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何知世事艰


        刘玄料想刚才方文抱着自己时，一定已经被素清看到，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没事，幸好有方大哥在，原来是那些藏人和尚在作怪，我看今晚我们不能在客栈里住了，只怕他们还会找来。”素清道：“藏人和尚？我们与他有何冤仇，为什么要将你绑了去？”刘玄想起此事皆因方文抢了流金软玉甲而起，一时不好明说，于是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所为何事，只是看那些人相貌凶恶，想来不是正道之人，即是邪教，那他们做事也不需讲个道理了不是？”方文冲刘玄一笑，道：“玄儿所言极是，为了避免再生枝节，我看我们今晚还是另投客栈歇息。”素清一摆手道：“在成州城能有多大？他们若是挨个客栈搜一番，料想也搜到了，我看我们今晚还是不要住在客栈内了，免得生出其他意外之事。”刘玄也点头称是，当下回客栈中取回自己宝剑，三人驾起剑光往城外飞去。

        夜色渐黑，直飞到一片林子上空，那林中草木倒也茂盛，终于找得一处空地，见那空地上有座破落的山神庙，三人按落剑光，走进庙中，那庙中到处落满了灰尘，破旧的山神像前有一堆干草，方文将地面清扫了一下，将些干净的干草铺在地上，又去庙外捡了些干柴进来，将火点燃，三人便围坐在火堆旁边，一时刘玄觉得腹中饥饿，方想起晚上未曾吃得东西，便要出去找寻吃的，方文笑道：“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我去打些野味来，大家一边闲聊一边烤野味吃，岂不快哉？”当下便出得庙去，素清见方文去得远了，道：“这方文有时偏又可气得很，有时偏又十分心细，呵呵，玄儿，我见他对你倒是十分关怀，真是一场缘份啊！”刘玄笑道：“姐姐，你莫拿我开玩笑了，我只是叫他哥哥呢，做哥哥的自然要心疼妹子啦！”素清不语，偏着头，望着刘玄一个劲儿笑。

        刘玄被她笑得心里毛毛的，便道：“好姐姐，你莫笑啦，玄儿说的是真的呢！玄儿若是骗你，那便是只小狗儿！”素清笑道：“好啦，我也只是说说玩的呢！你当什么真了？”向火里添了枝柴，火苗一窜一窜，刘玄正要说话，素清打了个手势，示意暂且不要出声，府下身子，趴在地上听了一听，低声道：“有人来了，听声音应该不会少于十人。”刘玄奇道：“我怎的没有听到？”素清笑道：“这些人尚在一里开外，外面风声又大，自然不易分辩，我自幼目力不好，所以这两耳的听觉便比常人要灵敏些了。”刘玄叹道：“哦，原来如此，只是这深更半夜，怎的还会有这么多人赶路？”素清摇头不知，道：“这些人只怕是向这庙中走来，片刻便到了，我们先躲得一会，看看是些什么人物。”当下将地上火熄灭了，将柴枝远远扔掉，地上干草也尽皆拨乱，这才躲到神像背后。

        果然没过得多久，便听远远传来一阵车轮之声，只见七八个女子拥着一辆马车已到了庙门之外，为首几个女子拥着一个金发婆婆走进庙内，另有两人便坐在马车上，好似在看守什么物事，刘玄从神像后悄悄探头一望，心下“咦？”了一声，原来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金花姥姥一行，进来的四个女子中有三个是刘玄见过的，柳艳、苗丽姝同尹娇娇，另有一个女子，瘦瘦的身材，瓜子脸儿，穿着身淡蓝衫子，将地上干草收拾了一下铺好，扶姥姥坐下。苗丽姝道：“姥姥，其实那桃三娘只能算个三流货色，姥姥神功盖世，何必要躲着她，来受这般辛苦！”尹娇娇也道：“是啊，姥姥，那桃三娘三番四次来寻晦气，我们不如杀到她桃花谷去，将她谷中杀个鸡犬不留，看她有几条命来生事！”金花姥姥瞪了她二人一眼，道：“多嘴，你们知道什么？”柳艳道：“你二人便不要再多言语了，姥姥行事自有她的打算，你二人资质浅薄，如何能解？用心服侍姥姥便是！”苗丽姝将小嘴一撇，满是不服气的神色。

