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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令玮被人接到家里时,父亲已经被抬回来了。他躺在一块门板上,怒睁双眼,一动不动。令玮几次要扑过去,都被人拉住了。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没有爸爸了,永远没有了!他是一个真正的孤儿了!
        亲戚们都来了,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裴二杀人后,已经被村公所抓起来,送到乡里去了。裴二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动枪杀人!这次不同于上一次,咱不躲不藏,一定要打官司,讨个公道。三伯说,状子他来写,新帐旧帐一块儿算,不让裴二这狗日的偿命不算完。三伯也隐隐约约地感到,裴二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若是没有人给他撑腰,难道他是吃错药了?
        仿佛是要解开三伯心中的疑团,这时,有一位重要的人物突然造访,他就是崔云山。
        在令玮的记忆里,虽然住在同一个村子,崔云山还是第一次到他家来。大人们都客客气气地让座,倒茶,点烟,令玮却对他没有一点好感,总觉得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说不定爸爸就是他和裴二串通一气给害死的。崔云山走到他面前,抚摸他的头时,他一甩身子跑开了。
        一番假惺惺的安抚后,崔云山说出了真实目的。
        “唉,死了死了,一死就了。现在人已经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裴二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不过,就是杀了裴二,祥艾也活不过来不是?……”
        崔云山说话的时候,三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三伯已经猜到了崔云山的来意,心里思谋着对策。
        “依我看,这件事不如这么办,你们孤儿寡母挺不容易的,不如跟裴家商量一下,祥艾的后事由他们家料理,该办多大排场你们说了算,该花多少花多少,少一个子儿也不行……”
        孔曹氏看看三伯,没有说话。
        “要是信得过我,我愿意当个中间人,你们有什么要求我去说……”“坛主”这样表态,已经把面子给足了。
        “崔大爷的意思就是我们不告官了?”三伯问。
        没等崔云山答话,孔曹氏接过话头:“不行,官司一定要打!那叫一条人命啊……”她说不下去了。
        屋里一下子沉默了,无言的压力似乎都压在崔云山身上,他干笑了两声,说:“不同意就算了,我不过是说和说和,说和说和……”
        再也没有人理睬他,他不无尴尬地走了。
        崔云山的说和没有成功,他似乎不太在意。为了一件人命案,他这个一贯道的“坛主”出面就是一种姿态,传达的是这样的信息:裴二是我的道徒,他杀人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就算他是条狗,把人咬死了,我这个主人也要过问的。不给面子吗?那也没关系,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崔云山原本就是这一带有名的乡绅恶霸,再加上一贯道“坛主”的身份,使孔家一些人的思想发生动摇,原来想帮一把的人也望而却步。崔云山的目的达到了。
        那些日子里,令玮听到最多的,除了母亲的哭声,就是她带着哭腔的一句话:“人为一口气,神为一注香。杀父之仇深似海,大于天,不报此仇非君子,也枉为孔氏后人。”可是,怎样为父报仇?令玮心中一片茫然。
