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崖边见故人


        无涯子点头道：“是，但也不完全是！‘无剑’所刻意寻求的是心法，而我所言却寻求的是心意，心法与心意之间有相通之处，但也有不同之处，倘若这两点你都能完全领悟，那你的剑法自然会有一个极大的突破。”无涯子又道：“你好好练剑，晚上再到这里，我传你些心法和道术。”转身要走，忽地道：“此处后山旁边有一座小桥，姓江的小子便在桥那边住，我与他虽比邻而居，但并不是经常往来，他若来寻你，你莫要理他，用心练剑！”刘玄心中大奇，心想江桦与你不是称兄道弟，十分亲密的么？怎的却叫我不要理他，这又是为何？无涯子袍袖一拂，转身去了。

        刘玄知他脾气，他若不想说，自己再问也是无用，当下便用心练剑，练了一会，默默思索无涯子方才所说，忽地又想起江桦那句“无剑还胜有剑”，想一会，琢磨一会，再练一会，青鸾便在旁边看她练剑，见刘玄练到妙处，青鸾便振翅鸣叫，显得极是兴奋。这晚，刘玄又来到后山，无涯子道：“你如今已会多少法术？”刘玄道：“所会甚少！”无涯子笑道：“已经不少了，九天玄道经书上所言，均是先师玉阳子真人所著，实乃精华之处，你若用心钻研，也会悟出一番心得。我如今再传你些法术，便先传你七七四十九般变化，按阴阳五行之数，你好生记着！为师明日要下山去一遭，过些时日方才回来，你在此间莫要四处乱跑，用心练习剑法道术，为师回来要查你功课，倘有偷懒，为师罚你打扫洞府一个月！”

        刘玄嘀咕道：“打扫洞府，那还不简单么？”无涯子道：“每一处均要擦得干净发亮，连地板也不例外！”刘玄吓得一吐舌头，道：“师父，放心好啦，我会好好练的，玄儿最乖！”无涯子道：“你乖不乖，那我可就不知了，我现在传你口诀要领，你仔细听好！”于是将心法口诀一一说与刘玄，刘玄生性聪慧灵敏，一听便记住了，默默背诵了两遍，无涯子道：“你好好领会，不要只看表面浮浅景象，从根本处要悟透要领，方为学法之根本！”刘玄点点头，无涯子又说了些鼓励之话，转身便走，言辞甚是冷淡，刘玄也不以为奇，自己习练剑法，不知不觉已经月上中天，她练到兴起之处，连身后何时多了个人也未曾发觉。

        那人轻飘飘的，像个影子一样粘在树枝上，微风吹过，树枝在动，树上人的也在微微摇摆，刘玄又一套剑法练将下来，练到兴起处，连明玉剑法的第九套和第十套也使了出来，一趟练完，身上发热，便坐在树下休息，一边默默记诵无涯子晚间所教的法术，忽觉颈后一凉，一只冰凉的手掌拍了过来，掌势极为轻柔，刘玄连一点掌风也未曾觉察到，那只手掌已经触到了她的后颈，轻轻一握，便锁住了她咽喉，刘玄吃了一惊，只觉颈后冰凉一片，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咽喉要穴被锁，刘玄不敢妄动，更不知那人是谁，又有何企图，谁知那人却忽地松开了手，轻轻叹了口气。

        刘玄腾地跳开三尺，转头一瞧，这才出了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身后那人不是别人，却是江桦。刘玄道：“你偷偷摸摸地做什么？怎的白天又说不认识我，现在深更半夜地跑来，可是想做贼么？”江桦道：“你师父为人生性高傲，他若知道我认得你，又曾指点过你剑法，自然不再收你为徒了，你岂不是白白错失了一场良机？到时你哭天抢地来和我要你师父，我到哪里再找一个给你？”刘玄扮个鬼脸，嘿嘿笑道：“我师父说，让我不要理你咧！”江桦道：“那你是听你师父的，还是不听？”刘玄嗯了一声，道：“这个，呃，师父的话自然是要听的，不过么，我不理你，你可以理我啊！嘿嘿！刚才瞧见我练剑了么，可有长进？”江桦道：“不错，是有长进了！”刘玄方欲喜，江桦又道：“使的剑越来越有剑气了，剑法倒是迅捷了不少，只是一剑刺出，劈空有声，剑未到，声音便到了，人家自然有了防范，练剑可不是绣花扑蝶，你若有本事，便从背后刺我一剑瞧瞧！”

