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赌气知前世


        刘玄呆坐了一会，瞧见桌上有一卷上好白纹宣纸，一时兴起，铺在桌上，将毛笔蘸饱了墨，想要画些什么，一时又不知画什么好，手中握着笔出神，那笔头上墨汁蘸得多了，顺着笔尖滴在纸面上，晕开一片，一瞥眼瞧见窗外有一株梅树，手中笔便由那一点起，顺势画了下去，圈圈点点，浓挥淡抹，一时间一株梅树跃然纸上，只是那树偏靠在纸的左面，右面便空出一大片，刘玄又呆将起来，不知要添些什么上去才好，呆了一会，还是不知画些什么，方能显出神韵来，索性丢了笔，走出门去。原来这房子是在一个僻静角落里，窗外竟然种满了梅花树，栏杆外面有一圈浅浅的水槽，水槽里竟然游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小鱼，那鱼最大也不过手指大小，水槽底铺着些细碎的太湖石，鱼儿一动，石身上花纹似乎也在流动，瞧着十分漂亮。

        刘玄瞧着甚是有趣，弯腰下去，伸出一根手指去触水里的小鱼，她人影甫动，鱼儿便四散惊逃，往水槽两边游去了。忽听身后一声清咳，刘玄转头一瞧，正是无涯子，背负双手站在她身后，江桦已经不在，刘玄道：“那个人呢？”无涯子道：“他走了。”刘玄便“哦”了一声，道：“那我也走了！”嘴巴上说要走，脚却没有动，她与无涯子交手之时，早已便心服口服，后来又被他使了个小法术，整制了一下，心中更是服气了，只是口上却不说出来，无涯子道：“你要走便走罢，天下之事又岂是你我之力便可定夺？如今世事变迁，我也早已心灰意冷，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罢！”说罢，转过身去，缓步走下台阶。刘玄见他一副失魂落魄模样，神情中满是哀伤之意，不由地心中大是不忍，道：“我不肯叫你师父，你也不用这样丧气罢？”

        无涯子仰天叹息道：“如今之事也无甚好说，她既已算出这些原由，故此才命你来，你肯不肯认我为师，我也并不强求，凡事总在她预料之中，当初师父传我三人道法之时，我仅沉迷于剑术和书法，却在算术之上远远差过她去，哎！”刘玄道：“算术神奇又有什么好？假如一个人刚刚出生没多久，便知道了自己什么时候娶妻，什么时候生子，再什么时候老死，这其中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早已知道，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无涯子道：“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了，有些事情说了你也未必明白！”刘玄道：“你不说，人家又怎么明白？”无涯子道：“我为何要说与你听？”刘玄道：“哦，是了，你是个不相干之人，那我走了！”果然转身便要走。

        无涯子忽地想起一事，道：“站住！”刘玄道：“何事？”无涯子道：“你在灵渊洞壁上瞧来的剑法，可还记得么？”刘玄道：“不记得了！”无涯子道：“果真不记得了？我明明见你还使了两招出来！”刘玄道：“我只记得那两招，其余的剑法本来便瞧不明白，看过之后便忘了。”无涯子叹道：“始终还是得看一看，不然心头这个结总也解不开去，哎！”刘玄奇道：“怎的无涯子道长这般神仙似的人物，也有解不开的心结么？”无涯子道：“这些事情你懂什么？你先顾好了你自己罢！”刘玄道：“我又怎么了？”无涯子道：“你自己的事，难道你一点也不记得了么？”刘玄道：“我什么事？”无涯子瞧了她两眼，掐指算了一算，点头道：“原来如此，你随我来。”说完转身便往院后月洞门里走去，刘玄本不想去，但心下好奇，无涯子一句话平淡中却自有威严，两只脚不由地便跟了过去。

        二人来到一处石洞门前，无涯子两掌轻拍，洞顶大门便自动打开了，洞门中隐隐透出一股薄薄的雾气，刘玄走进去一瞧，原来是一间极大的石室，石室按房间的构造雕凿而成，正对面墙上有一片青石，平滑如镜，过去一瞧，依稀可照出人影，石室中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池子，上面热气腾腾，里面咕咕的冒着水泡，好似是个温泉水池，另一边靠墙摆着几个青石匣子，匣子紧锁着，不知里面摆放了什么物事。无涯子道：“你往那片青石中看，可看见了什么？”

