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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是难不由天


        原来刚才李寿被孟清河书卷击落钢刀,右手虎口已然震伤,他自思不是孟清河对手,便思量日后再来报仇,出了村口,方走得没几步远,见前方树下站着一个道士正望着他笑,他心里正没好气,口中难免骂骂咧咧,那道士便是鬼谷居士,将他擒住,李寿怒道:“擒一个受伤之人,算得什么好汉,你若有种,便去将我那仇人杀了,我给你做牛做马做仆人也值的!”鬼谷居士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做牛做马倒未必,我还缺个听候驱使的徒儿,我去与你报仇,你当身身世世随侍与我,如何?”李寿心中暗自琢磨,“他一个道士,每日里也不过打坐诵道而已,我便服侍他也不见得辛苦,暂且答应下来,看他有何本事!”当下点头答应了,鬼谷居士收了李寿,将他一提,驾剑光来到此间,正听到孟清河屋中说话,当下按落剑光,跳到院中。

        鬼谷居士打了个揖,忽地把脸一沉,道:“听我徒儿说,十年前你杀了他兄长,刚才又打伤了我徒儿,为师的自然不能让徒儿白受了这气,道兄,出手罢!”孟清河笑道:“也罢,不如你我到院子里一试,请!”当下走到院中,鬼谷居士冷笑一声,将手中拂尘一挥,一道金光飞出,直扑孟清河。那金光冷嗖嗖如剑光一般,孟清河急忙闪身一避,金光将偌大粗的树杆横削了一枝下来,篱笆院墙也被砸倒了一片,金光将孟清河团团围住,孟清河连连闪避,几次险些被伤了手脚,他身上并无法器宝物护体,急忙中,从袖中抽出一把戒尺,默念了几句口诀,戒尺飞起,化作一道剑光,与那金光斗在一处,鬼谷居士口中念念有词,将拂尘向金光一指,金光陡然间增长一尺,将剑光打落在地,变回一把戒尺。鬼谷居士哈哈笑道:“道兄,如何?”金光在半空里打个转,又向孟清河扑去,孟清河再祭起戒尺与那金光打斗,又被金光打落地来,这次竟断作两截。

        刘玄见孟清河不是那鬼道士的对手,心中一急,伸手往靴里摸了一把,想起金乌宝剑早已脱手飞去,一慌,胡乱中摸到腰间金钱小蛇,抓起来,喝道:“鬼道士,看招!”她原本是想分散那鬼谷居士的注意力,哪料金钱这段时日与她朝夕相处,早已心意相通,她手一抬,那金钱便由手中飞出,鬼谷居士正与孟清河斗法,蓦地里听到刘玄一声大叫,还未回过神来,只觉右臂膀上麻麻地一庠,忽然脸上变色,大惊道:“女娃娃,你方才手中那是什么东西?”金钱已飞回刘玄手中,昂起头吐着红红的舌头。刘玄嘻嘻一笑,孟清河口中念起口诀,祭起院中飞石,一阵乱石已将那金光击败。鬼谷居士摸了摸右边臂膀,只觉酸酸软软,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知是中了世间罕见之毒了,心下大惊,一指刘玄,道:“女娃娃,算你本事,他日我再来寻你!”伸左手抓起李寿,踏起剑光飞去。

        桂儿从桌子后面钻出来,拉住刘玄手道,“姐姐,那小蛇好厉害,是你家里养的么?”刘玄笑道:“是啊,这个是姐姐随身的宝物!”孟清河道:“适才幸好有你这小蛇相助,不然,只怕要中了那鬼谷道士的招儿,看来这村中我是住不得了,为了避免再生事非,连累了乡里,我明日里打点一下,便要离开。”忽然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白瓷小瓶,道:“这是什么物事?”刘玄低头一瞧,见是个白瓷小瓶,瓶底上写着个“辰”字,料是自己刚才动作之时,不小心从怀中掉下的小瓶,笑道:“孟先生,这小瓶是我的。”孟清河把小瓶反反复复瞧了几眼,又看了刘玄一眼,奇道:“瓶底写着时辰,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摇了摇,似是空荡荡的,刘玄笑道:“这个原是我在荒野之中捡到的,见那瓶子倒是精致,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