        刘玄道：“好，那我可要刺啦！”绕到江桦身后，趁他一个不防，宝剑刷地往他后心刺去，江桦脚步向旁移开一步，他那么慢吞吞的迈了一步，刘玄自认剑法已经十分快了，谁知还是晚了一步，一剑刺空，身子猛地向前扑出，江桦伸指在她剑上一点，刘玄只觉剑尖上一股力道反震回来，蹬蹬蹬连退几步，这才稳住身子，叫道：“你武功比我强出许多，自然便躲得开啦！”江桦道：“那你认为金花姥姥、灵木上人、桃谷仙之流是比你差，还是比你强呢？”刘玄道：“这个，呃……”江桦又道：“这些不过是魔教中的三流角色，如若论起黄袍老祖你便未必是对手了，倘若是灵山老怪出手，你的小命还在么？”刘玄脸一红，道：“我知道了，学无止境，我定然会好好练剑，到时一定超过你去！”江桦点头道：“这个自然，你本来便强过我，只是如今虽已完全脱胎换骨，只是未曾经过几次尘劫，尚未经过历炼，自然提高的不快，明日你师父便会下山几日，晚上我会来此指点你些剑法，只是你不可向你师父提起，可知道了么？”刘玄喜道：“那是自然，我决计不会和师父说的！”

        江桦见刘玄满面喜色，叹了一声，又道：“其实你如今的剑术已经不差了，这几日进步不小，可见你时时都有在意念之中练剑，方才我说你差，不过是想激励于你，凡事都要有个适度，练剑或修习法术都是一个道理。你师父无涯子是个十分清高孤傲之人，他传你的剑法，你可听也可不必全听，但是他比你强出许多倍，这个却是事实，总之凡事自己都要在心中先悟一番，尽信师不如无师，你可明白么？”刘玄忽地“噗嗤”一笑，道：“明白，你怎的也像我师父一样啊，这么罗嗦！嘿嘿，对了，你怎的和无涯子称兄道弟？他可知你原是拜玉阳子为师的么？”江桦摇头道：“你不知，因我与他比邻而居，相距甚近，有一次我在家中弹琴，他听到了琴声便寻到我家中，后来自然便熟识了，这个又有什么稀奇？”

        刘玄忽地嘿嘿一笑，冷不防一剑斜刺过去，她本想偷袭一剑，瞧瞧江桦反应倒有多快，谁知江桦身子向旁一闪，刘玄本是与他对面而站，当下一剑刺空，身子向前扑出，整个人便撞在江桦怀里了，江桦急忙一把推开，微怒道：“你做什么？”刘玄一怔，低声道：“只是想试试你的身法有多快么，你生什么气！”江桦立即恢复了冷漠的表情，淡淡道：“没生气，你再使一套剑法给我瞧瞧！”刘玄道：“不使了，累了，我要回去啦！”江桦道：“先别走，再使一套剑法给我瞧瞧。”刘玄道：“累了。”江桦道：“再使一套剑法罢！”

