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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红颜落九天


        “生了,生了!”众丫环立于门外,忽听得房内有婴儿啼哭之声响起,个个喜形于色,奔走相告。刘府上上下下立时忙作一团,那刘员外早站在产房外候着,闻言妻子王氏已产下灵儿,当时喜极难耐,大踏步奔产房而去,众人一时来不及阻拦,已被他一脚踢门进去,一面叫道:“在哪里!在哪里?抱来我看看!”言语之中竟是又急又喜。只见房中卧榻前红光缭绕,香气氤氲,稳婆将那婴儿清洗干净,包裹好,交于刘员外怀中。

        刘员外一张老脸上像笑开了花一般,看那襁褓之中是个女婴,面容极是清秀水灵,一双大眼睛灵光闪闪,一时间便忍不住要去握她小手,一握之下,才发现那婴儿右手拳头紧握,竟然掰开不得!当时“咦?”了一声,急唤稳婆过来看,稳婆竟也是掰不开她小手,那婴儿却瞪着双眼,望着众人,不哭也不闹,小拳头越发攥得紧了。

        刘员外惊奇不已,将女儿交于王氏怀中抱着,王氏也觉得十分奇怪,那婴儿右拳紧握,竟连自己这做娘亲的也无法掰开,一屋人等个个面面相觑。如此过得三日,仍是如此情形,女婴的小手越发捏得发紧,那刘员外急了,心想,“莫非女儿天生残疾?这可如何是好?”当下立即叫下人出门去扬州城内遍访名医,来治女儿这握拳之病。又是一连数日,登门的郎中也不知有多少,均言“令千金体质健康,无病无痛,此疾乃天生,医治不得!”这可愁煞了刘员外,于是有以玩物逗之的,有以珠宝诱之的,却均是无济于事,只把刘员外夫妇愁得整日里哀声叹气。

        这一日,刘员外正在庭中闲步,夫人王氏抱着女儿,在庭中凉亭内坐着乘凉,忽然听得大管家刘富在二门外道:“老爷,门外有一道士求见,说有仙方可治小姐怪症!”刘员外“哦?”了一声,道:“道士?是何模样?”管家刘富道:“白面疏须,一身灰布道袍,神清气爽,面目慈祥,看去倒是个正派之人。”刘员外转头对妻子王氏道:“夫人,我且到前厅去见一见,或许这道士果真能治女儿此症,亦或不知咧!你且在此稍等,我去去便来。”又吩咐好丫环婆子,好生服侍夫人王氏,这才随管家往前厅去见那道士。

        刘员外到得前厅,只见厅前站定一个道士,看去不过三旬左右,一身仙风道骨,面容清瞿,眉目甚是祥合。道士冲刘员外打了个揖首,刘员外便让座看茶,二人礼毕,道士道:“贫道观员外眉目间愁云笼罩,不知员外有何心事?可否告知贫道,或许贫道可为员外解忧一二!”

        刘员外叹口气道:“道长有所不知,我刘家祖传三代均是这扬州城内商人,平日为人忠直坦荡,便是生意上也是以诚信为本,从不做那奸诈欺人之事,我祖上均是单传,到我这辈,莫说单传了,连个女儿也不得,眼看老夫年近四旬,仍是膝下无儿,夫人王氏也是长年茹素,虔心向佛,每日颂经诵道,总算苍天开眼,去年怀上胎孕,竟是怀胎一年半有余,前些日子总算生下一女,全家人自是喜不自胜,可谁知,唉!我这女儿竟一出生便染得怪病,竟是个残疾之人,请了多少郎中也治不好她!我正为此事烦恼!”