        孟清河沉吟半晌,将小瓶放在耳边听了一会,道:“这个,嗯,这个你暂且收起来罢,只怕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我也只是当年受清静道长传了些小法术,只怕明日鬼谷道士若再寻来,我定是抵挡不住的,刘姑娘,你带桂儿先行回去,明日你还是尽快离开此地,我即刻收拾也下,也要离开了。”刘玄点点头,收好小瓶。桂儿道:“先生,你要走了么?那以后桂儿听谁讲书啊?”孟清河笑道:“日后,先生不在了,你便要自己用心看书了,你可晓得么?万不可偷懒,先生得闲之时,定当回来看望你们。”当下又嘱咐得几句,便送刘玄及桂儿出门,他自己去屋中收拾妥当,休息片刻,只等天色微亮,便即出发。

        刘玄牵着桂儿的小手,走在路上,想起那鬼谷道士的厉害,心想还是早早离开此地方为安全,回到桂儿家中,推门一看,潘封氏仍坐在堂上缝制衣衫,见他二人回来,便道:“桂儿,怎的在外面玩耍这久?你瞧,都快半夜了呢,娘等你回来,便安歇了。”刘玄笑道:“真不好意思,刚才桂儿带我去孟先生家中坐了片刻,听孟老先生讲了些书卷,桂儿也是好学,故此回来的晚些了。我这便去睡,你们也早些睡罢。”走到爹爹房外,隔着窗子看爹爹正睡得香甜,料想无事,便也去睡了。

        刘玄回到房中,连衣服也未脱,躺下便睡,又觉得七个小瓶放在怀中甚是不舒服,便起身将小瓶拿出来,摆在床头放好,忽然见一个小瓶似乎蠢蠢欲动一般,便将瓶子拿起,摇了摇,并无什么动静,放在耳边仔细听了听,隐隐听得似有叹息之声,再凝神细听了一会,似是有人声音在里面说话,又摇了摇,细听得一阵,又没有声音了,正想拔开瓶塞来瞧个究竟,忽地颈后一痛,向后一仰便倒,什么知觉也没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玄清醒过来,只见自己正躺在一个山洞之中,身下是一片冰凉的青石,洞壁中生满青苔,光线幽暗,洞里传来滴滴嗒嗒的滴水声,洞口处有许多绿藤纷披下来,隐隐约约还听得极远处有溪水流动之声。刘玄四下又望了一望,并无其它异状,伸手一撑地面,想要站起来,只觉双臂酸麻,全无力气,伸手腰间一摸,锦囊也不见了,想想昨晚自己正在入睡,只觉得后颈里一痛,便毫无知觉了,料是遭人偷袭,着了暗算。叫了两声,“有没有人啊?”也无人回应,强撑着站了起来,全身软软的,竟无半分力气,走不得两步,又倒了下去,只得乖乖坐着。 

        洞口忽地一暗,走进一人,哈哈笑道:“怎么,醒了?昨晚睡得可还舒服么?”刘玄仔细一看来人,穿着一身青衣,满脸络腮胡子,面相十分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突然叫道:“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昨晚那个黑衣人,你叫李寿,可是么?”李寿哈哈大笑道:“正是!”刘玄怒道:“昨晚孟清河未取你性命,你怎的还不知悔改?我与你何怨何仇,你为何捉我来这里?”李寿大笑道:“且慢,孟清河他未取我性命,那是他的事,日后我还是要找他报杀兄之仇,至于你么,是我师父捉来的,可不是我,你莫认错了人,哈哈,昨晚若不是师父有命,要好好看住你,不得动你一根汗毛,如若不然,只怕,嘿嘿嘿……”李寿说到此处,一双贼眼在她身上左瞄右瞄,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两眼中色迷迷的。

