生,刘姑娘深夜来访,篷壁生辉呀!”

        刘玄笑道:“我同家父路过此处,在桂儿家暂且借宿一晚,因晚间无事,便同桂儿出来四处走走,正巧路过先先门外,便想进来拜访一下,又恐打扰了先生,正在犹疑不定,呵呵,对了,先生,你怎知我姓刘?”孟清河淡淡一笑道:“早年,我闯荡江湖之时,遇到一位道长,他教了我一些五行八卦之术,也学了些相学,呵呵,故此如今在这乡间开了间书馆,闲暇时分也帮人看看面相。”刘玄半信半疑道:“哦,那先生帮我看下面相,如何?”孟清河笑道:“刘姑娘的面相何需再看?天生福相之人,只是眉间隐隐一股黑气,只怕近日里有些烦事缠身,不过,刘姑娘勿须担心,拨开乌云见青天,待到黑气散去之日,自然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刘玄听得不甚明白,正欲再细问,孟清河将手一挥,道:“刘姑娘,适才那黑衣人你可知是何人么?”刘玄道:“不知。”孟清河道:“十年前,我路过蜀地,那时因一场干旱,颗粒无收,盗贼四起,当时贼帮聚众为号,为首的贼人头目,便是适才那黑衣人李寿的兄长,名叫李中,那日贼人正打劫一户人家,均是穷苦人,我因路见不平,便出手相助,失手将那贼人头目打死,故此留下祸根,今日那人兄弟前来寻仇,适才被我镇住,只怕他离去不远,便即返回,”伸手一摸颌下疏须,又道:“刘姑娘,依在下看,你还是同桂儿先回去罢!”刘玄道:“那贼又不是孟老先生你的对手,他便再来又如何?”孟清河笑道:“适才我暗自占了一卦,卦相为凶,算出还有一人同来,此人也是道中之人,来者不善,定当是个狠角!你同桂儿暂且回去!”他话音未落,只听院中一人哈哈大笑道:“既然先生料事如神,那可算出贫道是谁么?”

        只见声音响处,一个中年道士大踏步走进屋中,适才那黑衣人李寿便跟在他身后,孟清河一拱手,道:“在下目疾甚重,这个是看不出的,请问道长是何方神人?”刘玄方才听那道士的声音,便觉得甚是熟悉,此时在灯光之下看得真切,正是昨晚破庙外那个鞭打小鬼的道士。道士哈哈大笑,道:“徒儿,你说这姓孟的如何厉害,倒也未必见得,连在下的名号也不知晓,还充什么高人?我便说与你听,鬼王山鬼谷居士便是在下了!”孟清河一拱手,道:“幸会,幸会!恭喜鬼谷居士收得高徒!”言下甚是讥讽之意。鬼谷居士笑道:“道兄神通,我适才方收得个徒儿,同喜,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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