        母亲带着令玮,为着父亲的事情,再一次来到族长孔祥若家里。孔曹氏虽然不识字,但她却明白“朝中有人好办事”的道理。只靠孤儿寡母,无钱无势,想打赢这场官司,比登天还难。她知道,由于崔云山插手此事,孔氏族人再也没有人敢于深摊,那等于是和崔云山做对。但这不等于他们不同情这对母子。孔曹氏要求的人是孔祥若的儿子孔令瑰。
        说起孔祥瑰,是近些年孔家营子出的一个名人。他毕业于保定军官学校八期,曾历任民国军队的连长、参谋、旅长、师长等职,指挥部队转战大半个中国,在孔家营子人称“孔督军”。虽说不是黄埔出身,一直被当成杂牌军对待,但在百姓眼里,他仍然是了不起的大官儿,有权有势。当年为了安葬孔祥瑰祖上的一个灵牌,孔氏好几百口人闹了七八天就是明证。按辈份,他是令玮的哥哥,有这样一个“官哥哥”,那是多大的靠山啊!还愁打不赢官司吗?师长,手下要有多少兵!怕是数都数不清吧?不用他亲自出面,只要他写一封信给县里,除了父亲不能再生,所有的事情都能解决。
        孔祥若很给面子,答应给孔令瑰写信,要他帮忙。
        有了这个承诺,母亲振作了许多。那天晚上,在父亲的灵柩前,令玮竟然看到母亲嘴角的一丝微笑。是啊,正是由于母亲坚忍不拔的精神,才使得父亲的冤屈有了重见天日的可能。令玮无从想象,母亲虽然是一个大字也不识的农村妇女,却有着与生俱来的不屈不挠的意志。虽说不能惊天地泣鬼神,但让仇家坐立不安,夜不能寐。父亲确实有冤情啊,再加上“官哥哥”出面说话,不怕杀人凶手得不到应有的惩罚!令玮看着在风中摇曳的长明灯,似乎看到凶手裴二被判死刑,父亲在不停地点头微笑。
        母亲踮着小脚,和三伯一起到县里打官司,和裴二对簿公堂。裴二狡辨说他是在和孔令艾打牌时争吵起来,失手将他打死。这样一来,“无意伤害”和“故意杀人”就有了重大的区别。有几个“一贯道”的人还给裴二做伪证,说他们亲眼看见两人因打牌而打架,裴二一失手将孔令艾打死,裴二自己也受了伤。说到凶器,有人说是用木棒,有人说是用板凳,矛盾百出。县里居然无视孔令艾是因枪伤致死,采纳了裴二的供词,竟将他说成是无意伤人,判处有期徒刑十年。谁都知道,崔云山上下打点,花了很多钱。而令玮寄于极大希望的“官哥哥”,也不知写信没有,反正县政府的判决明显是庇护杀人凶手的。和令玮的希望相反,在打官司的问题上,有这个“官哥哥”和没这个“官哥哥”没啥两样。
        判决书下达以后,孔曹氏似乎早有预感,她将令玮带到孔祥艾的灵柩前。灵柩一直停在院子里,有一盏长明灯昼夜不灭。她要令玮跪在灵柩前,先磕了三个头。让他告诉父亲,官司没打赢,仇人也没得到应有的惩罚。但这件事不算完,这口气一定要出!报仇雪恨的希望就在令玮身上。她要令玮每天都要磕头。令玮磕头时,不燃香,也不摆供物,只将爸爸送给他的小酒葫芦摆在面前。似乎那里面就装着爸爸的灵魂。令玮在心中默念:“爸爸,我长大以后,一定给你报仇雪恨!”他的眼前,时时晃动着父亲死不瞑目的样子,那是一个冤屈的人在向天哭诉啊!失去父亲造成的心理坍塌,已不知用什么去填补;官司的失败又在流血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短短的一个多月,令玮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小伙伴们嬉闹的时候,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他常常静坐在河边,呆呆地想心事。三伯默默地看着他,想劝劝他,可是,什么样的劝慰能代替他的父亲呢?很久很久,三伯才说了一句话:“好好读书吧!”
        令玮不无困惑地看看三伯,问道:“好好读书就能为爸爸报仇吗?”
        “能,一定能!好好读书才能做大官,做了大官才能说了算,把仇人杀死!”
        令玮头一次听三伯说这样的话,瞪大眼睛看着他。
        三伯又打开了话匣子:“你看看孔家营子的祖上,先是孔度以军功世袭锦衣卫指挥;后来又有六十六代祖兴涛、兴浩考取武进士,在广西、河间做官;六十九代祖继平考取举人后,蒙恩钦赐大理寺评事;七十一代祖昭烈为乾隆庚寅恩科进士,官至户部侍郎;你那官哥哥孔令瑰就更不用说了,保定军官学校毕业,现在是民国的师长,手下有千军万马……”
        “别提他!有这个哥哥还不如没这个哥哥!”
