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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清平逢故友


        中秋已过,夜便渐渐地凉了,刘玄托着腮发呆,不知不觉便坐在石阶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好似到了一座花园之中,那园里好大的雾气,到处白茫茫一片,忽然听得前方有人叫她,走近去一瞧,原来是个道人,白面疏须,瞧去十分熟悉,好似在哪见过,正琢摸不定,道人微微笑道:“刘玄,你可把贫道忘记了么?你出生之日,贫道曾去看望过你。”刘玄想了一想,实在记不太清楚,道人又是呵呵一笑,道:“这也怪不得你,你现今已是凡胎俗体,早已不记得前世之事,呵呵,我且与你看一件物事。”

        道人说罢,由怀内取出一面镜子,那镜子正面为镜,背面却是九宫八卦,平着放于左手掌心,伸出右手食、中二指,默默念了个诀,向那镜中一点,伸手招刘玄过来看。刘玄探头镜内一望,只见镜中现出一片汪洋大水,先是洪水滔天,房倒屋塌之象,然后是一龙搭救苍生,后来见救起一只白毛老鼠,然后老鼠不见了,龙也不见了,只见一个年青道姑与一个中年书生打赌,后来又是一片汪洋,那年青道姑与一条龙在半空里撕斗,将那龙打下深渊,刘玄见那道姑模样似是十分熟悉,好似在哪见过一般,待再细看,镜中万物消失,一片空白。

        道人笑道:“刘玄,你可知我是谁么?”刘玄摇头不知,道人哈哈一笑,道:“我乃太乙真人是也,如今天下妖魔横行,正是汝当替天行道之时。”

        刘玄再一想那镜中所见情景,越想越是熟悉,再后来便好似身临其境一般,更觉得奇怪了,见真人并未说明,自己也不便细问,料想若是时候到了,真人自会说明。太乙真人道:“如今妖魔昌盛,依你现今看来,凡胎肉体实是累赘,贫道指点你一条路,你若信得过贫道,明日午时出门向东五百米,左手边一间酒楼,二楼靠窗有一个跛脚道人,你认那人为师,他自会教你五行变化之术,偷天换柱之功,只不知你可有诚心?”刘玄一揖到地,道:“多谢前辈指点,晚辈自当谨记在心。”太乙真人以手相搀,笑道:“你我日后只怕为同道中人,你莫称我为前辈,叫得一声道兄便可。”刘玄为难道:“如此怎可?只怕不太妥当吧?”太乙真人道:“他日,你道行只怕还在我之上,功不可没,你若不便直称道兄,便还是称我为道长罢。时候不早,你速归去,明日去寻那跛脚道人,切记,那道人脾性古怪,你莫冲撞了他。”

        刘玄点头称是,方一抬头,太乙真人不见了,忽地打个冷颤,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仍坐在檐下石阶之上,站起来四处一望,四周冷清清的,半个人影也无,想想刚才梦境中之事,十分疑惑,又半信半疑,不如明日去那酒楼中一看,是否真如梦中道长所言,有个破脚道人,那时便真相大白了,当下不再多想,回房休息去了。

        因她晚间受了些寒气,这一觉竟睡到将近中午,丫环几次进来,见她睡得香甜,恐吵醒了她,只怕会被一顿臭骂,当下不敢作出声响,又退出房去。这一觉刘玄睡得十分香甜,看看太阳将近中天,翻身起来,洗梳完毕,便要出门,临行想起一事,走到前厅,正碰到大管家刘富,便道:“刘富,我娘亲去我表姨家去了,慢则一月,快则十天半月便回,你用心打理店铺生意,我出去一会便回来。”刘富一怔,暗道:“夫人几时有了个表姐?”刘玄早跑得远了。

        经过昨晚一梦,刘玄似乎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在街上逛来逛去,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按昨晚梦中道人所说,找到地方,抬头一瞧,果然是间酒楼,名作“万年香”酒楼,她往日出门不多,又不饮酒,自是对此间不甚熟悉,站在门前望了片刻,店小二忙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道:“姑娘,咱们这间酒楼好,山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土里钻的,只要你想得出来,小店便做得出来,小店聘的是淮扬一带的名师大厨,你不信?亲自去里面瞧瞧,点几个小菜,一尝便知!”一面口中喋喋不休,一面笑得满脸开花一般,将刘玄迎进店内。一楼尚未坐满,刘玄一抬脚,便往二楼去。店小二将手一拦,刘玄道:“你拦我作什么?怕姑娘没有银子给么?”店小二苦笑一下,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二楼坐的可都是江湖上的人物,黑道、白道、尼姑、杂毛,小的只怕是人杂口多,姑娘这个,恐怕是不大方便,不如你便在这一楼坐如何,小的帮您挑个好座儿,如不然,你自个儿用间厢房?”

