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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嗜酒清平乐


        当晚用了晚膳,便在客栈里定了房休息,刘玄自是与简玉玄同屋,方文知道清平道人的往事,也是尊师重道,不便打扰,便各住一间,眼看着天晚了,各人都入房去休息,方文在屋里踱来踱去,一时也睡不着,便想起要去看清平道人,也好请教些道法,又怕如此天色晚了仍去打扰道长,实是有些唐突,正在想去还是不去,左脚已经跨出了房门,低头瞧了一瞧,不禁哑然失笑,自叹道:“哎,这两只脚兀自不听我话了,也罢,便过去瞧一瞧,请个晚安罢!”

        方文来到清平道人房前,抬手正要敲门,呼啦一声响,清平道人一把拉开房门,往外便走,两人正撞了个满怀,方文急退一步,道歉施礼。清平道人哈哈笑道:“你这孩子,晓得我是最不喜多礼的,正巧,老道今天睡不着,正要找你来下盘棋,你到自己来了,来,来,进来坐。”将方文拉进屋来,喜孜孜拿出一盘棋,就在桌上摆开,方文白子,自己黑子,便下将起来。

        方文本意是要向道长请教道法,清平道人却只字不提,心里正想这事,清平道人哎呀叫道:“错了,错了,这一子落下,必然淹死一片,哎呀,不好不好!”方文一惊,低头一瞧,自己落下一枚棋子,却将自己的白子胀死了一片,待要退时已然晚了,俗话说:落子无悔,自己又怎能在道长面前悔棋?堪堪这一局输定,便收起棋子,笑道:“道长武艺精,棋艺更是高人一等,晚辈佩服佩服!”清平道人呵呵一笑,道:“你心中无棋,便手中无棋,这一盘棋子乃是在虚无缥缈间,双目虽观棋盘,但心眸却不知望向何方去了,怎能不输?”

        一席话说得方文面上一红,笑道:“此盘不算,再重头来过!”清平道人哈哈笑道:“好,重头来过!”二人重整棋盘,再布疆界,方文的棋下到一半儿,一瞥眼瞧见清平道人双眉紧锁,沉思不语,眉心中似有一股云气缭绕,心中疑惑,不自不觉又走神了,被清平道人一子封死一大片,眼看着又要输掉,笑道:“道长,晚辈这局又是输定了!”清平道人笑道:“尚未到最后一刻,怎可轻言输赢之事?倪道友不曾教导过你么?”方文脸上一红,一指棋盘,道:“道长请看,如今我已无路可走,道长只需这一子落下,我便是满盘皆输了,哈哈!”清平道人笑道:“本来两盘棋都未必是我赢,老道棋艺不精,只是遇到了一个棋艺更逊之人,哈哈,所以占了点小小便宜。”

        方文笑道:“道长棋艺已是十分精湛,是晚辈实难相比呀!”清平道人拈起一枚棋子,往棋盘上一放,道:“你在玉凉山时,同令尊下棋也是这般心不在蔫么?”方文脸上一红,道:“甚少与家父下棋,只是偶尔闲来无事,落上一盘。”清平道人捋了捋颌下疏须,微微一笑,道:“令尊棋艺比我何止高出数倍,只是你甚少与他下棋,故而未能发现而已,如想与老道讨教棋艺之法,倒不如向令尊请教一番,定然获益不浅!”方文听他话中有话,料出是他早已猜透自己心中意思。果然清平道人笑道:“既已猜到,何不明说?哈哈,想令堂当年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何便嫁了令尊,过起隐世清修的日子来了?令尊若非有十斗八斗之才,以令堂‘圣手观音’的名号,也断然不会下嫁,哈哈哈哈!”

