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章
       
        突然，不远的地方传来争吵声，可芸抬头，见有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她心里凛然一惊，向那里跑去。
        可芸跑到时，打架的人已经被分开，居然是令玮和崔云山！崔云山正对劝架的黎民指手划脚地吼叫着，显得气急败坏，他的脸上青了一块，可能是挨了拳头，帽子也歪在一边。令玮被两个人拉住，气喘吁吁，不发一言。
        “黎书记，我崔云山可是来捧你的场，你的部下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把本参议员当敌人对待！你们共产党的统一战线就是这样搞法吗？”
        黎民陪着笑脸，耐心地说：“崔司令，请放心，我们对这件事一定会严肃处理的！”
        “处理？”崔云山冷笑一声。
        黎民大声喝道：“把孔令玮先关禁闭，让他认真反省一下！”喊声刚落，两名战士上前，将令玮的胳膊抓住。
        崔云山晃晃头：“黎书记，这一套我也会。等我走了，你们就会把他放了，以后他还会找的麻烦！”
        “这……依崔司令的意思，该怎么办呢？”
        “黎书记，事情就发生在你眼皮底下，不用调查了解了吧？所以，我认为还是趁热打铁的好！”
        黎民显然是为难了。“崔司令，你要我们马上拿出处理意见，这恐怕……”
        “崔云山！这件事和黎书记、八路军没有关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令玮叫了起来。
        “孔令玮！你给我住嘴！”黎民喝了一声。
        令玮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崔云山看看令玮，慢声细语地说道：“孔令玮，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别以为你当了八路，就觉着可以和崔某人平起平坐。要说抗日，老子比你还早不说，也比你有功。说句小瞧你的话，你这个八路，现在怕是连日本鬼子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吧？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吗？”
        黎民不高兴了：“崔司令，咱们打盆论盆，打碗论碗。不利于团结的话还是少说点儿吧！”
        “那好啊，黎书记。我还有紧急军务要办，就请你抓紧处理一下孔令玮这种不利于团结行动吧！”
        黎民一时语塞。
        “崔云山，你不要逼人太甚！我……”令玮还要说什么，可芸堵住了他的嘴。
        令玮对她刚才抢下自己的枪，破坏了他的复仇打算，恨恨不已。他万万没有料到，有绝对成功把握的一件事，竟然会坏在他最信任的人手里！心想，可芸呀可芸，你就是这样帮我的吗？你等着，以后再和你算帐……
        突然间，可芸对着崔云山喊了一声：
        “三舅，你不能这样做！”
        像是下了一道命令，人们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可芸身上。
        惊讶程度最重的是令玮，他瞪大眼睛看着可芸：“你，喊他什么？”
        “崔云山……他是我三舅……”可芸的声音像蚊子叫。
        令玮瞠目结舌。
        崔云山也吃了一惊，打量可芸：“你是芸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妈没告诉你吗，我也参加了八路。”
        崔云山点点头：“哦，她只说你学习去了，没想到是……好，好，咱爷俩也算是抗日战友了！”
        “三舅，既然是战友，我有个说法。”
        “芸儿，你说。”
        “今天的事，孔令玮有千错万错，你要相信八路会按自己的纪律处理他的。请三舅不要逼迫黎书记了。”
        “这……”
        “三舅，我先替令玮向你老赔个不是。”可芸弯下腰去，认真地给崔云山鞠躬。
        “芸儿，罢了！为老孔家的事你不该这样。”崔云山扶起可芸，对黎民说：“既然我处甥女说了，就按他说的办。共产党说话算话，我相信黎书记会秉公处理的。不过，黎书记也应该对部下的情况有所了解。孔令玮为什么对我是这种态度，你问问可芸就知道了。告辞！”
        崔云山上马离去。
