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大祸青鸾遇


        当晚李寿在洞口铺了些干草，躺着睡了，刘玄大叫洞里太冷，要生柴火，李寿被她叫得烦了，只得去洞外捡了些干柴，放在青石边燃了堆火，一天下来，刘玄仍觉得全身酸软，也不知着了那道士什么道儿，此时点了些柴火，只觉得暖意融融，洞中寒气一扫而光，再烤得许久，觉得手脚似乎慢慢有了些力气，酸楚的感觉也渐渐消失，心中暗喜，“原来烤火可以消除这酸乏之感，定是那道士给我吃了什么消失体力的药，那药想来是寒性的，如今被这火一烤，寒气顿失。”再烤得一会，只觉周身一股暖流，手脚暖洋洋的甚是舒服，当下便将身子向前挪了挪，靠近火堆，约摸一个时辰过去，刘玄觉得又冷了，睁眼一瞧，那火势已小，将熄模样，又大叫洞中太冷，受不住了。李寿正睡得香，被她吵醒，看着刘玄蜷在火堆旁，人面火光相印红，娇羞万分的模样，却又碰不得摸不得，自是十分窝火，又耐何她不得，只得重新燃起柴火。谁知睡到半夜，又被刘玄叫醒，说要添柴了，自己又冷了，如此折腾了七八次，李寿一夜也未曾睡好，到了早上起身，饭还没吃，先窝饱了一肚子火气。

        刘玄烤了一晚的火，身上渐渐有了力气，双脚已能行走，只是手臂还是乏力，看到李寿站在洞口，便叫道：“我饿了，你站在洞口做什么？挡住阳光，想闷死我么？”其实洞口绿藤纷披，已将洞门封住大半，根本便无阳光透过，李寿怒道：“叫什么叫，老子还没睡醒！”刘玄见他一副怒气冲冲模样，心想便再气他一气，趁他气得晕头转向之际，自己方好脱身，于是叫道：“我饿了，你还不去找吃的？”李寿瞪她一眼，便要出洞，转念一想，忽然转过身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打开瓶塞，在刘玄身边围着倒了一圈粉末样的物事，看上去金光闪闪的，那粉末入土便即溶入土中，留得一圈金光痕迹，闪烁不定。刘玄叫道：“这是什么？你要干嘛？”李寿道：“昨日看见头小鹿，给它逃了，我今日要去远点打野味，只怕回来晚些。这是师父临走给的，你莫再问，这个自有妙处，你不要想逃跑！”说着转身出洞，又搬了块大石过来，将那洞口封了，只留得些缝隙透气。

        刘玄暗自咬牙切齿，心想，“若等我恢复得气力，你便是再加块大石也未必挡得住我。”看看身边地上那圈金光，一闪一闪，若隐若现，也不知有何用处，随手捡起手边一段柴枝向圈子丢去，只听“扑”地一声响，那树枝方从圈上跃过，突然便掉落下来，“嗤”地燃起一团火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灼热难当，树枝也被烧得焦黑。刘玄“呀”地一声大叫，着实吓了一跳，看来想要逃跑是不可能了，当下在心里将李寿和鬼谷居士狠狠臭骂了一顿。

        李寿果然回来得晚些，直等到中午时候，才听见洞口声响，李寿移开大石，拖了只小鹿进来，笑道：“害我守了半日，今天下午不用出去了，这只小鹿足够我们吃一整天！”那鹿还鲜活乱蹦，不住地挣扎，刘玄道：“咿呀！这么小的鹿你也捉来吃，不报遭报应！”

        李寿笑道：“你不吃了它，将来也有狮子、老虎吃了它，早死早投胎，说不定它下一世投胎做个官家小姐，还当谢我才对！”说着从鞭里摸出一把小刀，将刀架在鹿颈上，便要宰割，刘玄又叫道：“你怎可在这洞里宰杀？血腥腥的，臭死了！”李寿笑道：“你真不会享受，这鹿血可是补身的宝贝，你不要也罢，我自己去洞外享用。”转身拖了小鹿出洞，不一刻，洞外便传来小鹿的惨叫声，又过得片刻，叫声没了，李寿用一片大绿叶子捧了满满的鹿血进来，道：“太多，浪费了可惜，你要不要？不要我便扔了！”刘玄家祖传三代皆是开药材铺，自是深知鹿血的妙用，心中想起昨晚烤火可驱寒毒，这鹿血也是大补暖身之物，当下道，“我喝！”李寿走近去递给她，刘玄接过来，仰头喝个干净，只觉一股热浪顺着喉咙向下流动，一时三刻，全身暖和起来，这洞中原本阴冷，此时也不觉得冷了，只觉双足有力，手臂上的酸乏之感也慢慢消除了，心中大喜。