        金花姥姥叹道：“你们七个师姐妹中，便只有肖攸和柳艳最为明白我的心意，也是最合我意的徒儿，如今你们大师姐尚在雪域，若她能在，我也不必如此伤心劳神了，一切自有她来安排妥当，哎！”叹了口气，肖攸是金花姥姥的大弟子，也是武功最好、心性最为平和的一个，向来与世无争，对名利之类看得比较淡薄，不似柳艳，争名夺利，一心取巧，她二人原是金花姥姥的左右手，一个能处大事，一个精细于小节之处，如今肖攸在雪域闭关修练寒功，金花姥姥身边只得柳艳一个最为知心的，因她抓了桃三娘的儿子来练神功，一时之间疏忽，让那嗜血宝蛇吸多了他血，死掉了，这才另寻了一个小男孩儿，原是状元林宣之子林若玄，将那林宣杀了，将若玄抢了过来，又因她修练此种神功，极易走火入魔，最忌有人打扰，那桃三娘三番四次前来寻机为儿子报仇，已经令她走火入魔了，若再骚扰的几次，只怕走火入魔已深，自己神功不成，反要及早归天，所以她接连数次四处搬家，只是为了避免桃三娘的骚扰。

        柳艳一心只想讨好姥姥，内心里对大师姐肖攸一向很是不服气，但因肖攸武功厉害，自己打斗过几次，不是她对手，一时也拿她无法，此时听姥姥提起肖攸，心里自是气也不打一处来，便拿六师姥尹娇娇同七师妹苗丽姝来出气，喝道：“你们两个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去庙外找些柴火来为姥姥取暖？”时值初秋，天气渐凉，在这山脚下破落山神庙里，四处墙壁均是破洞，大门也关不严实，山风从四下里吹将进来，众人只觉得冷森森的。苗丽妹同尹娇娇是一起入门的两个弟子，尹娇娇年方十八，大得苗丽姝半岁，她二人脾气相投，在同师门之中，最喜四处挑拨生事，观看热闹，唯独对大师姐肖攸十分尊敬，一是因为肖攸品德好，二是因为武功高，三则是因为肖攸曾经救过她二人一命；对二师姐柳艳则是大不以为然，因为柳艳武功虽高，但败在了肖攸手下，再则柳艳一向对她二人看不顺眼，她二人自然也对柳艳阳奉阴违。当下二人见柳艳将一番妒火发在自己身上，心里大是委屈，撅着嘴巴走出庙门，去寻柴火。

        庙外马车上坐着二人，其中一个便是喻儿，另一个女子略微胖些，穿了一身浅红衫子，圆脸大眼睛，是金花姥姥的三徒儿元芳，是个比较随和之人，但为人比较懒散，武功也是平平，马车中坐着个小男孩，便是林若玄了，另有一口大木箱子，箱盖了钻了几个孔，想是透气之用，里面装着金花姥姥的嗜血宝蛇，她二人便坐在马车之上看守。

        苗丽姝走出庙门，嘴里嘀咕道：“凶什么凶，自己不敌大师姐有地位，便拿我们来出气！若真有本事了，还不飞上天去！”尹娇娇也低声道：“是啊，每次她若是受了气了，均要拿我们两个来出气，我们可曾有得罪她么？”元芳倚着车辕打瞌睡，喻儿便道：“你二人少说两句可好么？若被二师姐听见，少不得又是一顿好骂，你二人也被骂得不少了，便长点儿心眼罢！”苗丽姝道：“哼，我该怎么说还是要怎么说，大不了姥姥面前评理去，我又没做错什么，我为何要怕她？”忿忿不平之下，口中仍唠叨个不停，尹娇娇一拉她衣袖道：“她出来了。”柳艳想是听到她二人在庙外嘀咕，便走了出来，斜倚在庙门上望着二人。苗丽姝回头瞅她一眼，道：“看什么看，不就是捡柴么？我又没说不捡，我半个时辰捡一堆柴回来，压得死你！”柳艳冷笑道：“好，我便看你捡一堆回来压死我，若是捡得柴火不好，捡得不足用，我倒要看你们两个怎生死法！”她二人也不敢再出声了，做着鬼脸离去。

        柳艳望了喻儿一眼，道：“他没事罢？”喻儿低声道：“在车里睡着了，今天是第一次取血，估计会有些头晕，以后便好得多了。”柳艳点点头道：“看好他。”转身自回庙里去，喻儿回头望望车里，林若玄正睡得香，想是在睡梦之中想爹爹娘亲了，眉头紧锁着，唇角却漾起一丝笑意，喻儿伸手去摸摸他脸颊，叹道：“哎，可怜的孩子……”

        过得片刻，尹、苗二人捡了柴火回来，在庙中将火生起，金花姥姥在火堆边盘膝坐定，闭目养神。柳艳存心要捉弄二人，便道：“姥姥正在休息，你二人不要在此打扰，去庙外打些野味进来。”尹娇娇道：“深更半夜的出去打野味？打回来给谁吃啊？”柳艳道：“等你二人打得野味回来，烘烤熟了，天也将要亮了，给姥姥作早餐享用，不行么？”苗丽姝道：“哟，二师姐，你这意思便是要我们两个在外面寻一整晚野味，不是摆明了要整我们么？”柳艳道：“姥姥练功正需要多吃些野味，补充力气，现在已是初秋，野味正好滋补身子，你二人不要罗索，难道要我亲自去么？”二人正要发话，金花姥姥将眼一睁，道：“都给我闭嘴，留你们两个在身边，整日里吵得我不得安宁，可是要我将你们全部赶出门么？”众人俱不敢出声了，柳艳拿眼一瞪尹、苗二人，二人无法，只得出去找寻野味。