        黎民神情严肃地对令玮说：“你跟我来！”令玮顺从地跟着黎民走去，可芸目光忧郁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黎民对令玮的行为进行了声色俱厉地批评，说他的行为是破坏党的统一战线政策，起到了敌人起不到的作用，亲痛仇快，让令玮几乎承受不了。最后，黎民问令玮为什么要这么做，令玮迟疑了一下，说崔云山在孔家营子是大地主，为非作歹，渔肉乡民，自己家就没少受他的欺负。这一次见他耀武扬威的样子，心里有气，才动手打了他。
        “就这些吗？”黎民问。
        “嗯……就这些。”说完这句话，令玮有点后悔。他知道黎民还会找可芸的，万一可芸说出了崔云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自己一直想找崔云山报仇，错误可犯大了！过去，可芸一直隐瞒她和崔云山的亲戚关系，是照顾自己的面子。现在，他和崔云山在县里的抗日誓师大会上公开冲突，可芸揭开了和崔云山的关系，她还会替自己保密吗？怪不得在崔云山命悬一线的时刻，她会毫不犹豫在破坏这一行动！
        黎民要令玮认真反省，写出深刻的检讨。随后叫可芸到他的办公室。
        黎民和可芸谈了大约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令玮是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的。他想了很多，不知道黎民在知道他当八路的动机后，会给他怎样的处罚，甚至想到了将他开除。
        可芸终于走出了黎民的办公室，令玮急切地迎上前去，眼巴巴地看着她。
        “你看着我干什么？”
        “可芸，你……”
        “我什么？我告诉你，黎书记和我谈了什么，这是组织机密，不能透露。”
        在令玮的印象里，这是可芸第一次公开拒绝他。“可芸，组织机密我明白，你可以不跟我说。但是，我觉得，不只是为了这个吧？”
        “你说，还有什么？”
        “还有……”
        “还有崔云山是我的舅舅，是不是？”可芸叹了一口气。“早在赵北口的时候，我听说你和舅舅有仇，就想离你远远的。有谁愿意沾仇家的边儿？可是，我做不到。在你身上有一股力量，强烈地吸引着我。我明知你那力量的指向，可我还是不能放弃。我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和你仇人的亲戚关系，深深地压在心底。我知道这是瞒不住的，但只要能瞒住一天，我们的关系就不会因此而变得陌生和沉重。今天，我实在是不忍心看见舅舅把黎书记逼进死胡同，才揭开了这层关系……”
        “你制止我开枪，也是因为崔云山是你的舅舅？”
        “不！令玮，你错了。崔云山不是我舅舅，我也会制止你的。你别忘了，全县各界抗日誓师大会的会场，不是你报私仇的地方！”
        令玮不语。他心乱如麻，还不能从一连串的突发事件中稳定下来。特别是他和可芸之间，突然横亘出仇人的身影，就像灿烂的阳光中生出一块黑斑，让他很难接受。
        “令玮，要是这件事你对我的什么想法，我不会怪你。但我做的事光明磊落，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你怎么不想想，崔云山的队伍是抗日的，和八路的共同敌人都是日本鬼子。你若杀了他，不管是什么理由，杀死抗日人员就是帮助日本鬼子，和汉奸没有区别。你想过吗？你的错误再向前半步，性质就完全变了……”令玮承认，可芸虽是仇人的亲戚，但到目前为止，她没做过一点儿不利于自己的事情。今天这件事，也不能说她做的没有道理。今后呢，两人的关系还能像从前一样，毫无芥蒂吗？
          “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我还要提醒你一句，你现在的身份是县委的干部，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中的一员，再也不是孔家营子的普通百姓，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你别忘了，西安事变张学良扣押了蒋介石，请共产党拿出处理办法。共产党是怎么做的？不计前嫌，释放蒋介石，建立抗日统一战线。若说有仇，共产党和蒋介石的仇大不大？深不深？可是在抗日大计面前，不都放到次要的地位了吗？你的杀父之仇和抗日相比，哪个轻哪个重，还用我多说吗？”
        令玮无话可说。这样的大道理，让他去讲，不见得比可芸讲得差。可是，要做到这一步，为什么就比登天还难呢？
        可芸向前走去，令玮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可芸突然站下，回转身说：“别这么跟着我，让人看见影响不好，给！”可芸把令玮的手枪还给他，快步走开。
        令玮接过手枪，明白了什么，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嘿！”