        刘玄依言目不转睛地盯住墙上青石，瞧了一会，忽然青石上灵光一闪，只见自己正站在云端，白云朵朵从身边飘过，忽然迎面来了一只青龙，那龙张牙舞爪向自己扑来，刘玄拔剑相敌，斗到凶险处，龙那被刘玄打了个筋斗，张口便吐出龙丹来，要打刘玄，刘玄伸手袖中取出老龙石，将那龙一石打在眉心，直坠入深海去了，刘玄便收了那龙的魂魄，正在迷茫之间，不知要往何处去，忽地头脑一晕，又见自己站在一处宫殿之中，太乙真人带自己出了宫殿，到了一座城池上空，正站在云端之中不知所往，忽听云端下一户人家传出响亮的一声啼哭，丫环仆人一迭连声地叫着“生了，生了！”低头一瞧，见一个中年男子抱了个女婴出来，不一时他身后又跟出一个女子，要接那女婴过来抱，忽然变作一只大蚌，化阵风不见了，中年男子抢身去追，一跤跌在门槛上晕了过去，那女婴便跌在地上，忽然立地便即长大，只一眨眼功夫，便长成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刘玄定晴一瞧，见那少女竟然同自己长的一般模样，正在惊奇之中，太乙真人忽道：“还不下去！”伸手一推，刘玄一个跟头载下云端，“啊”的一声大叫，惊醒了过来。

        无涯子道：“瞧见什么了？”刘玄道：“瞧见自己打死了一条龙！”无涯子道：“那龙虽被你打出了龙丹，三魂六魄俱已散去，但它命不该绝，也是它犯下天条在先，故有此难，你再瞧！”伸手一指墙上的青石镜，只见当中现出一座大山，山后一处深渊里，忽地现出一个大坑，坑中结满寒冰，一条青龙盘在坑洞之中，忍受着寒冰僵冻之苦，那龙瞧见刘玄，忽地从坑中探出头来，张口便要来咬，刘玄吃了一惊，无涯子一伸手将她从幻境中拉了出来，道：“这龙受了寒窟之苦，早已还了魂魄，再回东海作龙，只是你所犯下的一场大错，却终不可勉，方才你所见那中年男子，便是你爹爹刘员外，那大蚌精正是你母亲王依兰，你如今可曾清楚了么？”刘玄呆立半晌，作不得声，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当初竟是上界仙人，竟然还失手打死了一条龙，但方才所见之事又真真实实地存在，自己确也身临其境，好像确实便是如此一般，当时做声不得，只是发呆。

        无涯子道：“你如今只是个凡人，虽然你吞了鱼化龙丹，已脱了骨肉之身，但总是人间凡胎赘体，一身俗气。”刘玄道：“这你也知道？”无涯子道：“既已发生之事，我又为何不知？你虽服用了千年黄精，增加了数百年元气，但总不能善于调息运用，况且体内还吸取了数百年狼神元神的力量，这股力量并不能为你完全所用，时时还会突发出来，与你本身的力理相抗衡，你体内三股力量时时冲撞在一起，你能有今天这般修为，已经是不错了，你自己尚且不知么？”刘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道：“道长可有解救之法么？”无涯子道：“此处是碧洛天洞府，我无涯子不会为一个不相干之人浪费精力，你我虽然命中有此一场师徒缘份，但实则上你从我处所学不多，多半是他人所教，或是自己钻研而得，我知你天份极高，悟性甚强，你若不肯认我为师，我也不强人所难，只是不想违了这份天意！”

        刘玄道：“这个，这个，啊，难道漱玉夫人所说，不久我便会拜得一位名师，难道那人便是道长么？”无涯子叹道：“她总是先我一步，漱玉夫人妙指神算，她所算出之事，定然非虚，你还不肯认么？”刘玄终于跪道拜师，叫了无涯子师父，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无涯子叹了口气，道：“你起来罢，不用如此大礼，我与你也不过只是一场师徒名份而已，如今你体内三股力量各不相融，我且替你打通经脉再说。”右手疾伸，点了刘玄身上几处大穴，左手银针倏地探出，扎入几处大穴，又取一针扎在她百慧穴中，跟着右手一提，向温泉池中一推，刘玄只觉那池水滚烫如沸，周身被煮得通红，想要叫，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又想跳出池子，竟然全身动弹不得，那池水咕嘟嘟地冒着泡，煮的刘玄周身关节发出噼啪声响，响声不绝，便如爆豆子一般，忽然银针向肉里一缩，开始沿着经脉游走，只觉一股气流沿着经脉不住流动，头顶百慧穴中突然一痛，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记得了。

        忽然眼前好似瞧见了一座宫殿，又瞧见西王母端坐殿上，然后众仙来贺，竟然都是十分相熟之人，忽然又瞧见东海龙王来找自己寻仇，正打得不可开交，青鸾突地飞来，载着自己飞去，远远忽地瞧见了江桦，不知怎的，自己一剑斫出，竟将江桦斫作两断，忽然玉阳子不知从何而来，将江桦带走，后来忽地又瞧见自己身处一片冰天雪地，与江桦相偎在一起取暖，正觉得莫名其妙，无涯子突地一声大喝，刘玄猛地惊醒，周身百骸咯啦一齐脆响，银针由体内激射而出，刘玄只觉自己身子轻飘飘的由池子里飞了出来，后脑撞在一片石壁上，痛得晕了过去。待到她再醒来之时，发现自己斜靠在石桌旁边，四周树茂花繁，六月正在不远处打扫地上的落叶，瞧见刘玄醒来，便笑了一笑，此时他得了无涯子吩咐，已知刘玄拜了无涯子为师，心中好生羡幕。