        刘玄本来心中有些生气，但一瞧见江桦站在原地未动，平静地望着自己，心中便气不起来，只得执剑在手，又练了一套九天剑法，她知道江桦必然又要挑三捡四地指出一通弊病，谁知江桦一直站在旁边瞧着，一声不吭，待到刘玄一套剑法使完，江桦才道：“还行，只是手腕的劲道上有些不大对，你太过争强好胜，剑身上阳刚之气竟然多过阴柔之力，明晚你再来，我教你使这套剑法。”刘玄奇道：“为何不现在教我？”江桦微微一笑，道：“今晚你学得够多的了，你且回去好生练习，晚上好好想想我说过的话，还有你师父说的话，自己领悟一下，明晚我再来瞧你可有进步！”说罢，转身走了，刘玄瞧他往山后绕去，悄悄跟过去一瞧，江桦已经不见，只是空荡荡一座后山，哪里又有无涯子说的什么小桥？

        刘玄好生失落，抬头见月挂中天，天色已经很晚，只得暂且回去休息，一晚躺在床上，满脑子俱是无涯子和江桦说过的话，想着想着便睡着了，待到第二日天明起床，无涯子早已下山去了，六月在门前打扫落叶灰尘，刘玄见他一把竹帚使得十分灵巧，帚尖在地上轻轻一旋，便扫走一大片落叶残花，六月忽地叹道：“冬天快到啦，这里山顶到了冬天便会下雪，那时四处白茫茫的，你若练剑，在雪上练剑最好，记得去年我便见道长在雪上练过一次剑。”说到这里，六月抬起头，满脸无限神往的表情，刘玄道：“那又怎的？”六月道：“当时满天雪花纷飞，道长在雪中踏雪练剑，一趟剑法练完，身上没有落一片雪，雪地之中没有留下一个脚印，枝上的雪积了一夜，已经很厚，道长转身离去，枝杆折断，半盏茶的功夫过去，那原先断杆处的积雪才从半空中掉落下来！”

        六月说到这里，眼睛痴痴的望着天空，仿佛半空中正有纷飞的雪花落下，仿佛正瞧见了无涯子在雪中练剑，练得出神入话，六月也瞧得出了神。刘玄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方才见你扫地之时，那帚法十分古怪，可是从师父的剑法中学来的么？”六月痴痴地道：“道长的剑法何等神妙，六月怎敢玷辱了道长的剑法？六月本来便是个看门扫地的，时日一久，便习惯了，又哪里懂什么剑法啊！”刘玄见他不过十四五岁，但言语中却透着一股沧桑之感，仿如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笑了一笑，转身离开。

        刘玄在后山练剑之时，青鸾便呆在一旁看她练剑，这天青鸾又在崖边呆着，一时起身去草丛里捉小虫子，一时在崖边盘旋一圈，有时见刘玄练到兴起之处，它也跟着翩翩起舞，甚是灵性。有时刘玄一剑刺出，青鸾正飞在半空之中，便突然伸爪去抓刘玄的宝剑，刘玄急忙缩手，青鸾忽地又飞开去，甚是得意。刘玄昨晚想了一晚，此时心中似是明白了一些，便在剑法之中使了出来，使了一会，又觉得大不是这般，心中一时没了主意，呆呆地坐在崖边，青鸾站在她旁边咕咕地叫着，忽地青鸾振翅飞起，向前猛力挣扎，仿佛身子下坠了十分沉重的物事，刘玄转头一瞧，只见一双长满黑毛的大手从崖边伸出，紧紧抓住了青鸾尾上两条彩色毛羽，青鸾吃了一惊，挣扎着飞起，那物事便被从崖边拖了上来，原来是一只黑猩猩，个子十分矮小，两只长长的手臂紧紧抓住青鸾尾巴不放，但又并不恐惧，口中咿咿呀呀地叫着。

        青鸾往树丛里飞，想要将它从树枝上刮下来，黑猩猩一离开崖边，突地便放了手，扑嗵一跤跌坐在草地上，爬起身来四处张望，神情倒是闲适自得，好像此处便是它家一般，刘玄十分好奇，原来这黑毛猩猩是由崖底林中攀援上来，第一次是因为追一只爬墙虎，无意之中攀上了崖顶，第二次便记得路了，它知道这崖顶的林子里有鲜美野果子吃，便常常攀援上来，后来一次瞧见无涯子在崖边练剑，这黑猩猩便极是好奇，自此每隔一两天便攀上崖来瞧无涯子练剑，只可惜无涯子极少练剑，经常只是在崖边站一会，练上一招半式。