        原来昨晚李寿随鬼谷居士离开之时,发现了她掉在地上的白瓷小瓶,猜想瓶中是解那金钱蛇之毒的解药,回来路上便同鬼谷道士说起此事,鬼谷道士当即返回,正赶上刘玄同桂儿回去,于是悄悄跟在后面,后见刘玄由怀中取出七个小瓶摆在床头,仔细一瞧,正是自己放在文武殿阁楼小箱中的物事,他原想大殿之中有个千年夜叉,如此凶恶之物守在大殿,定是无人敢上阁楼去的了,物事放在那里定是安全得紧,哪料金乌剑斫了夜叉,又被刘玄破了符咒,七个小瓶不翼而飞,当下又气又恼,后来遇到黄袍老祖同幻缘师太,半途中听到消息,说这蜀山附近山脉之中,将有两千年的太岁将要出土,此乃仙物,凡人服后延年益寿,脱胎换骨,修行之人服之对功行圆满大有裨益,并可增长数百年道行,自是大喜过望,谁料那幻缘师太好似与他前生有仇一般,多翻言语讥讽,平白搞了一肚子气,于是昨日与幻缘师太和黄袍老祖分手之后,在黄牛村口遇到李寿,这才因此而发现自己丢失的宝物,原来是被一个女娃娃偷去了,心中气愤难当,当即将刘玄一掌击昏,拿了那七个小瓶,带她回到暂且落脚的洞中,交徒儿李寿看管,自己出去寻那金钱蛇的解药去了。

        刘玄见李寿一双贼眼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暗道不妙,“此人双目贼光转个不定,谁知他肚里有没有打我的主意,那臭道士也不知使了什么法术,我现在全身酸软得很,半分力道也使不出,只是李寿是他徒儿,他吩咐得李寿要好好看管我,就怕此人一时兽性大发,那便如何是好?”李寿从洞外抱进一堆干柴,在靠洞口处燃了个火堆,将两只山鸡拔光了毛,用树枝挑着放在火上烘烤,他为人不正,但烧烤的手艺倒是不赖,片刻功夫,只听山鸡被烤得“吱吱”直响,那皮嫩汪汪地冒着清油,一股肉香在洞中四处弥漫。刘玄昨晚没吃得多少饭菜,昨天夜里便已肚饿了,现在闻到烤鸡的香味,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想起爹爹此时不知用过早饭没有,定是寻自己寻得急了。李寿将树枝挑起一只鸡,笑道:“要吃么?你叫一声亲哥哥,这只便是你的!”刘玄将双目一瞪,“呸”道:“你少臭美了,我偏不叫,你饿死我罢,看你师父回来如何罚你!”李寿笑道:“小姑娘倒也聪明,我不会饿死你,便饿你一天两天又如何?师父此次离去,十天半月未必回来,待师父回来之时,我便将你喂得饱饱的,他又能奈我何?”

        刘玄瞪他一眼,将两眼一闭,不再搭话,心中暗自思索脱身之法,冥思苦想得许久,也想不出办法来,索性不去想了,闭目等待时机。李寿已将一只山鸡吃得只剩一副骨架,自言自语道:“山鸡啊山鸡!今日你倒做了件善事,大爷祝你早登极乐,你该当庆幸万分才对。小姑娘,你真的不吃么?你只消叫得一声亲哥哥,哥哥便过来喂你,怎么样?”将另一只烤山鸡放到刘玄鼻子下面晃了晃,刘玄心道,“叫是一定不能叫的,只是也不能和他呕气,那臭鬼道士不在,万一骂恼了他,他若打我一拳,揍我一顿,我现在全身无力,也是拿他没有办法,好汉不吃眼前亏!”将头一扭,不再理会李寿,闭目养神去了。