        “哎,小孩子可别乱说!打官司他没出力,尊长有序还是要讲的……”
        在令玮的印象中,这是三伯和他谈的最长的一次,也是他觉得比较入耳的一次。
        孔祥艾的灵柩迟迟不下葬,成了裴家的一块心病。除了崔云山,他们还托了别的人家前来询问,什么时候能让故去之人入土为安?孔曹氏的回答非常干脆:“什么时候报仇,什么时候入土!”这使得裴家惶惶不可终日。仿佛棺材中的孔祥艾会随时跳出来,找裴二复仇。崔云山自恃有钱有势,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眼里,安慰裴二的家属:“愿意停灵就让他去停好了。别说还有我在,就算没有我,他孤儿寡母还能掀起多大的浪头!”
        崔云山没想到的是,小小的令玮还真的掀起一个浪头。不过,这个浪头是冲着他的儿子崔海去的。
        新学期开始了。第一天上学,下课的时候,一项重要的事情就向崔海“晋贡”。没有人号召,也不必组织,学生们自觉地排起队,一个一个地走过崔海的桌前,把手里的文具,或是一支铅笔,或是一块橡皮,或是几张白纸,放在他的桌子上。做完了这件事,他们才能跑到院子里,放心大胆地去玩。从崔海上学的那一天起就有了这个规矩,不知是谁定下的,孩子们也从来不问,照着做就是了。
        令玮眼看着同学们排起长队,一个一个地走过崔海的桌子前。每走过一个人,桌上就会多出一种文具。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光了,只剩下令玮和崔海两个人。虽然崔海并没有看令玮一眼,但很显然,他是在等令玮的贡品。他的桌子上,被各种新文具堆满了,一个学期也用不完。令玮拿起一支铅笔,向崔海走去。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崔海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流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孔家和裴家打官司,在崔家的照应下,有理的输了,没理的赢了,更让崔海的地位又抬高了一层,他看令玮的目光就有了新的含义。
        若是往日,看到这样的眼神令玮就会不由自主地打哆嗦,恨不得立刻把手中的文具献上去,早点结束让人难以忍受的煎熬。这一次,令玮心中仍然在发抖,但他的一只手按在父亲留下的小葫芦上,顿时增长了无穷的胆量,抖动的心平稳下来,连呼吸也变得异常平静。令玮缓缓地走到崔海面前,把铅笔举起来,并没有放到那堆文具上,而是停在空中,定定地看着崔海。崔海被令玮的举动弄糊涂了,不解地看着他。
        “崔海,你看清楚了,这是我的铅笔。不过,我不想像别的同学那样,白白地送给你。”
        “你……你想干什么?”崔海有些惊讶,他完全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幕发生。
        “你要是有能耐,到我手里来拿呀!”
        崔海说不出话,呆呆地看着令玮。在家里,在孔家营子,父亲说一不二;在学校,在同龄伙伴中,他崔海一手遮天,从来没有出现过敢于反抗的人。但是,现在出现了。崔海不知道父亲面对敢于反抗的人有什么办法,也不知道该向谁讨教。虽然他比令玮大一岁,身高体壮,但他没想到用武力制服令玮,望着这个站在他面前怒目而视的“顺民”,差一点儿夺路而逃。
        “你来拿呀!”令玮提高了嗓音。
        崔海吓了一跳,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令玮笑了起来:“你不拿是不是?你不敢拿是不是?那好,可不是我不给你,而是你不敢要,对吗?”他把铅笔在崔海面前划了一个圈儿,转身走了。
        崔海解脱般地松了口气,他把桌上的文具收拾好,一溜烟地跑出教室,跑回家里。
        操场上,学生们嬉戏的声浪像是黄昏时分树林里的麻雀,一片喧闹。没有人看到刚才崔海的狼狈相。
        令玮对着天空大吼一声:“我赢了,我赢了!”他的喊声像是一道霹雳,响彻天空,操场上立刻鸦雀无声,全体学生都吃惊地看着他。
        回家以后,令玮没对母亲说起这件事。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男子汉,应该有主见了。那一夜,是父亲去世以来,他睡得最香的一次。
        第二天上学时,令玮趾高气扬地从崔海面前经过,整整一天,崔海都低着头,看都不敢看令玮一眼,更不要说问晋贡文具的事情了。那是他这个不可一世的花花太岁的耻辱,会让他颜面尽失。令玮心中有说不出的轻松和喜悦,他从来没有想过,一贯气焰嚣张的崔海竟然是一个银样蜡枪头,如此不堪一击,稍稍反抗一下,他就全面崩溃。改变一下现状就是这么简单,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试一试?要是把这件事告诉全班同学,崔海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他还敢欺负谁呢?