        黎民没有再找令玮谈话，但是，他的检讨三次都没有通过。黎民告诉令玮，对这件事如果没有充分而深刻的认识，将来还会犯错误。后来，在支部扩大会的帮助下，令玮才有了进一步的觉悟。组织上给令玮的处分是严重警告，停止工作半个月，认真学习党的统一战线有关文件和政策，把他的手枪也缴了上去。当然，入党的事也暂缓讨论。公布处分决定时，令玮吃了一惊。他原以为自己的认识很深刻了，不应该受这么重的处分。后来有人告诉他，这样做是为了给崔云山看，令玮更加不服气。他觉得县委应该保护自己人，不该胳膊肘往外拐。
        令玮闭门思过，根本学不进文件。他真想一口气跑到父亲坟前，哭诉自己的苦闷和难处。他要告诉父亲，不是儿子无能，而是老天不长眼，护佑崔云山，让他从自己的枪口下逃掉！夜半时分，他睡不着，起身来到院子里，手握小葫芦，在月色中漫步。和刚参加训练班时的热情万丈相比，他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天明时分，晨霜落满衣服，他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它的产生和离开孔家营子，参加训练班的决定相比，是那么艰难。他要说服的人不是母亲，而是他自己。两个自己各说各的理，争得天翻地覆，让他没有一刻的安宁。决定产生了，他才轻松地吐出一口气。这个决定是他的秘密，不想告诉任何人，只想对可芸说。
        找到可芸的时候，令玮把一封信交给她，让她转交给黎民。
        可芸接过信，疑惑地看着他，问：“你这是干什么？”
        令玮平静地说：“可芸，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这里不是我呆的地方。我马上就走，要说的话都在这封信里了……”
        “什么？你想脱离革命队伍？”可芸大吃一惊，拿着信的手有些发抖。
        “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不想呆下去了。”
        “就因为受到了处分？”
        “我要报仇有什么错？既然因此失去了组织的信任，枪都被收缴了。再呆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不行，令玮，你不能这样做！”
        “可芸，我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是向你告别的！”
        “你……”可芸想了想，“你想到哪里去？”
        “还没想好。不过，我的大目标你是知道的，我活着一天，就要为这个目标努力一天。不管我走到哪里，它都是我生活的动力……”
        “令玮！真没想到，我以前对你说的话都白说了。你真想当汉奸不成？”
        “可芸，你不要侮辱人。谁说我想当汉奸？”
        “你的主观想法上可能没有。但你要是杀死了崔云山和裴二，客观上就是削弱了抗日力量，干了汉奸、日本鬼子想干的事，不是汉奸是什么？”
        “我……”令玮没想到可芸的一张嘴变得如此厉害。
        “令玮，你可想好了。要是你脱离革命队伍，顶多说你是开小差，当逃兵；要是你杀了崔云山和裴二，汉奸的帽子你就戴定了！孔氏后人当中，还没有这样的民族败类吧？”可芸的目光犀利无比，直穿人心。
        令玮仿佛挨了当头一棒，差点儿晕过去。他知道，早在七七事变之前，日本政府就多次派人到曲阜，想拉拢第七十七代衍圣公孔德成，利用他的影响以利于侵华战争。1935年日本孔庙落成时，还邀请孔德成赴日本参加孔庙落成仪式。孔德成担心被日本人利用，没有去，派别人代理。七七事变后，孔德成离开曲阜，在武汉发表了抗日宣言。孔氏后裔对待抗战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也为全国孔氏树立了榜样。
        “我敢说，孔氏后裔要是有人当了汉奸，死后灵位连家庙都不许入，那可是真的断子绝孙了！”
        “可芸，你不要说了！孔氏后裔绝不会出现那样的人！”
        可芸看看他：“我想，这样的道理你应该比我明白。”
        令玮二话没说，抢过可芸手中的信，三把两把撕成碎片。他像只被困于笼中的野兽，转上了圈子。
        “走也不行，不走也不行，要我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就是积极表现，争取早日取得组织的信任。”
        “那……父亲的仇就永远也报不了吗？”
        “唉，令玮！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可芸的目光又变得温和起来，那是令玮十分熟悉，也备感亲切的。他忽然感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每次做出重大决定时，都要想到这目光。他不知道是要从这目光中汲取力量，还是要征询这目光的意见。显而易见，这目光对他的影响是举足轻重的。