        道人哈哈一笑,“员外切莫忧心,令千金此症并非怪病,你且将令千金抱于贫道一看!”刘员外奇道:“扬州城内多少名医郎中均道无法治了,道长确是有方可治么?”当下急叫刘富去后园,请夫人及小姐出来。

        不一刻,那王氏抱着女儿来到前厅,她怀中婴儿一见道长,突然咧开嘴巴便哭,声音甚是响亮,倒把这刘员外夫妇吓了一跳,因这女儿一出生便十分乘巧,从未哭过的,今日一见道士,突然放声大哭,个个均是被吓着了,刘员外夫妇更是吃惊不小,急忙道:“这,道长,您看这,怎的我女儿从未哭过,如今一见道长,便放声大哭起来?”

        道人哈哈大笑,指着王氏怀中女婴道:“你莫哭,还认得我么?”那女婴立即止了哭声,道人因唤王氏抱近来相看,见那女婴果然右拳紧握,放于胸前,当下又是一笑,摇头道:“抓这紧作甚?原是你的东西,又没人会偷了去!来来,贫道将它系于你颈上,自然平安无事!”言罢,伸手怀中摸出一条似金似丝的链子,金光灿灿却又柔软如丝,向那婴儿伸手道:“拿来!”那婴儿便伸开拳头,刘员外夫妇伸头一瞧,见女儿紧握的小手中竟是抓着一块翠玉,那玉晶莹透亮,闪烁异光,想是价植不菲的一件宝物,当下均是“呀”的一声,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道人将那金丝链子拴住宝玉,系于女婴颈项上,对刘员外笑道:“孩子尚未取名吧?”刘员外点头道:“正是,因为我这孩儿一番怪症,我夫妇正心中忧愁,至今尚未为孩儿取名,今见道长果然神通,料必知我孩儿前世渊源,不如就有请道长为小女取一名,如何?”

        道人微一点头,向那女婴道:“便叫你作刘玄,可好么?”女婴咧个小嘴,嘻嘻地笑个不停,刘员外夫妇道:“道长,不知玄字何解?”道人笑道:“天地混沌,玄清行道于天下,你二人莫问,日后必然明白!”言毕仰首大笑,径自出了厅堂,直往大门外去了。

        刘员外夫妇呆愣了半晌,再看怀中女儿,满面红润,眼珠灵动,一脸的稚气,那块玉正配在胸前,更显得女儿越发娇嫩可爱,均是大喜,便抱着孩儿逗弄起来,那婴儿也十分乘巧,咯咯地笑个不停,甚是逗人可爱。自此,那女婴便名唤刘玄,刘员外因疼惜女儿,专拔了个老妈子同两个丫环随身照顾,眨眼间,十六年过去,刘玄已出落得水灵清秀,机敏异常,更是讨得刘员外夫妇二人每日里笑得合不拢口。

        刘员外爱惜女儿,自幼便聘了位先生,住在刘家,打小教那刘玄琴棋字画,诗书礼仪,眼看着女儿一日日长大,越发得聪明乖巧了,生意也是如日中天,家财日渐殷实,自然是舒心得很,每日里到各处店铺打点,晚了便回家中,与妻女共聚一堂,日子倒也过得甚是开心。

        这一日天色渐晚,刘员外因有友人宴请,赴宴去了,夫人王氏用罢晚膳,在自己房中歇息,教书先生也回房去了,刘玄乐得清静,甩开随身的丫环,一个人跑到后院子里去玩耍,那后院倒是宽敞,墙边有一株梨树,正值夏末,满树梨子长得水汪汪的,刘玄一时淘气,伸手摘取不到,瞧瞧四周没人,便一捋袖子,双脚一盘,“嗤溜”一声爬上了树,坐在树杈上摘那梨子。梨树枝繁叶茂,刘玄又较瘦小,躲在树叶丛中,正好藏了个严实。那树枝分三叉,刘玄翘着脚向后一躺,刚好合适,一边啃着梨子,一边从树枝缝里望天上渐渐升起的月亮,微风吹着,好不凉爽!

