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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历尽青峰瘦


        二人朝行暮宿,这一日到得江边,眼见白茫茫一片,江面上竟连叶小舟也无,看看天色渐晚,刘富道:“小姐,眼下起风了,又无渡船,不如先在附近村中找处地方歇脚,明日再想办法过江。”刘玄点点头,二人往江边村落中走去。说也奇怪,那村中静悄悄的,人烟俱无,好似已许久无人居住,二人走了许久,并未见到一个人,只看到几间破旧空房,刘玄在路边坐下来,捶着双腿,刘富道:“小姐,不如先歇会,看这村中连只鸡叫也听不到,只怕是早被土匪洗劫一空,晚上便在这破屋中先睡一晚,明早再想办法过江罢。”二人走进破屋之中,刘玄四下里望了望,只见屋中珠网层结,有几张破凳,当中一张木桌积满灰尘,显是许久无人住过了。刘富走到里间一望,只见一张旧床,被褥齐全,当下扫了扫灰尘,自己去灶下捡些干柴,看见锅碗倒还齐整,便煮了些热水,将干粮热了一热,二人胡乱吃了一些,刘富请小姐到里间床上休息,他自己便在堂屋里趴在桌上睡了。

        刘富行路辛苦,一趴下便迷迷糊糊睡着了,刘玄也早没了前些日的新奇,只觉得一天下来,浑身酸痛,闭着眼躺在床上,又想起在家时的温馨,心里不是滋味,胡思乱想了一通,掌灯时分隐隐闻得一股腥气,想睁眼下床瞧瞧,却又睁不开来,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正睡得香甜,听得门外有人叫她,起身一看,只见院子里站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穿着玄青色的衣服,垂着头,一张脸几乎被帽子遮住,夜色里也瞧不大清,只觉得下巴很尖,看上去白白的,两个人转过身便走,身形轻飘飘的好似脚不沾地一般,刘玄竟不知怎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跟着去了。

        轻飘飘跟着走出好远,直出了村子,往那山谷里走去,刘玄心下正是半清醒半迷糊,见那两人脚不沾地,疾行如飞,自己欲折返回去,两只脚竟不听使唤,依稀见前方现出一座阁楼,二人往阁楼里飘去,刘玄走近一看,阁楼上挂着块匾,上书“文武殿”,走进大殿里一瞧,四下里空荡荡的,那月光正从殿门外照进来,四角四根红漆大柱,挂着绸帘,迎门一张供桌,坛冷灰残,近门摆放着一口棺材,惨白的月光直照在棺材上,好不凄惨。那两个家丁进了大殿便不动了,呆若木鸡一般,分立在棺材两旁。

        刘玄只觉得背脊上一股寒气直往上爬,好像一只冰冷的小手,正在不停地抓自己后背,全身也麻了起来。殿外一阵风吹进来,忽然清醒了许多,抬头一望阁楼,原来上面还有一层,望将上去,黑茫茫的什么也瞧不清楚。那棺材长约一丈,宽约五尺有余,比普通棺材大出许多,刘玄心里直发毛,转身要走。那棺材盖“咿呀”一声,打开了,刘玄吓了一跳,只见两个家丁模样的人动也未曾动过,直挺挺地站着,棺材盖忽地向旁移了三尺,月光照去,棺材中似有光芒闪烁不定,她也是自小儿胆大,好奇不过,探头向棺内一瞧,只见无数珠宝珍珠堆里躺着一具骷髅,那骷髅体格看去十分硕大,双目绿眶红毛,似已修炼千年,刘玄吃了一惊,蹬蹬后退两步,一抬头,才发现站在棺材旁的两个家丁,原来也只是穿着衣服的骷髅,只是年月远不及那棺材中的骷髅久远,来不及细想,早已冒出一头冷汗,急忙便要转身逃出大殿,忽觉后脑一阵冷风扑来,刘玄心里一凛,暗道,“不好!”