        李寿又在洞口生了些柴火，自顾自烤鹿去了，刘玄忽地想起，适才李寿跨过那金圈之时，怎的无事，也未见有火光燃起，真是奇了，莫非他有那臭道士的宝物护身么？等李寿烤完鹿肉，刘玄便道：“这洞中憋闷得很，再闷得两天，只怕我便要病了，便是吃也吃得不香，不如到洞外去罢。”李寿道：“说的也是，师父也不找个干净些的山洞，连我在这里也觉得闷气！我也不怕你跑了，你出来罢。”将火堆架到洞外，撕下一片鹿腿大嚼起来，乘下的鹿放在火上慢慢地烘烤。刘玄看了看地上的金圈，李寿道：“那个是师父留下的，就是怕你逃跑，不过每次只管得三个时辰，现在没事了，你自行出来罢。”说着，拿眼角瞟了她一眼。

        刘玄心想，“我可不能让他看出我体力已经恢复，不然他若有了警觉，我便是逃也没法逃了！”于是拖着条腿，扶着洞中石壁，慢慢捱到洞外，四下里一望，忍不住心中叫苦，只见自己正身处一片绝壁之上，背后是山洞，面前方圆十丈余是一片旷地，再往前便是悬崖，四面陡峭，左面石壁上有泉水流下，难怪李寿出洞许久，也不怕自己逃了，也不知他是如何下去觅食的，又如何带了食物回来。李寿见她四下里张望，嘿嘿笑道：“你莫看了，我便是放你走，你又走得了么？还是在这里乖乖地等我师父回来！”刘玄也不答他，坐下来，撕了片鹿肉来吃，心中暗想，“明日你再出去找寻吃的，我便偷偷看你是如何下山的，今天方得吃饱了才好，不然明天没有力气，如何逃生？”打定主意，便大口吃肉，将一整只鹿腿吃了个干净。李寿笑道：“看你娇滴滴的，胃口倒不小，照你这般吃法，只怕晚上便没得吃了。”刘玄心想，“没得吃正好，你便要出去找吃的，那时我再看你是如何下山。”瞪了他一眼，又撕下另一条鹿腿，可实在是吃得饱了，撑得厉害，只得慢慢地放在嘴里嚼着。

        二人在洞外吃完鹿肉，已是下午时分，只见四周云雾缭绕，远远望去，连连绵绵也不知多少山头，刘玄道：“这是哪里，怎么左望右望，全是树木山林？”李寿道：“黄牛村本已离蜀地不远，这里便是蜀州山脉，你莫心急，师父再过数日，只怕便要回来，到时必定带你回他观中去，那里才是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比这绝壁孤崖舒服得多了！”刘玄大不为然，在洞口站了一会，四下望了望，找不出可以攀援而下的路，心想“我需装作毫无力气的样子才行，否则给他瞧出我体力恢复了，那可不好！”当下便说疲累困乏，回洞睡去了，她假装闭眼，其实却在在心里盘算，百思也不得其解，那李寿是如何下山的。

        夜里刘玄又要烤火，这次李寿有了昨晚的经验，天未黑，便到崖前树上斫了一大堆柴火回来，丢在洞中，让她自己添柴烧火。次日清晨，李寿早早地便起了，他昨晚没有刘玄吵闹，睡得十分香甜，精神也十分好，走到洞口舒展了一下筋骨，便要下山，临行又要封上洞口，刘玄叫道：“你这人真是小气，这么高的悬崖，我也跑不得，逃不了，你担心什么？你把我闷在洞里，可是想闷死了我么？我便是到洞口走走，又能怎样？”李寿道：“我看你一双眼睛转得贼溜溜的，我还是小心些好！”当下又搬来大石，将洞口封住，把刘玄气得直咬牙齿，等李寿走后，刘玄伸了伸胳膊，笑道：“你以为本姑娘没有力气么？这块石头算得什么！”当下去搬那封洞的大石，她原来天生神力，同龄人之中，莫说是女子，便是男儿的力气也及不得她，当下用足力气，将那大石搬开一条缝，刚好可以容身挤过。

        刘玄挤出洞外，深吸了一口气，看看远处连绵的山脉，心中感慨，若不是现在是逃难，这番秀美景色当真要好好欣赏一番了，不然真是对不住苍天佛主，万物造化之功。四处看了看，找寻可以攀援下脚的地方，只见左边石壁上有条泉水流下，两边山石嶙峋，似可落脚，但探头往下望了望，只见云雾弥漫，也看不清下面有多深，实在不敢攀滑下去，找寻了半个时辰，也找不到出路，心中顿时凉了！这时只听得一声鸟叫，远远见一只斑斓大鸟往悬崖上飞来，看那鸟背上似是还坐着一个人，悄悄躲到石壁后一瞧，竟是李寿！刘玄见那鸟飞得近了，落在悬崖边上站定，李寿从鸟背上跳将下来，手里提着两只山鸡，将山鸡往地上一丢，伸手拍拍鸟颈，刘玄见他手中抓着一截似竹非竹的物事，好似笛子，又极短，不过手指余长，暗想，“难道这便是鸟笛？”原来那时的人常常制作一些鸣乐器，模仿雌性鸟兽的叫声，以引诱雄性的鸟兽前来，以便捕捉。

