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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转眼间,令玮和可芸就要高小毕业了。毕业,也可能面临着分手,他们同时考入同一所上级学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两人不约而同地来到弯月塘,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烈日下的空气像他们的心情一样,充塞着焦灼。惆怅的情绪也使他们的五官仿佛处于睡眠状态,难以像过去一样欣赏美丽的景色。往日的轻松、惬意被难以言状的压抑取代。令玮一直在寻找比较轻松的话题,力图打破这沉闷的气氛。想了半天,始终无法摆脱毕业的内容,这毕竟是摆在他们面前最为严峻的现实。虽然他们在过去的日子里,在弯月塘的映日荷花前,没少聊起毕业后的打算,用理想的画笔把未来描绘得五彩缤纷,但是当毕业切切实实地摆在面前时,过去说过的话是那么不堪一击,就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即逝。
        令玮先开口了,他问可芸,毕业以后打算干什么?可芸说她还要继续上学,考师范学校,将来当个老师。这是可芸一如既往的打算,她仍没有放弃。
        “令玮,你想过吗?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双注视你的眼睛,你会是什么心情?”可芸手中缠绕着一根芦苇,向往的眼神投向烟波浩渺的白洋淀。令玮知道,那就是可芸最大的理想。在他看来,像可芸这样的女孩子,当教师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可芸,你上过讲台吗?”
        可芸摇摇头:“还没有……”在班上,只有班干部才有上讲台讲话的机会。“这和我的毕业选择有关系吗?”
        “当然没有。我想告诉你,我上过讲台,你信吗?”令玮说。
        “你?”可芸皱皱眉头。“我不信。”
        令玮有确上过讲台,那是同学们都去春游了,教室里空无一人的时候。令玮搞完卫生,站在讲台上,面对教室,体验着当教师的感受。他站在心目中神圣无比的讲台上,学着老师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讲话。可是,一句也没讲出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老师站在这里会口若悬河,他站在这里,头脑中竟是白茫茫一片,像是得了遗忘症。真要是下面坐满了学生,该怎么办呢?那不是等着出洋相吗?他和可芸谈论过当老师的理想,没想到往讲台上一站,会是这样的感受!当老师的门槛还真不好迈呢!这次虚拟的教师经历,令玮最大的体验就是当老师首先要有胆量。不然,站在讲台前,有一肚子学问也讲不出来。
        可芸听了他的体会,差点儿笑弯了腰。令玮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傻了……”
        “我怎么傻了?”
        “你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吗?要给学生一杯水,首先你要有一桶水。”
        “听说过。这和上讲台有关系吗?”
        “当然有。我对这句话理解是,这是当好一个教师的准则。上讲台首先要的是学问,而不是胆量,胆量是靠真才实学支撑的。你就是再有胆量,站在讲台前什么也讲不出来,学生也不会服气。你要是真有一桶水,心里低气十足,还会害怕吗?”
        令玮愣愣地看着可芸,不相信这番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可芸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你看着我干什么?”
        “可芸,我在想,你要是不当老师,真是太可惜了!”
        “这么说,你支持我的选择?”
        令玮认真地点点头。
        “那你告诉我,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我?还没有想好。”话一出口,令玮就有些后悔。他担心会破坏容洽的气氛。果然,接下去,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令玮看看可芸:“你怎么不说话了?”
        可芸撅起了嘴:“你让我说什么?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谁说的?”
        “你早就想好了毕业以后的打算,还不跟我说!”
        可芸的话让令玮有些手足无措,他分辨般地说道:“我想报考一所简易师范,那里不要学费。以后也和你一样,当个小学老师……”
        “你也要当教师,这是真的吗?”可芸问。
        “真的。我家没有钱,别的学校也念不起。”
        “那样的话,你不想为你爸爸报仇了吗?”可芸的声音大了起来,甚至有了质问的味道。
        令玮被戳到了痛处,张口结舌。
        可芸不依不饶地说道:“我早就知道你要报考保定军官学校,将来当军官,为你爸爸报仇……”
        令玮愣住了,这确实是埋藏在他心底的秘密,连妈妈都没告诉,可芸怎么会知道呢?自从对“官哥哥”大失所望以后,他就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只要好好读书,就能考上军官学校,将来挎枪带兵,什么样的仇人杀不掉?他原来一直为学费的事情发愁,后来知道有个同学的哥哥就在军校读书,不要学费,这才坚定了信心。
        “可芸,考军官学校的事我没想瞒着你。我担心的是孔家营子的仇家,我的事情不想让他们知道……”
        “也不想让我知道?那就是说,我也是你的仇家了?”