        因倪胭脂十分疼爱自己的一双儿女,方文自幼武学大都是娘亲倪胭脂所授,倒是爹爹整日里嘻嘻哈哈,也看不出什么武学本事来,只晓得每每受了母亲责骂,都是爹爹出来挡驾,印象中爹爹只是个十分和气又爱玩闹之人。如今听清平道人一说,自己倒沉思起来,想了一想,确是有理,只是自己从来未曾去想过而已。清平道人又道:“老道才疏学浅,你既有两位大家为师,又是自己亲生爹娘,不知比老道强出多少倍来,怎的偏偏舍近而求远,实是大不智之举!”方文笑道:“往日受母亲教诲,尊师重教而已,晚辈尚是幼儿之时,在边关玉凉山界便已听得道长的大名了,如今一见,实是仰慕得紧,所以顺便请教一番,也是晚辈一番敬重之心!”

        清平道人摸了摸下巴,笑道:“你这孩子,偏生得这多规矩,定是那倪丫头从小儿便教坏了你,姓倪的丫头偏生得如此多规矩!还是你爹爹好,与我甚是投缘,你若能有你爹爹一半儿,那便好了。哎,提起你爹爹来,倒是有数年未曾见喽,改日有空,一定要到府上叨扰几天才行,哈哈!”方文喜道:“道长肯到晚辈家中一叙,晚辈定然相陪,真是篷壁生辉啊!”清平道人见他总是如此客气多礼,心中不免有些不悦,道:“你这孩子,就是规矩多,哪日得闲,我去便去了,也不用你来陪我。好啦,天也不早,晚儿还要早起赶路,回去休息去罢。”方文还想再问些当年魔、道一战之事,但见清平道长呵欠连连,面有不悦之声,也就不好再说了,只得起身告辞。当晚无话,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日清早,刘玄因昨晚睡得甚早,精神头倍足,刚起床便去拍清平道人的房门,她心中清楚这道人的脾气儿,你越是多礼,他便越是厌烦,当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个门板拍得山响,清平道人没敲醒,旁边房的客人可受不住了,呼地拉开房门,探出个肥肥大大的脑袋,叫道:“大清早儿的,敲什么敲?房顶都要塌下来了,你丫的再敲,老子拿鞋底子扇你!”刘玄听那人恶声恶语,当下也不客气,将拳头一挥,道:“你再叫,我先一拳拍扁了你的鼻子,看看是谁揍谁!”那人见刘玄把大眼睛一瞪,心道“乖乖,这丫头凶得很,瞧这一身贵气,定然是个大家闺女,我还是少招惹为妙!”当下呼地又把门关上了,缩头比探头还要快。

        刘玄见拍了半天门板,房内并无人答应,透着门缝儿一瞧,清平道人躺在床上正睡得香,于是一把拉开门,跳进房内,忍不住“扑嗤”一声笑将出来。原来这清平道人睡觉有个习惯,睡觉之时仰面向上,双手相抱,十指交叉枕于脑后,两腿便曲将起来,古人睡觉有个姿势,叫作‘仙人一孔桥’,与他这姿势便差不多,只是人家是双腿曲膝并扰,两臂平放或是相交放于小腹,这清平道人却是不同,左腿曲,右腿便平着曲起来,架在左腿膝盖上,一面右脚尖儿不住地点啊点啊,好似夏日里乘凉那般,说不定睡到舒服处,还要哼首小曲儿,就差脚丫里夹一把蒲扇了。

        刘玄见他一面睡,一面口里呼气,将颌下胡须吹得飘了起来,忍不住哈哈大笑,跑过去一拍床板,叫道:“道长,起床啦,日上三杆啦!”清平道人兀是睡得香,哪里叫得醒来?简玉玄立在门口,笑道:“玄儿,天色也才刚亮,你若再放声大叫,只怕这楼上楼下不知多少客人,定要来找我们算账了。”刘玄一咬唇,眼珠一转,笑道:“瞧我的!”转身跑了出去,不一会端来个托盘儿,上面盖着盖子,托到清平道人床前晃了一晃,清平道人仍在睡梦之中。