        刘玄吃着梨子,赏着月亮,吹着小风,不知不觉竟睡着了,迷迷糊糊听到身边有人在叫:“刘玄,刘玄!”睁眼一瞧,枝头上站着一个白衣少年,那少年与自己年岁相仿,瘦瘦的,穿一身雪白衫子,尖下巴,目光闪烁,一只脚轻飘飘地踩在细树枝上,身子在风中微微摇摆。

        “你是谁?”刘玄吃了一惊,见那树枝细如发钗,但那少年立于枝头,竟然谈定自如,毫发不损。“我是你老邻居啦!大约从你太爷爷那一辈,我便住在这里了,算起来,我比你太爷爷还要长许多辈。”少年嘻嘻一笑,“算是便宜你了,叫声干爷爷好了!”刘玄吐了一口口水,道:“呸,我怎的没见过你?”少年又是嘻嘻一笑:“我想见你时便给你见,不想给你见时,你便找也找不出!”

        刘玄又呸了一口,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又找我做什么?”少年哈哈笑道:“你若乖呢,叫声干爷爷,我自不会亏待了你,若是不叫呢,呵呵,呵呵……”刘玄斜瞅了他一眼,笑道:“胎毛还没干呢,就想做爷爷了,别看天黑了,做梦还早咧!”冷哼了一声,转身跳下树去,那少年也轻飘飘地跟了下来。刘玄转身道:“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定是从后院偷溜进来的,你若是肚饿呢,我可带你去厨下用些饭菜,还可赠你些银两,你若是在这里耍赖撒泼,嘿嘿,只怕动起手来,到时缺条胳膊少条腿,你可莫要怪我!”

        少年听后哈哈大笑,道:“你莫吓我,我胆儿小!我晓得你力气大,踹一脚过来,我便肚烂肠流了。我也说与你听,我在这里住了一百多年啦!虽然不是你的东家,但也算是半个主人了,你怎的说话这般不客气?”刘玄道:“你说起话来脸也不红,小小年岁,最多大我两岁而已,若真在这里住得一百多年,你也早该升天去见佛祖了才是咧!”

        那少年叹口气,道:“可叹当年,因那恩人救我一命,我说漏了嘴,毁去近千年道行,差点便遭天遣,如若不然,我早脱胎升天了,哎,命中合该如此,怨不得别人。看你不是外人,日后与我还是同道中人,我便透露个消息与你,你可晓得你爹爹今晚哪里去了么?”

        刘玄道:“这我又怎会不知,我爹爹今晚到马伯伯家饮酒去了。”少年嘿嘿一笑,道:“你猜那马仲权今晚请你爹爹去是为了何事?可不是饮酒那么简单,哈哈,你喜事临头了!你马伯伯今晚会向你爹爹提亲,只是可便宜了他那个半痴不傻的儿子了。”

        刘玄道:“马伯伯的儿子?你是说马景天么?他可不傻,只是太油滑,为人和他爹爹一样,太过奸滑了些。”“那可不是傻么?”白衣少年道:“世人皆糊涂,得道便升天。你若不信,今晚你爹爹回来,你去听他和你娘说了些什么,嘿嘿,念在老邻居的份上,莫怪我没提醒你啊!”刘玄撇撇嘴道:“我看要提醒的是你,你还不趁早走,待会有人来了,一看见你,准把你当疯贼打!”

        少年哈哈一笑道:“你见过这么英俊潇洒的贼么?你又要我走去哪里?这里是我家啊!我不与你说了,先去找些宵夜来吃吃,肚饿得紧,你爹爹已经回来了,你还不去前厅!哈哈,你瞧,那是谁?”少年伸手一指,刘玄往他指的方向探头一望,什么也没有瞧见,黑漆漆的,只是一片花树,在风中摇摇摆摆。再回头一瞧,那少年已不见了,更不知去了哪里,当下疑疑惑惑,仿如做梦一般,往前院走去。刚到偏门,听得仆人刘贵道:“老爷,回来啦!”一边见刘贵迎上前去,提着灯在前面引路。