        “可芸,别乱说。你怎么会是我的仇家呢?”
        可芸咬紧嘴唇,好像还没有原谅令玮:“可是,要是有一天,我也成了你仇家的人,你对我还会这样吗?”
        “不。你一辈子都不会成为我的仇家。”令玮坚定地说。
        “真的?”
        “可芸,你还要我起誓才能相信吗?”
        可芸释然:“那就不必了。我相信你,也祝你实现自己的理想!”
        “我也祝福你!”
        这是他们毕业前夕最后一次长谈,与以往的谈话相比,好像每一次都没有像这样推心置腑。只是,谁也说不清楚,这样高质量的谈话是开始还是结束。两人对此都有预感,又都不愿意捅破,只是默默地相跟着回到学校。
        在毕业前的一次会考中,令玮虽然因毕业后的去向一度分心,影响了学习,还是考了全校第三名。
        孟达找令玮谈话,问他毕业后的打算。这是孟达多年养成的习惯,凡是好学生,毕业前夕孟达都要一一找他们谈话,了解他们的去向,给予勉励。得知令玮打算报考军校的想法后,他表示赞许。他觉得大敌当前,做为孔氏后裔能有投笔从戎、为国效命的想法,难能可贵,鼓励了令玮一番。这让令玮哭笑不得。若是孟达知道他报考军官学校的真实目的是为父报仇,还会说这番话吗?谈话结束时,孟达把自己使用多年的一个铜镇纸送给令玮,以资纪念。
        令玮并不知道,虽然孟达说了很多激励士气的话,但他心中深藏着隐隐的忧虑。日本人的铁蹄早已踏破山海关,并且在关内立足生根了。在侵占热河省之后,逼迫中国政府签订了《塘沽协定》、《何梅协定》,并策划制造所谓“华北自治”运动。显然,日本人的胃口大得很。听说北平的北、东、西都有日本人的军队,只留南面一个口子。这种态势,不要说军人,就是普通老百姓也能看出来他们想干什么。赵北口镇距北平不过二百多里,似乎已经可以闻到战争的硝烟了。可是,这些话能对尚未成年的孩子讲吗?抗战的气氛越来越浓,北平、天津不时有报告团来学校宣讲抗日形势,有几个年轻教师在墙上贴出了宣传抗日的标语,还组织学生上街宣传。一个姓栗的老师因为过于积极,引起了当局的注意,要孟达开除这名老师。孟达无奈,只好照办。这引起了师生的不满,为此曾罢课三天。偏偏就在这时,县城南面有一百多农民被杀,罪名是参加共产党组织的暴动。这下当局更是有了借口,严禁学生上街宣传抗日,以免被“赤匪”利用。
        刚刚兴起的抗日风潮就这样平息下来。
        那天令玮和一群孩子们在淀里嬉戏,玩得好不开心。一个孩子跑来找他们,要他们立刻到校,学校要召开全校师生大会,有重要的事情发表。
        一进校门,令玮就觉得气氛与往日有很大的不同。老师们人人脸色严肃,不苟言笑,平素光秃秃的旗杆上也挂上了国旗。但这国旗低低地垂着,显得蔫头搭脑。全体同学排好队伍,站在操场上。似乎是受到了老师情绪的传染,所有的同学没有一个人说笑,连咳嗽声都听不到。
        孟达站在讲台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里闪动着愤怒的光芒,才让人察觉他心头的激动。
        “同学们!”孟达大声喊道。“昨天,日本鬼子向宛平的中国驻军进攻,发动了震惊中外的‘七七事变’,中国的抗战开始了!”