        “令玮，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让任何人知道。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把这次事件当成一次教训，让自己变得更加坚强，更加成熟！”
        令玮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样的话不像是可芸说的，倒像是出自县委书记口中。这就是自己和她的差距吧？
        令玮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虽然心中的疙瘩并没有完全解开，他终于留了下来，可芸也再没提起过他要走的事情。处分结束后，令玮表现更加积极，建立了几个青救会联系点，带领青年破坏鬼子的交通线，显示出很强的工作能力。
        过了一个多月，黎民再次找令玮谈话，对他的表现给予表扬。又问他对现在的工作岗位满意吗？令玮想了想，回答说不算满意。
        “哦？为什么？黎民深感意外。”
        “黎书记，我想到部队去工作。”
        “这里的工作没有部队工作重要吗？”
        “那倒不是。我是觉得和鬼子真刀真枪地拼一拼，那才过瘾。”
        黎民笑了：“想打鬼子？别急呀，有的是机会。假如这个岗位更需要你，你有什么打算？”
        令玮一时没明白黎民的意思，不解地看着他。
        “令玮，县青救会主任刘平调走了，县委决定，青救会主任的职务由你暂时代理。你有什么想法吗？”
        令玮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一瞬间头脑中一片空白。这是真的吗？半年前还背着严重的处分，差点儿当了逃兵，半年后就要负责一个部门的工作了？
        “为什么不说话？”
        “我……我服从组织决定！”
        “好！”黎民拍拍他的肩头：“年青人，放下包袱，大胆工作吧！争取早日加入党组织。”
        走出黎民的办公室，令玮还觉得恍如梦中。
        可芸听到消息，跑来向令玮祝贺。令玮想起半年前的一幕，由衷地感激可芸。可芸已经入党，令玮第一次觉得她走在了自己的前面，而且感到自己和可芸的差距正在拉大！从赵北口开始，自己就一直是可芸的榜样；可是，参加训练班以后，他就觉得可芸已经与自己并驾齐驱；现在，自己已经落在可芸后面了。是自己的能力不如她，还是自己的表现差强人意？或者是领导看人下菜碟，故意优先发展可芸入党，以讨好崔云山的第六路军？……令玮想不明白，越想心里还不免酸溜溜的，索性不去想它。
        “可芸，你还得多帮助我呀！”
        “别提我。关键是你自己的表现。”
        表现？可芸的话虽无意，却在令玮心中掀起了波澜。自己的表现究竟是为了什么？达没达到组织的期望？黎民找自己谈话的时候，自己曾表示愿意到部队去工作，与日本鬼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实际上呢，心中的想法还是离不开复仇二字。假如现在与崔云山和裴二迎头相遇，还是没有把握管住手中的枪吧？他不敢和可芸对视，深恐她犀利的目光会看穿自己的心底，却又害怕见不到这样的目光。
        “可芸……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不过，我要你帮助也不是一般同志间的帮助，而是……而是超越同志关系的那一种……”
        “令玮，你胡说什么呢……”可芸的脸红了，声音低下去。
        “我说的是真话呀！上一次，若不是你及时劝我留下来，我早就成逃兵了，哪里会有今天……”
        “为什么偏要找我？”
        “你和别的同志不一样嘛！我敢肯定，没有哪个人能对我说那样的话。你可能想不到，那些话我会一辈子记在心里……”
        可芸有些惊愕。过去，她说的话能够安慰令玮就让她心满意足了，没想到，自己的话有一天可以左右他的行动！那些话她从没有想过，也不可能对别人说过。但在令玮面前，却如开闸的洪水一泄而下，毫无遮拦。会把令玮冲成什么样子，她没想过。令玮留下来了，她也没想过是自己的话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她相信，今天，令玮的话是由衷之言。一丝丝甜密如泉水般不停地从心底涌出，她的全身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充溢着，鼓荡着，一肚子的话想说也找不到出口，四处乱撞。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爱情吗？为什么它会突如其来地降临，让人没有准备？