        刘玄躲在墙角阴影里,看爹果然往娘的房中去了,平时爹每晚没有这么早睡的,一般都是呆在书房或是账房,不是看书便是算帐,从来没有这么早安歇的,心中便更加疑惑起来,当下蹑手蹑脚跟在后面,悄悄趴到窗外,扒着窗缝往里一瞧,只见爹爹在和娘低声说着什么,也听不甚清,只听后来娘叹了口气,道:“你马兄长家虽然家财兴旺,但这事,我看还是先放放吧,毕竟玄儿还小!”刘员外叹口气,在屋里踱了几步。

        刘玄正偷偷摸摸扒在窗外偷听,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吃了一惊,转过头来,却是那个白衣少年,正在冲她挤眉弄眼做鬼脸。刘玄一把拉住他,扯到僻静角落,道:“你不是走了么?又从哪里钻出来的?看你那俩眼,贼亮贼亮的,前院后院全锁门了,你又是翻墙进来的罢?”白衣少年笑道:“我都与你说了,我就住在这里,许是你家,就不许是我家么,我何用翻墙?怎么样,听到了罢,你还不信我!”

        刘玄一拳擂了过去,怒道:“你再胡言乱语,我可不客气啦!贼就是贼么,我家上上下下有多少仆人、多少丫环和老妈子,我一个一个都指得出名来,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识过你,不是贼是什么?只是倒也奇怪,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大胆的贼!”白衣少年滴溜溜原地一转,刘玄那一拳便打偏了,少年笑道:“你还少算了一个,去年中秋,我去你家香炉案上吃香油,被你家大管家捉住一顿暴打,若不是你当时打翻一桌东西,我可还逃不掉呢,估计小命也早没了,算起来,你还算救我一命了!”

        “去年?去年……我怎么不记得了?”刘玄摇摇头,“真的不记得了,你是刘管家的远房亲戚么?怎的刘富未曾提起过呢?”白衣少年嘻嘻一笑,道:“日后你便知我是谁了,总之我与你是同道中人,不会害你的。我带你去看样东西,时候已到,算来应该这两天便会出世,包你没见过!”刘玄半信半疑道:“我知你是谁?我又不认识你,跟你去看东西,你倒想得美,懒得理你,我回房睡觉去,你从哪来便回哪去,莫来烦我!”

        少年哈哈一笑道:“真的不去?真的不去么?那我可走了!”佯装转身要走,刘玄回头斜瞅他一眼,其实她平日呆在房中学文习字,早已觉得郁闷了,但因平时爹娘管教得紧,不给出门去玩,一般也是自己偷偷摸摸地溜出去逛逛,从来未曾自在地出去玩耍过,自然早已闷得发慌。少年道,“我就知你好奇心盛,肯定会去的啦!嘿嘿,走吧,不去你肯定后悔,到时可别怨我。”言罢,一把抓住刘玄左手手腕,拖了她向门外便走。

        “不行!前、后门都有仆人守夜的,这么晚出去,我爹爹肯定会骂我!”刘玄急道,“不如翻墙罢!”原来这刘玄天生胆大过人,且生得神力,自然有恃无恐,在爹娘面前乖巧可爱知书达理,背个脸儿,等爹娘走了,她便又是另一个样儿了,丫环仆人皆叫苦不迭。又因这刘玄天资过人,所习书文一看即会,常常是学半个时辰便跑出去玩上半天,那教书先生也是拿她没有办法,还少不了被她捉弄,自是苦不堪言。

        少年嘻嘻一笑,道:“你怕黑不?不怕的话,我带你走另一条路罢。”刘玄笑道:“怕黑?如若怕黑,我就不会站在这里和你讲话了。”少年笑道:“那好,你来,我背你。”刘玄呸地一口道:“背我?我又不是没长脚,不比你慢的,你莫小瞧了我!”少年大笑道:“我不是小瞧你,只是这几百里路程,凭你现在的本事,我可不信你一个晚上可以来回一趟!我有个密方,日行千里土遁术,来吧!”少年弯腰低身,冲刘玄打了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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