        刘玄来不及转身,急忙斜刺里穿出,向旁避过,斜眼一瞧,见那骷髅不知何时已从棺材中爬出,正张开两只鬼爪,向自己扑来。她这一转头去瞧,正望见骷髅的两只眼睛,空空的眼眶中生出无数绿毛,一排牙齿白森森的,殿外月光一照,好个恐怖!这骷髅其实已有几乎千年的道行,前世原是朝中一位大将,只因得罪了皇帝身边的大官,又被皇上夺了自己爱妾,一口气气不过来,服毒自杀了,灵柩原本是要运回家乡,只因路中遇到一伙强人,见随行抬了不少箱笼珠宝,便将送灵之人杀的杀,财物抢的抢,只留得一口棺材弃在这荒谷古殿之中,谷中原是人迹罕至,那大将本是憋着一口气自杀的,死了之后亡灵不散,附在尸骨之人,变作厉鬼,千年过去,竟修炼成了夜叉骷髅,再过得千年,便可修炼成飞天夜叉。

        那夜叉见一扑不着,口中发出“咻咻”之声,想是十分气恼,它骨格高大,一脚跨出,足有刘玄三步之远,刘玄如何跑得过它,只得在殿中上下窜跳,几圈过去,已累得满身大汗,她见夜叉行动好似不甚灵便,便绕着殿中柱子打圈,夜叉几次抓她不着,恼羞成怒,口中“咻咻”连声,两只大爪一齐抓来,竟将那柱子抓出两个爪印,木屑纷飞,刘玄连忙向旁一闪,双脚攀上阁楼栏杆,夜叉又一扑过来,刘玄手忙脚乱翻上阁楼,勿忙中被它扯下一片衣角,夜叉在楼下蹦跳不止,伸出双爪去抓阁楼的木板,但因阁楼太高,几次只是刚刚触到,只抓得几片木屑下去。

        刘玄见那夜叉原来双腿笔直,是打不得弯的,故此上不了楼梯,心中这才放下心来,擦了把头上的汗,双手拍着胸口,一颗心兀自跳个不停,向四处望去,只见阁楼上甚是空旷,并无多余的物事,只在墙角有一口小箱子,过去一看,原来是个小木箱,那箱上没有加锁,只是封着一道符,符上也不知画了些什么字符,更不知箱中放了何物,看那符印像是个学道之人封上去的,应该和那夜叉并无关系,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打开来看看。伸手去揭那府印,只见符印发出一道强光,直刺双目,把她吓得一跤向后跌去。忽然觉得靴中乌金宝剑在微微振动,心中道:“我便用剑把这箱子劈了,看看里面是什么物事。”当下拔出乌金宝剑,向那箱盖上斫去。

        箱盖纹丝不动,心中奇道:“这剑削铁如泥,如今怎得劈不开这口箱子,啊,是了,定是这符印作怪!”,她殊不知,这箱上符印原是道中一个厉害角色所封,若然是普通符印,那剑当然一斫便开,若换得一个道行高深之人,当然也是不在话下,只是她毫无根基,那剑又用得甚不合心意。忽然想起清平道人曾传过自己一个封印解印的法子,也不知管用不管用,口中默默念诵,将食中两指并拢,在剑尖上一抹,用剑尖去挑那封箱的符印,竟然一挑便即挑开,心中暗喜,将金乌宝剑放在身边地板之上,打开箱盖一瞧,见箱子里放着七个白瓷小瓶,瓶口封着盖子,拿起左边第一个小瓶,拔了一下,竟然拔不下来,翻过瓶子一瞧,见瓶底上写着个“子”字,又拿起第二个小瓶,翻过瓶底一瞧,又见写着个“丑”字,第三个瓶底写着个“寅”字,依次下去,七个小瓶的底部分别写着不同的时辰,摇了一下,只觉轻轻的,好似并无什么物事,但又觉得奇怪,空瓶子封得那么紧做什么?又见那小瓶白玉一般,细腻光滑,十分精致小巧,便尽数捡了起来,放入怀中。