        刘玄笑道:“我便是冲着这二楼来的,你莫再与我罗嗦,今儿个我还非要上去瞧瞧不可。”当下蹬蹬蹬上楼,一到二楼,这才发现,那店小二所言果然不虚,只见楼上客人倒不甚多,却是些三教九流,散发的,光头的,打赤脚的,穿着灯笼裤的,拿着兵器的,用一个字来说:杂!楼上众人忽地见上来一个姑娘,十五六岁年纪,瓜子小脸,白皙粉嫩,两腮透着红晕,穿一身米白色衫子,整个儿水灵灵的,恰是朵水莲花儿一般,均是啧啧连声,更有甚者,一双贼眼在刘玄身上瞄来瞄去,把刘玄瞄得小脸一红,往窗口一望,不见有跛脚道人,真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正站在楼梯口不知所措。

        只听背后一男子声音道:“这位姑娘,你若是要上楼,请先让个地方,让在下先借行一步,如何?”刘玄急地转身一看,见背后站着个年轻公子,穿一身金紫镶边大红袍,腰围麒麟金蟒带,手里摇着把白纸扇,扇面上画着青山细水,好个神气模样。刘玄还没看个仔细,那公子忽地“哎呀!”一声,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玄儿妹妹,你怎的到这里来了?”刘玄这才定睛细看,那年轻公子不是别人,正是爹爹好友马仲权的儿子马景天,这马景天自幼自恃家财万贯,便目中无人,虽学了些诗书文章,却是极其傲慢,刘玄打小便瞧他不顺眼,只是碍着爹爹面子,不好发做。当下瞅他一眼,道:“原来是景天哥哥,小妹今日无事,在家中看书看得久了,便出来走走,见这家酒楼生意恁得好,便站在门前看看,谁知那店小二便把我拉进来了,你瞧,我这不正在犹豫中么?”

        马景天笑道:“这也叫碰得巧了,若不是那店小二将你拉进店来,玄儿妹妹平日里不出香闺半步,我又如何得见玄儿妹妹呢?”楼上众人均是江湖中人,见他二人站在楼梯口你一言我一语,当下忍不住了,一个汉子笑道:“你二人情哥哥、情妹妹的在那里打情骂俏,把我们众人当冷盘么?”众人轰堂大笑,又有几人拿手中筷子敲着桌上碗碟,当当作响。刘玄一恼,又不好发作,只拿眼狠狠一瞪,又一人道:“哟,小姑娘倒挺凶的,哪家公子若是娶了,还不被你教训个服服帖帖!”马景天笑道:“这位姑娘如此温婉贤淑,自是相夫教子之相,富贵当天之人,该当说,是哪家公子如此有福气,能娶了这位姑娘为妻才对!这位兄台,方才那番言语真是辱了这位姑娘的名声啊!还不与这位姑娘陪罪?”

        那汉子一愣,骂道:“臭小子,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拿爷当猴耍!”马景天笑道:“我摆明了耍你,那又如何?”那汉子原本是个粗鲁之人,当众被马景天扫了面子,正是恼羞成怒,捡起桌上一碟菜,劈面掷将过来。马景天展开折扇,潇潇洒洒转了个圈,将那扇子轻轻一挥,那碟儿菜又原路飞了回去,正扣在那汉子头上,一碟菜泼了一身,菜汁流个满脸,众人立即哄堂大笑。马景天笑道:“兄台,这菜原是你桌上之物,送与在下,在下如何享用得起,还是兄台自用好了!”刘玄忍住未笑,撇了他一眼,心中暗道:“这小子,几年未见,不知哪里拜了师去了,学了这身歪门邪道功夫,怎的未听马伯伯提起过?”

        那汉子受他一番羞辱,心中气愤不过,一张脸憋得通红,“哇”地一声怪叫,跳将起来,操起身边一把鬼头大刀,直奔马景天而来。刘玄向旁一闪,她一向对马家并无好感,虽然马仲权是爹爹生意上的好友,又是曾经共过患难的,但不知为何,她每次见到马仲权时,都会不由得心生厌恶,对他的儿子马景天更是厌恶之极,但碍着爹爹的面子,不好发作,最让她无法忍受的,便是每次心中厌恶之极,还得马伯伯,景天哥哥的叫上一番,心中着实不是滋味。此刻见那汉子挥刀砍来,便向旁一闪,心中暗道:“不晓得你这小子学了什么妖法,且看你们相斗,我乐得看戏!”