        全体肃穆,鸦雀无声,一直垂着的旗子突然哗哗地飘了起来。
        “中国驻军二十九军奋起抵抗,打退了日本鬼子的进攻,他们是好样的!我们坚决支持二十九军官兵英勇抗战!但是,日本鬼子决不会善罢甘休的,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我们全校师生要紧急动员起来,投入到抗日救亡的运动中去……”孟达慷慨激昂,一直讲到嗓子哑了才停下来。
        令玮感到了压在心头的沉重。过去,抗战抗战喊个不停,他觉得那是十分遥远、十分模糊的事情。当然,那也是大人们的事情。他自己的目标就是为父报仇,别的事情和这件事比起来,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但是,抗战就这样突如其来地站到了面前,可触可摸。在民族危亡的时刻,它是压倒一切的大事。它是和毕业一起来临的,所有学生的毕业去向都和抗战结下不解之缘。此时,令玮才感觉到孟达找他谈的内容,已经不只是一个教师对学生的劝勉,而是有着更深刻的意义了。
        以后的形势急转直下,先是二十九军军长、河北省主席宋哲元发出抗战通电,喊出“誓与北平共存亡”的口号;接着,日军大举进攻北平、天津,激战中,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第一三二师师长赵登禹相继阵亡;七月末,北平、天津失守,二十九军各部南撤,日军摆出沿平汉路南侵的架式……
        在那些日子里,学校停课,又掀起了一轮新的抗日宣传高潮。令玮和同学们一起,天天到镇上宣传抗日,散发宣传品。没过几天,孟达被撤职,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据说他的罪名是那天的讲话有替共产党宣传的嫌疑。令玮有些困惑不解,抗日难道还有罪吗?
        这时,母亲来找令玮,说小日本和中国人打起来了,兵慌马乱的,她不放心,要令玮和她回去。要死,娘俩也得死在一块儿。二姨全家也显得很紧张,说日本鬼子离赵北口越来越近,有人在白洋淀上看到了日本鬼子小汽艇,插着膏药旗,突突突地跑的飞快,说不定哪天就会开到镇子上来,奸淫烧杀。令玮别无选择,只好跟妈妈回去。
        临走时,他想到要和可芸告别,可是,她上学去了。他还想到弯月塘去看一眼,也没有时间了。度过了两年多时光的赵北口,就这样分手了吗?与可芸不告而辞,她会怪罪自己吧?回到孔家营子,报考军官学校的打算很可能落空,这也意味着,为父报仇的计划将受到阻碍。该死的小日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胡思乱想之际,被母亲拉着手出了门。令玮看见车老板手执鞭子,站在车旁,只要一声吆喝,大车就会飞快地离开赵北口。
        突然,令玮眼前一亮,他看见可芸站在大门旁。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可不,就是可芸呀!
        “可芸,你来了?”
        可芸点点头:“看你没来上学,心想你大概要回家了,就回来送送你……”可芸的声音不高,眼睛看着别处,令玮却看得出来,她的心里充满着留恋。
        “可芸,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别说外道话了。回去以后,你可要小心啊!”
        “不要紧的,你不用担心。小日本快打过来了,你也得多加小心……”
        可芸点点头:“我会的。”
        “可芸,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妈妈说,我那当师长的哥哥快回来了,他带着好多人马呢!”
        “是吗?”可芸淡淡地问了一声,没有像令玮希望的那样兴奋。
        “你不高兴?”
        “不是……你要走了,冷不丁怪舍不得的,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可芸,赵北口离孔家营子不远,才几十里路,有空儿来我家玩吧!”
        令玮坐上马车,跑出了很远,还看见可芸在向他们凝望。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呢?再见了,赵北口,再见了,可芸!两年多的时光一晃而过,许多事情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随着大车的颠簸,一件件地在眼前掠过。它们能够挥挥手,就一下子风吹落叶般地消失吗?