        “令玮……”她的声音有些异样。
        “可芸，你怎么了？”令玮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感到了她内心的波涛，心跳加快。
        可芸低下头，轻轻地说了句：“傻瓜……”转身离去。
        “可芸，可芸！”令玮喊了两声，可芸没回头。
        回味刚才的一幕幕情景，令玮兴奋得不能自己。此刻，他觉得只有跑到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大声呼喊一阵，才能抒发胸中的感受。该死的可芸，为什么不等自己把话说完再走？她若是能知道自己的感觉，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些话一定要对她说，现在没机会还有明天、后天……
        令玮找出笔记本，埋下头，不停地写了起来。
        第二天，令玮外出执行任务，他从来没有感到有这样饱满的热情，连路边见惯的景色也像重新洗涮过，变得新鲜亮丽。他甚至想，要是可芸能和他一块儿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令玮回来时，没有觉得疲劳，兴奋地迈进屋子，突然愣住了。他一眼看见母亲坐在炕上，不由得惊喜交加！
        “妈，你来了？”
        “妈想你了，过来看看。你说巧不巧，刚到镇子口就遇到了可芸，她说你执行任务去了，把我送到这里等你。”
        “妈，路上不好走，你别来回跑了，以后我回去看你。”
        “说得好听。一晃一年多了，你回去过吗？”
        “人家不是忙嘛……”
        “忙，忙！把大事都忘到脑后去了！”
        母亲的不快可以理解。自己早已不是乳臭未干的孩童，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他原本想等为父报仇的事有个说法以后再回去看母亲，可是，面对仇人的时候，不但未能报仇，反而受到处分。天地良心，自己绝不是有意放跑仇人的，也不是没有杀死仇人的机会，可天下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不尽如人意：让你与仇人狭路相逢，又让仇人从你眼皮底下轻松地溜走！这种事怎么对母亲说，说得清楚吗？
        “妈，报仇的事你要容我的空儿……”
        “妈倒是想容空儿，可妈的岁数一年比一年大，真不知能不能赶上那一天了！”
        正说着话，可芸抱着一床被子进来了。“大娘，天冷，给你老拿床被子盖。”
        令玮很感动：“可芸，谢谢你了。”
        孔曹氏说：“可不，令玮在赵北口就没少让你操心。”
        “大娘，这算不了什么。我去伙房看看，能不能做点好吃的。”可芸走了。
        孔曹氏看着可芸的背影，叹道：“可芸真是个好姑娘啊！”
        令玮眼前一亮，“嗯，可芸没少帮助我。要是没有她……”他想借这个机会，把对可芸的一切感觉告诉母亲，顺便征求一下母亲的意见。可是，母亲好像没注意他的的话，不经意间就打断了他。
        “令玮，妈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你也老大不小了，抽个空儿回去一趟，把婚事办了吧！”
        “妈……你说什么？让我结婚？”令玮以为听错了。
        “可不。就是皮家营的那个姑娘，叫莲莲……”
        “莲莲？她是谁呀……”
        “你怎么忘了？是你八婶子给提的……”
        令玮想起来了，他到训练班学习之前，有个亲戚向母亲提亲。兵慌马乱的，有姑娘的人家都想早点儿把女儿嫁出去，令玮自然也成了选择的对象。八婶子上门时，令玮觉得婚姻大事还很遥远，没太在意，也不知道两位老人谈了些什么。后来看见母亲拿着他的八字请人去批，成不成也不知道。突然之间，早已淹没的往事浮出水面，那个从未谋面的姑娘就要成为他的媳妇了！
        “妈，这……”
        “我找人看了日子，下月初六就是吉日，妈把该准备的都给你准备好。到时候也不要你多少功夫，来回三天就行……”
        孔曹氏还在唠叨，令玮呆住了。谁的话他都可以不听，唯独母亲的话，他不敢有半个字的违背。
        “……听可芸说你当官了，以后会越来越忙，更腾不出功夫。再说，妈岁数也大了，跟前得有个人照顾……”
        孔曹氏的理由句句在理，他还有什么可以反对的呢？然而，他怎么能和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姑娘结婚呢？
        “妈，你知道，我刚负责一个部门的工作，责任很大。要是扔下不管，回去结婚，影响太不好了！”
        “你说怎么办？”
        “这……”令玮的想法很干脆，但他不敢说出口。