        这时楼下夜叉怪叫连声,见数次抓刘玄不着,竟是恼羞成怒,将大殿中几根柱子抓得木屑纷飞,忽地转过身来,向那两个穿着家丁衣服的骷髅抓去,原来那两个骷髅原是村中一富人家的两个仆人,被那夜叉抓住,吸去了精气,后变作两具骷髅,时日久了,受那夜叉的戾气,竟也小有道行,被夜叉收降以供驱使,如今被它两爪抓下,两具骷髅均被它抓个粉碎,冤魂化作两道怨气,往九层地府去了。

        夜叉转过身来,又去抓那阁楼木板,木片被它抓下数片,眼看再抓得数下,木板便要被它抓穿个窟窿,刘玄一急,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得脚边“铮铮”之声作响,见那金乌宝剑跃跃欲试,似要腾空飞去,心中一喜,暗道,“我怎的一吓,便忘了这宝贝了!”遂拿剑在手,待那夜叉再一爪抓来,近剑斫去,只见剑光一闪,夜叉一只白爪被斫落在地。夜叉吃了这一剑,断去一只左爪,“嗷嗷”怪叫,欲再跳起去抓刘玄,又惧那剑的厉害,转身去抓那阁楼的楼梯和栏杆,几抓几下,又被它抓下几块碎木。刘玄吃了一惊,暗道,“若被你抓断栏杆,你再来抓我,我便是从这楼上摔下去,也要摔个半死了!”正欲挥剑去斫,那剑竟脱手飞去了,在空中盘旋一圈,夜叉见剑飞出,转身便逃,却被剑光围住,只消一绕,便身首异处,硕大的头颅滚出老远,一道黑气从颅腔中喷出,冤魂赴地府去了,半截白骨扑地倒下,激起许多灰法,连殿中棺木俱是震得一跳,

        刘玄见夜叉终于倒地,长舒了一口气,冲那剑招手道:“回来罢!”那剑不听她话,在大殿中盘旋片刻,忽地飞出殿门,往西方飞去,刘玄急忙跑下阁楼,奔出大殿去追,那剑在空中转得几圈便不见了,当下甚是懊丧,心想,“幸亏这剑,方助我脱险,只是如今剑一出手,便自飞去了,若是下次再遇险境,该如何是好?”眼望四周,只见天色已微微放亮,四处草木葱茏,自己正身处一片山谷之中,也不知来路在何处,又该当从何处出去,四下里找了一找,见有一条窄窄山路印着几个足印,倒像是自己昨夜里留下的,便顺着那山路走去。

        走出许久,天色大亮,一轮太阳升出,照得四下里草青叶绿,又听得几声鸟鸣,倒也觉得神气清爽了许多,见前面一条小溪,水质清澈,便蹲在溪边,掬些水来洗了把脸,忽地听到了隐隐似是有人在叫她,那声音远远传来,再细听得一听,原来是刘富,当下叫道:“刘富,我在这里!在这里!”刘富听得是刘玄声音,顺着声音找来,终于找到,满脸又急又喜的神情,道:“小姐,总算找到你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昨晚睡到半夜,忽然肚痛,出去方便回来,再一看,小姐便不见了,急得我四处寻找,直找到现在,方才找到,你怎的半夜里来这山谷中做什么?”刘玄怔得一怔,见刘富满脸泥灰,神情甚是疲惫,生怕说出来再吓着了他,便笑道:“我也不知,怎的睡着睡着,好似梦见一仙人指路,便走到这里来了。哎,天也亮了,时候不早,还是上路罢!”