        令玮刚刚回到家里,三伯就找上门来,要令玮跟他去读四书。三伯说:“孔子之运衰矣,子孙忘本,世道不兴,世道不兴啊……”令玮不知道是不是在说他,但只要有书读,他还是很高兴的。
        为了安全,令玮仍不敢在村里抛头露面,去三伯那里都是天黑以后,越墙而过。夜半时分再跳墙回来。每天临去前,令玮都要在父亲的灵柩前磕头。几年过去了,父亲的棺材还是油漆铮亮,像新的一样。令玮知道,母亲省吃简用,每年都要刷一遍漆,也是在加重心中仇恨的刻痕。重见父亲的灵柩,令玮的心情不免有几分灰暗。自己一年一年在长大,也日益感到肩头的分量。可是,为父报仇的事情仍无头绪。这不仅是母亲活在世上的重大原由,也是自己一生的奋斗目标。这个目标是那么难以企及,也许,以毕生之力也难以达到。他几乎不敢注视灵柩,仿佛上面隐藏着父亲不满的眼神,会随时向他投来质问的目光。带着这样的思想压力,读书也提不起精神,总是走神。三伯见状,没有像往日那样挥起戒尺,唯有摇头叹息。
        时间在蝗虫般的谣言飞来掠去中过得飞快,人心惶惶之中,蓦然发现,已经到了年底。众多的传言如水中的泡沫,稍一露头就被浪头打得无影无踪,唯有孔令瑰要回来的消息越来越有鼻子有眼,甚至回来的日期都很具体。有人看见他派来的人骑着高头大马到了族长家,带了很多东西不说,腰间的匣子枪晃人眼睛。据族长说,孔令瑰的部队正在长城一带与日本人作战,不能分心。打败日本人的时候,他会回来探亲的。哈哈,看见了吧?“官哥哥”到底还是“官哥哥”,有人有枪。只要他回来,不用说话就能把崔家的人吓个半死,何忧父仇不报?令玮紧缩多日的心多少有些舒缓,犹如黑暗中透出一丝光亮。他特地将小葫芦装满酒,摆在父亲的灵柩前,满心欢喜地祭拜了一番,眼前是这样令人扬眉吐气的情景:崔云山为首,裴二随后,带领崔、裴两家的人跪在父亲灵前,黑压压一大片,磕头不止。“官哥哥”指挥一彪人马,荷枪实弹,两人架起一个,将他们统统带到河边。当枪口对准崔云山时,他还在大声呼叫:“祥艾兄弟饶命!祥艾兄弟饶命……”
        崔家果然有人害怕了,但不是崔云山,而是崔云山的二哥崔至山。按说他在村里老实巴交的,从不出头露面,也没有民愤,崔云山干的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可是,他却几天几夜没睡着觉,担心孔令瑰回来会向崔家报复,诛灭九族。他来找崔云山,要他想想办法。实在没法儿,先跟孔家说说软话,哪怕是让裴二家里上门赔个不是,也算是有个铺垫,以后的路好走些。
        谁知,崔云山根本不信这一套,对他二哥说:“你别怕,孔令瑰没啥了不起。他要是有能耐,想找咱们算帐,还能等到这时候?二哥,你想想,当年裴二虽说杀了人,也只判了十年徒刑,他孔家怎么着了?竖着好吃,横着难咽,难咽他也得给我咽下去!我这个佛堂堂主下面也有几百号人,他敢把我怎么样?再说,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他孔令瑰不过是回家看看就走,得罪了我,他爹能有好日子过?”