        那汉子一刀砍去,明明是砍那马景天左肩,马景天也明明站着未动,不知怎的那一刀便砍偏了,向左一滑,顺着他衣袖斜扫下去,这一刀劈空,汉子脸上无光,又是一刀砍他右肩,那刀不知怎的又是一滑,众人轰地一声笑,“喂,郑兄,你那鬼王刀今儿个是怎的,耍戏法给兄弟们看么?哦,晓得了,这左边一刀叫作‘断天魂’,惊天动地,这右边一刀叫作‘斫地鬼’,鬼哭狼嚎,这两刀原有个出处,是当年鬼王刀郑兄弟在那峨眉山上,被一个叫作无涯子的老道士一脚踢中屁股,一念之中忽地想起,便自创了这两刀,果然神功呀,佩服,佩服!”言罢,众人哈哈大笑。

        那汉子名唤郑鸣,是个粗鲁之人,便是蠢到极点,也听出众人是在取笑于他,当下脸羞得通红,心道,“今日我若不把你这小子砍伤条胳膊、腿的,我这脸还往何处放?”拿定主义,把手中鬼头刀使了个虎虎风生,横七竖八连砍马景天十数刀,马景天竟是纹丝未动,衣角儿也未伤到。郑鸣累了个满头大汗,怒道:“你小子使妖法!”马景天笑道:“我摆明了使妖法,你又拿我怎样?适才兄台连砍了在下一十八刀,现在轮到在下出手了罢?你莫怕,我只轻轻扇你一扇子,十八刀换这一扇,你也算是捡了便宜了!”他存心想在刘玄面前卖弄武艺,想博取刘玄好感,他殊不知,越是如此这般,刘玄对他越感厌恶。

        那汉子心道,“我连砍你十八刀,你动也未动,却分毫未伤,看来果真会妖法。如今你扇我一扇,看那扇子如此轻薄,你便会妖法又能怎的?还能扇死我不成?适才我未曾伤到你,如今你若扇我不动,我算抵了你一击,总也算是寻回了点面子。”拿定主义,便道:“来罢,你郑爷不信你一把扇子能将爷扇到北门去!”马景天笑道:“岂敢,岂敢!在下哪有如此神功,在下这区区一把破扇子,比起郑兄的鬼王刀简直是不敢相比呀!郑兄,可曾准备好么?”郑鸣一点头,道:“来罢!”马景天存心于刘玄面前卖弄,当下展开身形,又是轻飘飘转个圈,将手中扇子连挥了两下,冲郑鸣胸前一扇。

        那郑鸣正当场扎了个马步,只见扇子迎面扇到,立时胸中气闷难忍,一股强大力道正中前胸,当时向后一仰,横着飞将出去,将那窗格子撞烂一块,从楼上直跌了下去,“叭叽”一声,摔在当街心里。马景天微微一笑,轻摇折扇,向楼人众上道:“各位兄台谢过了!在下请这位刘姑娘在此间用个便饭,不知哪位还有意见?”众人见他出手厉害,举止潇洒之间便予伤人,个个不敢再乱出声。马景天向刘玄微微一笑,道:“玄儿妹妹,听说这间酒楼聘用的是淮扬一带最有名的厨子,做的第一道招牌好菜——酒酿玫瑰鸭子,不如尝尝?”刘玄瞪他一眼,道:“我来这里可不是吃饭来的,你要吃自己去吃便了。”马景天笑道:“那玄儿妹妹来这里做甚,看风景么?哦,是了,在这窗边位置是可以看见远处江边的,风景定是不错,不如先来壶小酒,几碟小菜,我们坐下慢慢聊。”

        他自顾自说着,顺手向窗边位子一指,这才发现,那窗边一张桌子原是空的,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占了,看那人破衣烂衫,身边一根木杖,卷着裤腿,脚下穿双草鞋,满脸尘土之色,似是个污浊老头儿,当下有些气恼,心道,“好不容易找个机会,能与玄儿妹妹坐下来好好谈谈,你这老儿真不识相!”刘玄此时也发现了那靠窗桌边突然多出一人,仔细瞧了瞧他双脚,看去不像有疾障这人,又见那人破衣烂衫,一副模样甚是潦倒,心中暗自思忖,“难道昨晚所做之梦并当不得真么?看他这般模样,哪像个得道的仙长,再说那双脚看去并不似跛子!”正在犹豫之中。

        马景天向旁边店小二一招手,道:“你去给我把那脏老头儿赶开,就说那位置少爷今天定了。”店小二知他是城内富商马仲权的公子,当下不敢怠慢了,点头哈腰,连连称是,走到那靠窗桌边,一拍老头肩膀,道:“老头,这位置那位马公子早已经定下了,你没见这桌子空到现在么,你快换个位置!”那老者好似耳朵不大好使,看了看店小二,道:“哦,你说什么?”店小二大声道:“老头,我说这位置那位爷已经定下了,叫你换个位儿!”老者又“哦”了一声,自语道:“这年头,骗子坏蛋真是越来越多了,欺负我老头子耳朵不好使。”店小二扯开喉咙叫道:“叫你换个位置!”老者哈哈笑道:“你叫我换,我便换?这位置原本空着,人人可以坐的,你莫欺我人老眼瞎,何人定了,你叫他自来与我说。”店小二道:“你这老头儿,真是不识抬举!似你这等人,岂能与马家少爷当面讲话的?叫你换个位,你便换了也罢,那墙角边上还有位置,你便换下又如何?会死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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