        只见那鸟将头在李寿手背上蹭了蹭，便作欲飞之状，刘玄急忙又从石缝里挤回山洞中，将大石轻轻移好，方在青石上坐定，李寿便搬开大石，走了进来，刘玄故意道：“怎的我刚才听到洞外有鸟叫声啊？这山鸡死也死了，怎的还会叫？”李寿道：“什么山鸡，是师父的座下神鸟青鸾！”他一语方出，自知说漏了嘴，立时打住，刘玄再问他时，李寿说什么也不肯说了。刘玄见他不再言语，自己也不再往下问。吃完东西，李寿闷得发慌，几次三番跑到洞外去望，只盼师父早点回来，自己也便轻闲多了，呆到下午，李寿熬不住无聊，蜷在洞口的草堆上打盹，刘玄暗自琢磨，要引得青鸾前来山崖，必定得拿到那枝鸟笛，只是李寿将鸟笛藏在怀中，自己如何得到，便是悄悄拿到了，鸟笛声能引来青鸾，只是也会惊醒李寿，那自己又如何逃脱，看来只有拿了鸟笛，再将李寿困住，她原本是个心善之人，未曾想到要将李寿杀死，只是想困住李寿便可，于是悄悄走到洞外，幸喜这山崖之上乱石较多，轻手轻脚搬了数块大石过来，放在洞口附近，只待拿了鸟笛，好将那洞口紧紧封住。

        再走进洞看时，李寿兀自睡得沉，一双手抱在胸前紧紧的，心念一动，想起小时在家中逗那教书先生，常常等他睡着了，用一根发丝去挑他鼻孔，当下拔下一根头发来，用手指捻了一捻，轻轻放在李寿鼻子附近拔了拔，果然李寿打了个喷嚏，伸手揉揉鼻子，一翻身又睡了，这次是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搭在胸前。刘玄怕撩醒了他，停了一停，隔了半盏茶的功夫，又用发丝撩拔他，终于李寿翻了个脸向天、背朝地的姿势，敞开胸怀大睡，刘玄心中大喜，轻轻将两根手指伸进他怀中一摸，果然触到一枝管状物，夹出来一瞧，正是那只碧绿的鸟笛，轻轻放入怀中收好，蹑手蹑脚走到洞外，将搬来的大石尽数堆到洞口，那山洞洞口处原是里小外大，将大石向外搬便可以搬开，若是向里搬，便是无论如何也是搬不开的了，五六块大石一层一层叠在洞口，料想李寿定然是出不来了，这才放下心来。

        刘玄走到崖边向远处望了望，不见青鸾的影子，心想，这鸟儿莫非每天是按时辰来的么，怎的这附近不见踪影呢？疑惑不解之中，将鸟笛放在唇边轻轻一吹，只听声音清越悠扬，连绵不断直传出好远，吹了两下，不见有任何动静，待再吹时，只听“扑啦啦”一阵响声，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鸟从山崖后飞来，落在悬崖边上，那鸟生得硕大，青色肚腹，背上一片深蓝毛羽，几根紫绿相间的尾翎长长地拖在地上，头顶上一根箭翎金灿灿的向前伸出，鹰喙碧眼，下巴上长着两个红红的肉垂，看去神纠纠气昂昂的，十分威武自傲。

        刘玄心中大喜，想上前去摸它背上毛羽，那鸟向后退了一步，瞪大眼睛望着它，似是十分警惕，忽地又向前踏了一步，将尖喙伸出，偏着脑袋看她。刘玄心道，“我可不能退了，不然它定当我怕它，我一退它便来啄我，这可不妙！”当下也向前踏了一步，收住脚步，望着那鸟微笑，它小时在家中顽皮，在后院里与一只黑狗打架，开始被那狗咬得全身是伤，后来发觉，每次都是那狗先来扑咬自己，被教书先生一番指点，才明白过来，这动物也是有防御心理的，你先瞪着它，它定会认为你要伤它了，所以要先对着它笑，它便把你当作朋友，然后你突其不意地袭击，它自然便会被你擒住。当下便对着青鸟微微笑着，又向前走了一步。青鸟这次没有后退，站在原地看她，刘玄又笑着向前踏了一步，忽地听到洞口处有声响，原来是李寿被鸟笛声惊醒，发觉自己被她困了，正在洞中破口大骂，直骂得上天入地，惊坏佛主吓坏神仙。

        刘玄一惊，心想，这臭道士的鸟儿与李寿自然比自己熟些，若他呼唤鸟儿，那自己岂非是功亏一篑了？当下不及细想，上前抓住青鸾的翅翎，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奇怪的是那鸟儿并不躲闪，反而用喙去蹭她手臂，刘玄觉得惊奇，青鸾仿佛识得自己一般，那亲热劲儿，便如自己家中养熟了的一只鸡啊鸭啊一样。李寿在洞里骂得厉害，刘玄也来不及细想了，拍了拍青鸾的脑袋，道：“青鸾啊青鸾，你可要乖乖的，千万别飞到一半儿，把我从半空里摞了下去！”青鸾似是听得懂得她言语，将头微微一点，双翅展开，欲作腾飞之状，刘玄一翻身，骑上鸟背，双手紧紧抱住它颈项，那青鸾将双翅一振，当下腾空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