        刘玄道：“你笑什么？”六月道：“没什么，只是羡慕你好生运气！”刘玄摇了摇头，此时她体内三股力量已经开始融合，产生了另一种神奇的力量，只是自己还未曾发觉，方才在化骨池中不光打通了她周身封锁的经脉，而且已经完全脱去了一身肉骨，前世之事也隐约记起了一些，此时的刘玄已非半个时辰之前可比了，正好比一块璞玉，未开采之时，它不过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当采玉之人发现这是块宝物，将它采取出来，再经以一番精心的打磨，一块绝世宝玉便出世了！刘玄此时正是一块璞玉，而她也正需要一个高明之人来打磨一番，如果说半个时辰前的刘玄还是块普通的石头，那么此时的刘玄已经被雕琢成了一块美玉，只是这玉还很普通，它只是那么一块玉，它还需要精心的雕琢和装饰，以一种绝美的形态来展示自身的价值。

        现在无涯子便是这个雕琢美玉的工匠，他不但要将刘玄雕琢成一块绝世的玉，而且这玉身负着救万民与水火的重任，而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巧手的工匠罢了。六月继续打扫落叶，刘玄道：“其实你在此间住得久了，不一定非要拜师，一样可以学到至高无上的武功啊！”六月摇头道：“道长极少练剑，我来到此间许多年啦，只是瞧过不到十次，也许他练剑的时候，我总是无缘得见罢！”仰头向天叹息，他见无涯子常常这般，自己无意之中竟也染上了相同的习惯。刘玄笑道：“我和无涯子道长说说去，叫他收你为徒好啦！”六月摇头道：“道长从不收徒的，这里算上你我连道长在内，总共也不过五人，另有两个是此间的仆从，道长不在之时，负责看守洞府，打扫庭院。对啦，道长素有洁癖，你可千万莫要乱动道长的物事！”刘玄笑道：“这个我早知了，对了，师父现在何处？”六月道：“在后山！”

        刘玄转身便往后山寻去，不知怎的原本陌生的碧洛天洞府，此时在她脑中却变得十分熟悉，每条小路、每个房间，在她脑中都有着或深或浅的印象，刘玄哪里知道，一百年前，碧洛天洞府原是一处天然的石洞，有一次西王母途经此地，留恋附近峰恋秀色，曾在此洞中逗留数日，那时西王母的随身近侍便是九天玄女。后山绿草如茵，奇峰怪石林立，当中处空地，无涯子正站在一处山石旁边，伸手逗弄青鸾，青鸾振动双翅，作扇舞状，引颈长鸣。

        刘玄道：“师父，这鸟儿是我带来的。”无涯子皱眉道：“我岂不知？只是叫声太过响亮，我休息之时，你记得莫要带它来烦我。”刘玄道：“记得，这鸟儿说也奇怪，一开始便依着我，后来还救了我两次。”一说到救了自己两次，忽地想起，自己的那把宝剑不慎丢失了，还未曾找见，刚要张口寻问，无涯子伸手袖中，抽出一柄剑来，道：“昨日在山下林中捡来一把宝剑，为师也没有什么好送于你的，这把剑便权且算是见面礼罢！”原来刘玄与无涯子比剑之后，突然晕了过去，那已经是昨天的事了，于是接过来一瞧，只见剑柄上刻着九天玄冰四字，这可不正是自己遗失的那把么？心想“师父倒真会做个顺水人情，拿我自己的物事来送我。”无涯子嘿嘿一笑，道：“你现在再使那套剑法来，我瞧瞧！”

        刘玄执剑在手，只觉那剑轻飘飘的，便如长在了手中一般，刷的一剑刺出，自己竟吓了一跳，那一剑竟然如此的快，快得连自己竟然也没有瞧清，剑气激射出去，对面一株树忽地“啪啦”一声响，被剑气削断了一根粗粗的树枝，刘玄惊讶万分。无涯子道：“接着练！”刘玄心中欣喜不住，将明玉剑法的的前八套行云流水一般使将出来，此八套剑法又合称为九天剑法，原是刘玄使得十分熟练的了，只是此时再使将出来，却又与先前截然不同，每一剑刺出，都是劈空有声。

        刘玄一剑刺去，无涯子忽地伸剑来挡，二人以九天剑法互拆，竟然使得天衣无缝，一套剑法下来，刘玄面不改色气不喘，无涯子点头道：“脱了凡胎肉体，果然便有进步，只是这剑虽然凌厉了许多，只是还缺少灵气，你只当此剑是一柄剑，而未将此剑看作是一个人。其实人与剑也是心心相通的，你倘若是一个爱剑之人，必定便会感觉到剑意，剑是有心之剑，当你与剑心意相通之时，剑便是你，你便是剑！”刘玄点头道：“这便是无剑还胜有剑，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