        “老三,你说的那是过去的事儿。过去是什么形势?现在又是什么形势?是抗日时期。孔令瑰带兵打日本,劳苦功高,要是回来就是衣锦还乡,县长见了人家也得鞠躬行礼……”
        崔云山哈哈大笑:“抗日怎么了?他能抗日,别人就不能抗日?……”
        崔至山张大嘴巴看着崔云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崔云山压低声音,附在崔至山耳边说了半天。这番话虽然未能彻底消除崔至山的忧虑,还是起到了一定安抚的作用。崔至山半信半疑地回去了。
        没过几天,孔令瑰果然回来了。孔曹氏非常高兴,盼了很久的人终于露面了。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孔祥艾的棺材停了几年没有下葬,不能早日入土为安,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她立刻去找孔祥若,要他派孔令瑰找崔云山算帐。令玮兴奋地等在家里,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闪现着那大快人心的场面。孔曹氏很快就回来了,令玮没有想到,母亲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族长对孔曹氏说:“弟媳妇,令瑰回来了不假,可是,你看他还能帮这个忙吗?他这次回来是帮我搬家的,日本人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孔令瑰这个身为师长的民国将军,没带回一兵一卒,没有马骑,也没有车坐。在和日本人的大战中,他全军覆没,成了一个光杆司令,他能逃出一条命已经是万幸,是一个马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日本人的子弹才救了他。后来听人说,他之所以打了败仗仅仅是因为一张地图。当时部队还没有实测军用详细地形图,从上级那里领到的地图是前清光绪年间所草制的编撰图,距今已有四十年了,未经实测,与长城地区的山川地貌的实际情况不相符。长城线上的重镇镇边城明明在洋河南岸,编撰图上却把它搬到了北岸,致使孔令瑰命令一个团活动于镇边城时,那个团跑到了洋河北岸,与师部失去联系两天,防御阵地出现一个大口子,让日军长驱直入,将师主力包围。友邻部队增援不及时,孔令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被被日本鬼子的炸弹炸得血肉横飞,在日本鬼子的机枪声中成排地倒下,直至最后一兵一卒。后来,孔令瑰从缴获的日军地图中发现,其5万分之一的地形图,系“九一八”之前秘密测绘,关东军印发至每名军官。所测绘的地形地貌极为精细周密,连长城上的石碉、砖碉都标得清清楚楚。两相比较,焉能不打败仗?孔令瑰本来要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所幸军长是他在保定军校的同学,多方开脱,才使他免于牢狱之灾,在军部当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副参谋长。外界都以为他这个堂堂国军师长,不知有多威风,哪里知道其中许多难与人言的苦衷?
        母亲从族长家回来后一言不发,只是唉声叹气,令玮的心被抛到绝望的沟底,那些原先设想的激动人心的场面,他连想都不敢想一下。如果说前一次失望还让他觉得有所寄托的话,这一次把他那仅存的寄托彻底打碎。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崔云山竟然要请这个落魄的师长吃饭,说是“慰问抗战将领”!令玮不知道,随着形势的推进,风云突变,就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崔云山和一伙土匪联络在一起,纠合数百人,拉起一支抗日武装,自称为“固县自卫军第六路军”,崔云山为司令。孔令瑰这个落魄将军,原本就不想和其对抗,还想借助崔云山的力量离开孔家营子呢!有道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崔云山请他吃饭,正是发困给个枕头。
        听到这个消息,令玮仿佛挨了当头一棒,好半天才省过腔来。曾寄予厚望的“官哥哥”不能为父报仇倒也罢了,可是,他怎么能和仇人坐在一条板凳上呢?世道再变,也得有个是非曲直吧……略一思索,他就向族长家飞快地跑去。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十分清晰的念头,这个念头左右着他为父报仇的最后希望。快到族长家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身着灰色戎装,足蹬马靴的人跨出院门,向崔家走去。令玮断定,那人就是孔令瑰,加快脚步,跑到他面前。
        眼前的“官哥哥”不像令玮想像得那样身材魁梧,威风凛凛。可能是打了败仗的缘故,也少了一些军人的英武之气。眉宇间凝注着不尽的忧虑,倒像是一个被生活所困,走投无路的人。那人看看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喘息未定的令玮,疑惑地张大了眼睛。
        “你就是……孔令瑰……哥哥?”令玮指着他问。
        那人听见叫他哥哥,眼光变得柔和起来。“小弟弟,你叫什么?”
        “我,我叫孔令玮……你,你还记得我吗?”