        简玉玄笑道:“玄儿,你搞什么鬼,天未亮便跑了出去,现在又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什么物事,你省省罢,道长是不吃肉的。”刘玄奇道:“你怎知我端来的是肉?你又怎知他不吃肉?”简玉玄道:“我不但知你端来的有肉,还知道是野鸽肉,正烤得皮焦肉香,热气腾腾的,而且,还有一壶上好的老窖,我可说错了么?”刘玄一吐舌头,道:“不愧是天狼星降世,好厉害的鼻子啊!”她二人正说着话,只听“咕噜”一声,清平道人睡梦中吞了口口水,原来这清平道人是个不戒酒不戒肉的,也是道中最不以清规为守的道人了。

        刘玄听得口水声响,便故意揭开托盘上盖子,笑道:“今儿早上精神特好,便起了个早儿,到城外林子里捉了两只野鸽回来,亲自到后院柴房烤得香喷喷冒油,好给道长作早餐下酒,哎,只怕道长这一觉要睡到午时方起,这鸽子冷了可就不香儿了,不如我们俩吃了罢。”门口一人笑道:“有什么好吃的,怎的不叫上我,玄儿何时这么小气了?”伸头一瞧,见是方文,刘玄笑道:“当然有份啦!”揭开酒壶盖儿,走到床前,往清平道人鼻子底下晃了一晃,清平道人肚子里馋虫早已忍耐不住,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刘玄再晃了一晃,清平道人可受不住了,一翻身爬了起来,叫道:“方才睡梦之中,望见一片稻田,只见金光灿灿,凉风习习,正是万里长风送秋雁……”简玉玄笑道:“不是送秋雁,是送烤野鸽!”

        众人哈哈一笑,清平道人一把抢过刘玄手中酒壶,一仰脖咕咚几口便喝了个干净,将底儿倒过来,摇了一摇,笑道:“我还道是个聚酒壶,原来两口便喝个清光。”刘玄笑道:“早知道道长清晨方起便这般好胃口,早该搬个酒坛子来才对!我这便再去打来。”转身要走,正走到门口,便见楼下小二已然开档口,准备迎接客人了,另有两个伙计正在搬后院的家私杂货,一个伙计便将几个大酒坛子搬到货架子上去,忽地一笑,道:“道长,大清早便有人来与你送酒喝了,你瞧楼上那几大坛子可够了么?”

        众人伸头一瞧,清平道人笑道:“够啦,够啦,我如今便考较考较你,看看这许多日不见,老道当初那点儿毛皮戏法,你可都忘光了么?”刘玄抿嘴一笑,也不答话,只见她将食指绕了个圈儿,向那架子上酒坛一指,远远瞧去,酒坛似是微微晃了一晃,清平道人笑道:“果然还未忘光,只是力道还是差了些,你若再偏得一点,只怕整个坛子也要暴裂开了。”一面将手中酒壶举起,仰脖便喝,那壶中方才还是滴酒不剩,此时便如一个聚酒壶一般,源源不断有清酒流出,方文知是刘玄使了个小法术,简玉玄不知就里,一时瞧得呆了。清平道人一时喝了堪有四五坛好酒,这才收口,摸了摸肚腹,哈哈笑道:“老道有酒喝便是饱,这烤野鸽也无福消受啦!你三人快快吃了,这便上路,可莫要耽搁了时辰,那可大大不妙了!”一面伸出右手五指掐算得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再不言语了。

        众人一时用过早餐,结算了房钱,便要起程,走过店口时,刘玄摸出些散碎银子向柜上一抛,笑道:“这些是酒钱,算算够不够五坛好酒。”掌柜的一呆,道:“姑娘,早上并未叫酒,这酒钱从何而来?”刘玄不答话,伸手一指他背后酒架,便出门了。掌柜的尚不知何意,见她伸手往酒架上一指,便架起梯子到酒架上一看,个个酒坛子均是封口紧密,坛子也并无什么异样,心中疑惑,便抱起一个坛子摇了一摇,大吃一惊,只觉坛子轻飘飘的,里面再无声响,显然已是个空坛,一连摸过去五个坛子,均是坛空封印在,将柜上散碎银子数了一数,不多不少,刚好是五坛酒钱,当下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及至明白过来,跑出店门一看,四人早走得不见踪影了。