        那身穿淡蓝衫子的女子一直不曾出声，默默地坐在火堆旁照看金花姥姥，不时地添加些柴火，此人是金花姥姥所收的五弟子孟玉蝶，当年孟玉蝶因灾祸随家人逃难，后与爹爹失散了，路上受尽辛苦，到得最后被两个强人所骗，差点卖入青楼，逼不得已，失手杀了那二人，被金花姥姥路过看中，喜欢她下手干净利落，杀人心思细密，不留得一点痕迹，当即收为五弟子，除了大徒儿肖攸和二徒儿柳艳之外，最为看重的便是五弟子孟玉蝶了，又因她做人甚是机灵，八面玲珑，讨得柳艳欢心，柳艳知她武功不如自己，心下也不在意，便由她去了，因此在金花姥姥门下倒也过得自在，无人寻她麻烦。孟玉蝶向火中添了几枝柴，道：“二师姐，你也累了罢，坐下歇息一会。”柳艳点点头，在孟玉蝶身旁坐下，二人静静地不再出声。庙外山风渐起，元、喻二人也披上了斗篷，抵御山风。

        刘玄和素清躲在山神像背后，蹲得腰也酸了，心道：“这金花姥姥便在这庙里坐上一晚，我二人岂不是要在神像背后蹲上一晚？需得想个法子出去才好，早知开始便不躲在这庙里了，如今若是现身出去，定然认定我们是在偷听她们谈话，说不定归为桃三娘一伙，那可吃不了要兜着走，怎生想个法子才好呢？”正咬着唇皱眉思索，忽听“嗒”的一声，一颗小石子掷进庙里，正落在火堆之中，将火堆中碎木溅了起来，火星飞散。柳艳站起来道：“谁？”走到庙前一看，并未见有人，元芳和喻儿坐在马车上半睡半醒模样，四周静悄悄的，娇娇和丽姝还没有回来，疑惑之中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只不过碎木爆裂而已，当下又回到庙中坐定，将柴火拨了一拨，孟玉蝶微闭着眼，抱膝坐着，好似在打瞌睡，柳艳被刚才惊了一下，困意全消，看看金花姥姥正闭目坐着，气息均匀，料是已睡着了。

        忽然又是一颗小石子飞来，这次不是落入火中，恰恰砸在柳艳的脚踝上，力道不小，痛得她哆嗦了一下，立即站了起来，拔剑在手，道：“门外是谁？”并无人回答，小心翼翼走到门口一看，元芳、喻儿二人睡得正香，走过去推了二人一把，二人仍在睡梦之中，没有反应，用力推了两下，这一把力用得猛了，元芳整个人向后倒去，撞在车箱上，“咚”的一声响，这才发觉，原来二人已中了人家的道儿，半个时辰之内只怕是醒不了的，急忙在二人身上几处穴位点了一下，丝毫没有反应，料想此人必定是个厉害人物，不知使了什么点穴手法，当下不敢疏忽，急忙进入庙里。

        金花姥姥尚在闭目养神，柳艳未见到对方身在何处，也不敢贸然出手，只得在姥姥身边护卫，见孟玉蝶昏昏欲睡的样子，便伸手推了一把，谁知她一推之下，孟玉蝶向后便倒，竟然同元、喻二人一般，已被人下了手脚。原来方文出去找寻野味之时，打得几只夜鸟，正要回来之时，发现了庙门口的马车，猜想刘玄同素清必然是藏在庙中，当下不敢轻举妄动，后来柳艳命令尹娇娇同苗丽姝出去找寻吃的，这才趁机下手，用家传的点穴之法将二人点倒，放置在林中一处安全地方，趁柳艳进庙之时，将元喻二人也点到了，只是不知刘玄同素清二人是否确在庙内，一时不敢动手，转到破庙一旁，顺着墙上破洞向里一望，那破洞正对着神像的背后，便望见刘玄同素清，二人正躲在后面，当下便以石子探路，引开了柳艳，趁柳艳去看元、喻二人之时，溜进庙内，将孟玉蝶也点了穴道，本想连金花姥姥也一并点住，手指刚刚伸出，柳艳便进庙来了，当下来不及出手，急忙溜到神像背后，刘玄同素清发现了方文，刚要问他，方文连忙打了个手势，示意噤声，三人紧挨着躲在神像后面，不敢发出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