        李寿“咿”了一声,笑道:“小姑娘脾气倒挺倔,你不喜欢吃山鸡,那大爷我只好自己享用了。”走到洞口去,望着外面云气缭绕,看着石壁下郁郁葱葱一片秀丽景色,一边啃着山鸡一边自我掏醉,不时喊上一句,“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又道“学好剑法,我会飞天!”刘玄觉得好笑,心中暗道:“刘梦得的诗也是你这种小人吟得的么?还要飞天,这么短命,急着要见佛主啊?”李寿摇头晃脑了一会,将只山鸡囫囵吃完,将鸡骨向山涧一丢,拍了拍手道:“小姑娘,大爷在洞门口走走,你莫要想歪主义逃跑,若被我抓住,嘿嘿!”望了望刘玄,又叹道,“哎,师父有命,不能动你一根汗毛,哎,可惜,可惜,这么皮光肉滑的……”刘玄瞪眼便要骂他,李寿早出了洞去了。

        刘玄又四下里望望,洞中四处岩石,石上青苔满布,湿气较重,自己栖身那块青石倒十分干爽,向洞顶一望,也无出口,料想这洞是在绝壁之上的,自己全身无力,如何逃出?呆得半晌,无法可想,又闭眼去睡,到得下午,肚中实在饿得紧了,也不知此处又是何地,爹爹同刘富他们能否找到自己,想一会,肚中又饿上一会。得了天黑时候,肚中正是饿得万分难受,李寿从洞外钻了进来,手里提着两只野兔,这次他也不问刘玄,将野兔丢在地下,去洞外捡拾柴火,回头又去洞外溪边将兔子洗剥干净了,这才架起火来烧烤,兔肉较韧,没有山鸡那么鲜美,但刘玄已饿得紧了,便是能吃的就吃了,哪还管得那许多?只是又怕那李寿来挑逗自己,心下正不知如何是好。

        李寿已将一只兔子烤好,冲刘玄晃了晃,刘玄气道:“你莫惹我,我生起气来,咬舌自尽了,你也拿我没得办法,你师父回来还要罚你!”李寿嘻嘻笑道:“我知你不会咬舌自尽,咬舌死的人都是青面眦牙的,死相十分恐怖,这么如花似玉的姑娘,便是死也要死得漂漂亮亮!怎么样,要不要吃一口兔肉?”刘玄恼道:“你莫再打鬼主意,我是不会叫的!你饿死我罢,便是饿不死,也饿得个瘦骨如柴,回来正好向你师父交差!”李寿眼睛一转,笑道:“这个怎么可以?小姑娘这般娇滴滴的,若是嫁与我李寿做老婆,那是正好不过,哎,只是可惜,可惜,便宜了那老头子!”

        刘玄听他话中有话,心里一惊,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什么老头?”李寿笑道:“我实话说与你听,听我师父说,我师祖明年正月里大寿,师父要将你送给师祖做贺礼!啧啧,哎,真可惜了!这么娇嫩的姑娘要去陪那老头子,真是浪费啊浪费!”刘玄大吃一惊,道:“你说什么!那臭道士要将我送给他师父?”李寿哈哈大笑,道:“是啊,如若不是师父有话吩咐下来,只怕你早被我……嘿嘿,”干笑了两声,忽地骂道,“奶奶的,真他妈晦气!这么娇滴滴的小姑娘,老子只能看不能摸!”刘玄听他如此一说,心下急了,暗道:“那臭道士不消几天便即返回,必定将我带回他观中严加看管,到时我更加脱身不得,待到明年正月他师父大寿,将我送给那老头儿,这可如是好?只怕那老头更是厉害,我莫说脱身了,能保得小命便已是大幸!这下可大事不妙了,怎么办?须得快快想个脱身的法子!”

        她正苦思冥想之际,李寿递了只烤兔过来,叹道:“你莫和我赌气,只怕饿瘦了你,师父回来一看,这皮肤也黄了,脸也皱了,如何献给师祖?到时难免一顿臭骂,我可不能吃了这眼前亏去!我将这兔子放在你脚边,你吃也罢,不吃也罢,随你!”李寿想必是仍觉得太过便宜了那老头了,心中郁闷不乐,又走到洞口去叹气,忍不住又是一番大叫,“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直震得空谷里回声嗡嗡不断。刘玄拿起烤兔便吃,心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我逃出去了,捉住你,也要像烤兔子一样烤个皮焦肉烂!唉,刘梦得一首好诗被你这粗人一念,给糟蹋成如此模样,真是罪过啊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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