        且说四人一路折向北行,原来那桃花坞是在偏北方一个小山坳里,离此地也并不甚远,但若这般走去,至少也得四五日路程,当下众人均迈开了脚力,清平道人不紧不慢走在中间,方文同刘玄哪敢在高人面前弄斧,也是不急不缓,简玉玄见三人不快不慢的,也就傍着刘玄向前走,清平道人笑道:“玄儿倒是个知书达理之人,临走还不忘付了酒钱,不错不错!我倒没有看走了眼!”刘玄笑道:“小时爹爹便教导玄儿要做个知信之人,为人最重一个信字,我即取了人家好酒,这酒钱是该当付的!”清平道人哈哈一笑,道:“玄儿倒是机灵,那老道喝了你请的酒,岂不是也要付你酒钱不成?哈哈哈哈。”刘玄笑道:“这倒不必,早已送出门的东西,哪里还用收什么酒钱,道长哪日里心情好,再教玄儿些小戏法,岂不两全其美么?玄儿下次再请道长喝酒,哈哈!”清平道人笑道:“你倒会做买卖,必定是你那财主老爹教你的罢?”刘玄一咧嘴,一笑而过。

        众人正赶路间,忽闻路边林子里一个妇人哭哭啼啼,哭了一会儿,解下腰间带子往树上一搭,结了个扣儿,踩着石头便要将脖子往里套。清平道人“哎呀”叫声不好,伸手一指,腰带断作两截,妇人一脚踏空,“吧嗒”一声,摔地上了,爬起来一看,腰带断了,将两头重新挽起,用力拉了一拉,再往树枝上一搭,这下结了个死结,又要往脖子上套。

        方文奇道:“这妇人好端端的,为何大清早便在这林子里寻死?”清平道人叹道:“烦恼皆因钱财起!”又伸手一指,腰带又断了,这下断作四截,那妇人又摔倒在地,爬起来一瞧,腰带断得不能再结了,叹了口气,仰面朝天哭道:“天啊!你既不许我死,为何又断我去路?此番寻夫不得,家中老母又卧病在床,只盼我将丈夫寻了回去,也好一家团聚,老天你若是开眼,便不该让我走来此处,丢了包裹信笺,如今让我往何处寻去呀?”一面说一面哭。刘玄道:“哦,原来是丢了信笺和包裹,寻夫无望,故此啼哭。”清平道人望了方文一眼,道:“这妇人瞧着也甚可怜,老道成全你做件好事,你去救她罢!”方文道:“她丢了包裹盘缠,这个倒好说,我赠于她便是,只是他寻夫的信笺,这要我往哪里寻来给她?”

        清平道人嘿嘿一笑,转了转眼珠,往前方一指,道:“前面直走出去十里,有一条河,这妇人昨晚由河边过,包裹掉河里了,河中有一条大鱼,长约五尺,青背白腹,颌下四条红须,头顶一只金角,将那包裹吞入腹中,你如今急速赶去,只怕还来得及。”方文笑道:“这个简单,我这便去寻。”清平道人又道:“你如何寻?”方文道:“跳入水中寻。”清平道人点一点头,道:“你到了河边,合掌向天,口中默念三声‘奄嘛尼嘛尼达刺哄’,那大鱼是信佛的,你需得这般默念三声,那鱼儿便游来了,你头下脚上,在江边跳上三跳,再跳进水中,自然便可将大鱼捉住,将包裹取回了,速去速去!”说罢连连摆手,催促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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