        孔令瑰想了想,摇摇头,面露歉意:“对不起,我出门在外多年,家里平辈的兄弟太多,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哼!孔家的兄弟你想不起来,崔云山家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孔令瑰一愣:“令玮兄弟,你这是……”
        “哥哥,你能不能听我一句话,这顿饭你不吃!”
        “为什么?”
        “崔家是孔家的仇敌,我与崔家誓不两立!”
        孔令瑰有些惊愕地看着令玮,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不过,令玮弟弟,你年龄还小,很多事情你还不懂……”
        “可是,你比我大,亲人和仇人还分得清楚吧?你不帮我报仇也罢了,为什么还向崔家的人讨好?”
        孔令瑰愕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从小考入军校,毕业后当上了军官,指挥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所向无敌。你是我们孔家营子的骄傲,也是我最敬佩的人。你知道孔家营子的人叫你什么吗?叫你‘孔督军’!有这样一个督军哥哥,孔家的人说话硬气,我的腰杆也挺直了许多。说真的,我并不指望你这个官哥哥能给我家带来多少荣华富贵,只是希望在为难遭窄的时候,能借你一点儿光。不用多,哪怕是像萤火虫那么一点儿就行……可是,在我的父亲被崔家害死的时候,我母亲向你求助,你竟然毫不理睬,让杀害父亲的凶手逃脱应有的惩罚!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回来了,可是你已经是败军之将,难有往日的威风,为孔家报仇更是无从谈起。一笔难写两个孔字,我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你的!不帮我家报仇也罢了,你竟然还和孔家的仇人互相勾结,和他们穿上了一条裤子!我真是看错了人。告诉你,孔令瑰,今后你在我心中什么也不是,连一只田里的野兔子都不如……”
        令玮说完这番话,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同时也口干舌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指着孔令瑰的手微微颤抖着。
        正兴致勃勃要去赴宴的孔令瑰,劈头盖脸遭到一个小孩子的训斥,有些下不来台,又不知道该怎样向他解释。孔令艾被害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没有一个人向他提过,更不要说为孔令艾申冤报仇了。
        “令玮兄弟,对你父亲的死我深表同情。可是,我也是刚刚知道啊!”
        “你胡说!不想帮忙就不帮,不要找借口。”
        “我真不是找借口……”
        “是吗?那你答应我,不去崔家吃饭。”
        “这……令玮,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的。”
        “好啊,你去吧!从今以后我就没有你这个哥哥!”
        孔令瑰难以下台的时候,从崔家的方向跑来一个人,挡在令玮前面:“小孩子,别管闲事,去,去……”
        趁这个当口,孔令瑰走开了。
        令玮觉得崔家跑来的人有些面熟,蓦然间他想起来了,他就是裴二,杀死父亲的凶手!天啊,他怎么会放出来了?
        裴二也是在抗日的旗号下,提前放出来的,还在“第六路军”当上了官。亲人、仇人、凶手、父亲……一个个面孔从令玮面前晃过,走马灯一样。难道,日本鬼子一来,天下的事情都要翻个个儿吗?公理何在?正义何在?复仇的愿望也要成为泡影吗……令玮觉得头大无比,似乎就要涨裂开来。一阵晕眩,他摔倒在地上。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令玮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他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干什么。他看见前面有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有嘈杂的声音传来,就向那里走去。是一处很大的院落,里面高朋满座,笑语喧哗,觥筹交错。令玮睁大眼睛看去,只见他的“官哥哥”正高高地举起酒杯,笑容满面地向一个人敬酒。被敬的人也端起酒杯,和“官哥哥”碰杯……啊,他就是崔云山!只见两张笑脸在晃动,听不清说些什么,又见他们连连点头。令玮大声喊着:“不能喝,不能喝,这酒不能喝呀……”
        令玮向前扑去的时候,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差点儿将他推倒。
        “谁家的小崽子跑到这儿来捣乱?快滚!”
        令玮顽强地爬起来,还想劝阻“官哥哥”,却被一只手拉住了。令玮回过头,看见妈妈满面泪痕地看着他,轻声叫着:“快走,离这儿远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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