        放学的时候,令玮故意抢先离开教室,站在学校大门口,看着崔海垂头丧气地走出校门,他才回家。回味着一天来发生的一切,令玮几乎不相信扬眉吐气的时刻会来得这么快。虽然这个小小不然的胜利和为父报仇比较起来无足轻重,但它毕竟是孔家的人第一次战胜崔家的人,从此,至少在学校里,令玮可以改变与崔海的关系,其意义无法比拟。
        令玮轻捷的脚步无法宣泄心中的愉快,他跑着跳着回家去。刚刚拐过一处墙角,令玮遭到突然袭击,被两个早就埋伏在这里的孩子蒙住头打了一顿。没有人说话,令玮也不哼叫,只听见打在身上的扑扑声和喘息,任凭揪心的痛疼一下比一下重的传来。打人者和挨打者都心照不宣。令玮不知道这明显的报复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当他被一个牧羊人扶起来时,才发觉天已经黑了。他顾不得疼痛,伸伸胳膊腿,还能活动。摸摸腰间的小葫芦,心头涌上一片温暖。
        回到家里,他忍住疼痛,依旧一言不发,妈妈和他说话也懒得回答。孔曹氏以为,孔令艾去世后,令玮就是这样,也没往心里去。那一晚,吃过饭后令玮就跪在父亲的灵柩前,痴痴地跪了很久。
        第二天,三伯匆匆忙忙地来找孔曹氏,牧羊人告诉了他令玮挨打的事情,他很为令玮的生命担心。倔强的令玮对崔海的一次大不敬就招来一顿暴打,随着他年龄的增大,崔家、裴家更会把他看成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令玮祖上几代单传,他可是这支孔氏唯一的根苗啊!孔曹氏想到孩子这些日子的变化,也很为他忧虑。与三伯商量很久,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惹不起躲着走”,这是大多数中国人遇到危害时的做法。孔曹氏为了保护令玮,也采取了这个办法。从心里说,令玮不想就这样离开孔家营子,那会给同学们留下当逃兵的印象。既然崔海可以不声不响地算计自己,自己也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已经向崔海宣战,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拼个你死我活是不会罢休的。但是,他不想违拗母亲。自从父亲死后,在令玮心中,母亲的话也代表了父亲的意思。
        令玮很快就从孔家营子失踪了,小伙伴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们只是在上学时,发现原来令玮坐的位置空了,而且此后在学校里再也没见到他。自然,在崔海的贡品中,也永远缺少了令玮的一份。不过,经历了这次事件之后,崔海的地位更加稳固,再也没有一个人想过,要向他的权威发起挑战。
        令玮并没有走远,孔曹氏把他送到了赵北口镇的二姨家。赵北口镇距孔家营子有五十里之遥,这个在历史上被称为“燕南赵北”的重镇,就在白洋淀边上。镇北面有一道长长的大坝,据说当年那里曾有十二座连桥,极为壮观,堪称赵北口一景。此刻,只有一道大坝,涨水的时候,它也会被滔天的大水淹没,连坝也不是。人们已经记不清楚,赵北口镇被淹过多少次,但没有一个人想弃这里而去。多少年来,它一直屹立在白洋淀边上,与白洋淀相依相存。
        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在风中飒飒做响,将白洋淀的真实面目遮挡,也成为白洋淀的一道景观。有小船穿梭般来往,轻盈灵巧,时隐时现。不时有一两只飞鸟惊起,直冲蓝天。在更远的地方,水天相连,有几只渔船在张网捕鱼。比起孔家营子的紫泉河来,这里的景象是如此壮阔,令玮不由得惊呆了,压抑多日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孔曹氏把他交到二姨手里,扔下带来的粮食的几件换洗的衣服,又嘱咐他半天才回去。他在这里还要继续上学,赵北口的学校比孔家营子的大,有初级小学,还有高级小学,学生也多一倍。二姨把令玮带到邻家,让他认识了一个名叫可芸的小姑娘,让她带着令玮上学。在令玮眼里,可芸长得又瘦又小,发黄的头发梳成两条细细的小辫。一身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碎花小褂,紧紧地裹在她单细的身体上。只有一双大大的眼睛,流露着专注和热情。