        二人坐在溪边胡乱吃了些干粮,便即上路,走到江边又等得许久,才见对面远远有艘小船驶来,刘富连连招手,隔得老远便大声喊道:“船家,船家!”小船慢慢驶进,撑船的是个中年人,头戴一顶斗笠,颏下三绺疏须,穿着布衣草鞋,笑吟吟道:“两位过江?今日风高浪大,不如改日再过罢?”刘富道:“船家,你若不想渡我们,直说便罢,莫不是怕我们没银两给你?你看这风和日丽,如何却空口白牙,说风高浪大?”船夫笑道:“两位若不信便罢,那便上船来,我且渡你们一程。”二人上得小船,刘富有些晕船,钻舱里坐着去了,刘玄倒是好兴致,坐在船尾与船夫搭话,刘玄道:“船家住在对岸么?”船夫笑道:“船夫自然是住在船上,我孤身一人,每日里渡些过客,换些花费,清风明月为伴客,鱼鳖虾蟹是友人,倒也过得逍遥自在。”刘玄笑道:“这般生活虽是清贫了些,倒是快活自在,可也羡煞多少人了!”船夫哈哈一笑,道:“姑娘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是往清贫里寻乐处,姑娘便是往安乐里找清贫,哈哈哈哈。”刘玄也笑道:“船家莫取笑我了,我如今也是往清贫里寻乐处,才发现原来这般乐处也是十分悠然自得的!”

        二人说说笑笑,慢慢那天便阴沉了下来,空中堆起浓云,江面上风渐渐大了起来,浪花一拍一拍地拍打着船舷,刘玄皱眉道:“刚才还晴空万里,怎的突然间阴沉起来?”船夫哈哈一笑,并不作答,那风越来越大,把小船直往江的下流推去,刘玄道:“船家,现在能靠得岸么?你看这风势渐大,只怕再过得片刻,这船也不知要被吹到哪里去了!”船夫笑道:“你莫担心,这船自有去处,冥冥自有天定数,便由它去又何妨?”当下丢了手中船篙,钻进舱中。刘玄看看江面上风浪渐大,直拍到船头上来了,只得钻进舱里。

        刘富料是昨晚一夜未曾睡好,再加上少许晕船,已然坐在舱中睡着了。船夫拿出一枝笛子,笑道:“每日里在这船上呆得久了,闲暇时便也找些乐趣,粗俗不堪,姑娘切莫见怪!”刘玄笑道:“我是个不懂欣赏之人,你便吹得天花乱坠,我也是不知其中妙处,哈哈。”船夫一笑,便将那笛横在口中吹将起来,刘玄自幼便学习琴棋书画,自然对这音律是懂得的,听他缓缓奏来,便如仙乐一般,阴郁心情豁然开朗,忍不住叹道:“好曲子!”往舱外一望,只见那云压得低低的,江面上狂风一阵一阵,小船在浪滔中颠簸不止,也不知已飘到何处了,心中想,“且随它去罢,大不了到了岸上问清了路,再往回走不迟。”船夫忽地停了曲子,哈哈笑道:“这一阵风也不知将这小船吹到哪里了,我平日里便住在这江面之上,船到何方,我便到何方。哎,看这风势,再行得半个时辰也该靠岸了,小姑娘不用心急,凡事自有定数,便是你急也急不来的。”刘玄听他似是话中有话,待要问时,见那船夫又吹起曲子来了,便即打住。

        那船在江面上飘得半个时辰,果然风势渐渐小了,船夫走出舱来,将小船撑靠了岸,道:“二位可下船了,上了岸直走进城,如果见城门口有个挑柴的老汉,你莫搭理,走过去便是了。”刘玄见他在江上时所言半个时辰风止,果然灵验,当下一点头道:“船家,我这边走了,日后若再来这江边,我再搭你的船!呵呵,再会罢。”刘富给了船资,他原本便有些晕船,下得船来,已是双唇发白,脸色发青,刘玄道:“你可行得路么?我们先进城去买些吃食,问清了路,再走也不晚。”刘富点头道:“小人只是有些晕船而已,现在没事了,小姐,看看天色不大好,我们还是及早进城罢。”二人整好包袱,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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