        “说呀！咋想就咋说。”
        “妈，要不……咱把婚退了吧？”话一出口，令玮就有些后悔。母亲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一口回绝太伤老人家的心了吧？
        “你说啥？退婚？不行。”母亲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要是换了别人家，这话还好说一点儿，可就是莲莲家不行。她家里只有她和老娘两人，头半个月鬼子扫荡时还把她娘杀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日子都没法过。你要退婚找谁退去？老孔家要是干出这种事，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这……”母亲的话几乎就是板上钉钉了。
        “你看看，这是莲莲绣的……”
        孔曹氏拿出一副新鞋垫，白布做的，上面有一对用红线绣的戏水鸳鸯。这是家乡的习俗，既是未婚妻女红的展示，也是向未婚夫示爱的表示。
        令玮再也无话可说。吃饭时他一声不响，连可芸特意送来两个菜他都忘记表示感谢。饭后服侍母亲睡下，他一个人思前想后，几经犹豫，还是来到可芸住的院子里。见可芸的房间还没熄灯，他敲了敲门。
        可芸见是令玮，有些吃惊：“不好好陪着你母亲，到我这儿做什么？”
        “唉！”令玮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妈来找我干什么？”
        “干什么，想你了呗！”
        令玮摇摇头：“你哪里知道，妈让我回去结婚……”
        可芸也吃了一惊，呆呆地看着令玮。
        令玮把当初订婚的经过说了一遍，无可奈何地说：“可芸，我怎么觉得，我的恶梦总也做不完？刚从一个恶梦中醒来，还没稳住神，又掉进另一个恶梦里……”
        可芸笑了：“瞧你说的！洞房花烛夜，天大的喜事呀，怎么是做恶梦呢？”
        “可芸！你看看，我这火上的嘴里都起泡了，你还有心看我的笑话……”
        可芸收起笑容：“你真的不想结婚？”
        “你想想，我能和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姑娘结婚吗？我对她毫无感情，不是坑害人家吗？”
        可芸相信令玮说的是真心话，但她也觉得为难。她知道令玮是孝子，母亲的话就是圣旨，他不敢违抗。
        “我知道妈是为我好，可她老家哪里知道，这不是把她儿子往火坑里推吗？可芸，你说我该怎么办？”
        “令玮，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倒要问我怎么办？这，这不是……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
        “可芸，是我的终身大事不假，但我不能不听听你的意见。你是管妇女的干部，最起码也得对这桩包办婚姻表个态吧？”
        “包办婚姻当然不对，这就是我的态度。”
        “光有态度就完了？”
        “你还想怎么样？若是让我去做你母亲的工作，退掉这门婚事，恐怕不合适。”
        “可芸，若是……”令玮欲言又止。
        “若是什么？”可芸追问。
        “算了。你出面是不太方便，自己的梦自己圆，还是我来想办法吧！”
        在可芸的注视下，令玮丧魂落魄般地走了。令玮每次遇到不痛快的事情，都要找可芸说说。即使在她这里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也能得到很大的安慰。但是这一次让令玮完全失望了。不过，他承认，失望的原因不能全怪可芸。令玮到嘴边的话没说出来，他是想请可芸出面对母亲说，他有了意中人，这个意中人就是可芸。这是让母亲同意退婚的唯一理由。母亲了解可芸，对她的印象也不错，有可能说服她老人家。可是，自己从来没有对可芸明确地说过这样的话呀！还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这样的话能随便说吗？鼓了几次勇气，令玮还是退缩了。
        “活该！”辗转反侧的可芸在心中骂道。“这样的事情怎么能来问我呢？你也老大不小了，女孩子的心思也该猜个八九不离十，就算我有明确的想法，也不能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吧？”
        第二天早晨，令玮送走了母亲。他给母亲的答复是很想按时回去，但现在形势复杂，敌情多变，县委也可能会转移。要是那样的话，结婚的事情就得往后拖一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