        第二天,可芸带令玮来到学校,不知对老师说了句什么,老师点点头,就把令玮安排在可芸的旁边。令玮是插班到初小四年级,有些课程他已经学过。他好像有些紧张,老师提问的时候,挺简单的问题竟然卡了壳,幸亏可芸小声地提醒,才勉强过了关。因为这次小小的失误,令玮的脸红了好一会儿。
        课间操以后,有一个身穿蓝布长衫的人向全校师生讲话,可芸告诉令玮,他叫孟达,是校长。孟校长到底讲了些什么,令玮几乎没听进去。好像是当前时局,抗日形势之类的内容。看到他慷慨激昂的样子,令玮不由得想起了孔家营子的老师。
        放学的时候,可芸并不着急回家,悄悄地对令玮说:“走,你跟我来。”令玮不知道可芸想干什么,顺从地跟着她。
        出了校门,可芸一直向北走,走出镇子,走上大坝,仍没有停下脚步。令玮有些不耐烦了,问:“你要带我到哪儿去?”
        可芸回头神秘地眨眨眼:“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沿着大坝又走了一段路,前面有一处转弯。在转弯的地方,可芸走下大坝,突然不见了踪影。令玮惊奇万分,叫道:“可芸,你在哪里?”
        坝下传来可芸的声音:“我在这里,快来呀!”
        令玮循声走去,下了大坝。大坝上的护坡石松动了,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迈步。当他来到坝底平缓的草地上,抬起头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这是一片荷花塘,形如弯弯的月亮,一直延伸到与芦苇相连的地方。它们衔接的曲线是那么柔和、自然,没有一点互不相让之处。巨大的荷叶静静的挺立,层层叠叠,心无旁骛地守卫着妖艳的荷花。朵朵荷花,有的将粉红色的花辨尽情开放,有的则刚刚打开嫩嫩的萼片,试探般地张开花心。可芸正站在一株怒放的荷花旁,向他招手。
        “可芸,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怎么,这地方不好吗?”可芸歪着头问他。
        “好,太好了。真想不到,赵北口还有这样的地方……”
        “你这么喜欢这个地方,给它起个名字吧!”
        令玮想了想,说:“我看它的形状像弯弯有月亮,就叫它弯月塘吧!”
        “好,好!弯月塘,弯月塘!”可芸拍起手来。
        以后,这个荷花塘两人时常光顾。在日光强烈的午后,在微风习习的黄昏,在蛙鸣虫叫的夜晚,这里经常可以看到他们的身影。令玮向可芸介绍了自己的家庭状况,讲述了父亲被人无端杀死,他一定要报仇雪恨的想法。可芸不说话,默默地听着。常常是令玮说着说着就要问问可芸:“你听见了吗?”可芸依然是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点点头,眼睛里流露出深深地同情。令玮在父亲死后,第一次找到这样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尽情倾诉的人,有说不出的轻松。但他总是觉得可芸在点头的时候,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叹息,那叹息不是很沉重,却久久地留在令玮的心里。这肯定不是可芸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应有的情绪。
        他问过可芸:“你为什么不说说你自己?”
        可芸回答:“我有什么好说的?”言外之意就是我当好你的听众就行了。但是,令玮越来越觉得,仅有倾诉是不够的,他还需要交流。越是这样,可芸越像个闷葫芦。她告诉令玮,你有话就对我说,什么话都行,我愿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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