        黑猩猩却经年累月，坚持不断，时间一常，无涯子也就习以为常了，有时见猩猩攀上崖来，本不愿练剑，也总要练一几招半式，让猩猩不会白跑了一趟，因那崖顶极高，山崖陡峭，黑猩猩攀登之时也是甚为吃力，但一年坚持多下来，这猩猩竟练出了一付好身手，双臂力道也大了许多，再攀崖时，身如巧燕，只轻身一纵，双手向前一扑一抓，便攀上数丈，这天黑猩猩在山下闷得无聊，忽然又想起无涯子来了，于是攀上崖来一瞧，竟然发现一只大鸟，将尾巴垂在山崖边上，它一时贪玩，双手向上一扑，便牢牢抓住，却把青鸾吓了一跳，飞出老远，黑猩猩已经在草地上跑动开了。

        刘玄见它身材十分灵秀小巧，像个五六岁的孩童一般，也不惧怕生人，便冲它招了招手，黑猩猩便蹒跚走了过去，走至刘玄近前三步远，停了下来，歪着头望着刘玄，将两根手指伸出来，放进嘴巴里吮着，非常可爱。刘玄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它头，黑猩猩忽地伸手往刘玄腰间抓去，刘玄本来是坐在草坡上，黑猩猩伸手抓去，刘玄侧身躲闪，谁知黑猩猩只是探手一抓，又急速缩了回来，刘玄腰间的九天玄冰剑已被它抓在手里，刘玄一惊，起身去抢，黑猩猩“吱”的一声尖叫，跳了开去，将一柄剑挡在胸前，左手捏了个剑诀，好似个人儿一般模样，多半这黑猩猩是瞧无涯子练剑，自己看得多了也就学会了，瞧得刘玄哭笑不得，知它没有恶意，只不过是贪图好玩，便站在一旁瞧着，看它还有什么举动。

        黑猩猩见刘玄并不来抢，反而站住了，自己拿着剑在手里，也不知要做什么，胡乱舞了一通，忽地青鸾振翅飞来，突地啄了它一下脑袋，黑猩猩“吱吱”怪叫，挥剑便往青鸾身上斫去，青鸾早已飞到半空之中，它又哪里斫得到？只见它扎手舞脚地闹了一通，丢了剑，往树枝上爬，刘玄见它蹭地一下往上一窜，两手抱住树杆，双脚在树身上一扣一蹬，便窜到了树顶，身手十分灵敏，便饶有兴趣地瞧起来。黑猩猩攀到最高的一根树枝上，用两只脚爪紧紧扣住树枝，两只手举过头顶，仰天张望，青鸾正飞将过来，又要啄它脑袋，只见黑猩猩猛地向上一跳，将青鸾两只脚爪紧紧抓住，死也不放。

        青鸾长鸣一声，用力扇动翅膀，黑猩猩本来体态较小，身子骨并不沉重，青鸾拖着它越飞越高，黑猩猩吓得尖声惊叫，惹得刘玄笑将出来，索性坐在地上瞧它们闹着，青鸾飞到老高，一个猛子往树丛里扎去，待到快要挨近地面之时，又一个急转，仰天冲起，黑猩猩被树枝树叶刮着，睁不开眼，一身黑毛也被刮扯得乱七八糟，只是不住声地尖叫，终于那青鸾飞到悬崖边上，往一块山石上撞去，那山石尖利突出，黑猩猩若是撞了上去，定然脑袋开花，吓得它双手急忙一松，从半空中掉将下来，四只手脚在半空中不住乱抓，想要抓住什么物事，但却什么也没抓到，整个身子往山崖下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