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行》-《第十五节 同心易结,佳偶难成》内容
第十五节 同心易结,佳偶难成
山外风萧萧,时节已至深秋,寒风冻彻骨,沙尘漫天飞舞,仿佛为离人送别。她很安详,秋波淡淡地扫过地平线,微笑着,温柔可人。他时不时回首望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哥,此别不知何时重聚,保重啊!凡事不必太固执,刀剑无眼,一定要小心。”她时不时关照着。
“行了,走江湖那么多年,能不知道吗?”他的语气有些毅然决然的味道。
“人家不过是不放心……”她忽然问,“大哥,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亚何沉默了很久。“也许吧!如果有缘……”
“我知道大哥并不冷傲,碎心湖边你受伤的事我看得清清楚楚。虽然我不明白你究竟瞒着别人什么事,但可以理解。不明白为何接近你的人都会受伤害,但知道你一定有难言的苦。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就远远地祝福。大哥,我会一直等下去,到有一天你回来。如果觉得江湖日子累了,就回来看看。”
走着走着就到了碎心湖边,他们初相识的地方。傲月嫣然一笑:“就在这里散了吧,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面纱背后的笑容就如雪地里绽开的梅花一般可人。
亚何却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她本想躲藏,却无力躲藏。碎心湖水倒映出两个鲜活的身影。他也许不曾想到放手也那么难:“可惜,碎心湖的传说成了真。”这是他们第一次以那么近的距离相处。傲月羞红了脸答道:“不过还会重聚的,一定。”清楚地感觉到他凝重的呼吸和沉稳的心跳。依偎在他的怀中,原来可以感觉到如此放心踏实。真希望可以永远这样下去。他越搂越紧,沙海中风大,可是有他为她挡着。她只感觉得到温暖。
“月儿,你真大胆……你难道没发现有些话本不应该你说?我敢说换任何一个姑娘都不会像你这样,把该是我说的话都说了,害得我都不知说什么好。”
她脸红得更厉害:“月儿只知道,如果明明喜欢,却还硬推开,就永远失去了。”
“我所要的不仅仅是喜欢。”
“还是知音。”
一句话像刀子一样刺进他的心,他猛地把傲月抱得紧紧:“月儿,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好……”他越来越舍不得放手……不,这样不行!他逼迫自己松开手臂。她依然笑,他握着她白皙的手说道:“对不起,失态了。”
“没关系。和大哥在一起,月儿什么都不怕。”
他温柔地笑,从来不知道撒娇的姑娘竟有这般可爱。可是他终究是要走的。“再送你一程?说好要把你安全送还给冷月师父。”
“不必了,这里我比你熟。从小在这长大还能出事?你先回吧!要不然林帅会恨死我。我把他的爱将拐走,说不定哪天他会发兵攻上山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哥,去圆你的梦吧!”她笑得很美,风呼呼地吹,扬起她的发。她的爽直让他再插不上半句。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一声轻轻的凄婉的呼唤:“大哥……”响在耳边。回首望见依旧灿烂的笑和一行清泪。离别的哀愁不由自主地再次爬上心头。她把一件东西塞进他的手心,用颤抖的声音说:“收下,走吧!”
“月儿……”他只觉两条腿像被施了定身法,似有千斤重,“等战事结束……我来找你。等着我。”若再迟疑,他怀疑自己一辈子也走不了。咬咬牙,猛一回头,飞身上马背。马儿一阵长嘶,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一去不回头。
望着他的背影,眼前渐渐模糊。她交给亚何的是一块白缎手绢,一角绣着强傲的红梅和娟秀的“月”字。
※ ※ ※
忽然想起多日不见宁旭。光顾着爱情,忽略了朋友。正问着部下宁旭在哪,就听帐外稀稀疏疏的响动。雪儿探着古灵精怪的脑袋向他扮鬼脸。他赶忙招呼:“哟!稀客!什么风把林姑娘吹来了?请坐。”
飞雪一蹦一跳跑到他的面前,怯生生唤:“亚何大哥……”
“好一个小辣椒,今天我可是第一次听到你叫我大哥。难道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
“大哥,以前雪儿脾气不好,惹您生气了。”
“别!又有什么鬼主意?我知道你叫我大哥一定没好事……身后拿着什么?”
雪儿从身后变出一束花来:“送给大哥!”
“这大漠里哪来的花?”
“别告诉爹爹……雪儿偷偷到碎心湖边采的。”
“嗬!小丫头!贪玩过了头了吧!违反了军令就拿束花来打发我?看我不告诉林将军,让他好好教训你。”
“才不是咧!雪儿是特地去那里采着送给大哥的,看,还很鲜艳。大哥可以送给月姐姐……”
“迟了,她今天刚走。你特地去采?送给我?那我得留心有没有藏着蜜蜂,或者花有没有毒。”嘴上不饶人,其实他早接过了花,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馨香怡人。飞雪只是傻笑,没有还嘴。“收下你的美意,接下来,你可以说正题了吧,要我帮你办什么事?是想瞒着你爹出去玩,还是你已经惹他生气,让我帮着说好话?”
“错了错了,不是为这些。雪儿是想请大哥……”
“果然有事?”
“过会儿如果宁大哥来,劳烦大哥为我多说几句好话。”
“这是为何?你惹他生气了?”
“大哥又小看人……”飞雪噘起嘴。
“说,到底惹了什么祸了?一大清早就莫名其妙!”
“哪有惹祸嘛!”飞雪刚要发脾气,转而傻笑起来,轻摇着他的袖子,“大哥照做就行了嘛……”
就在这个时候,帐外宁旭的粗嗓门就响开了:“丫头!飞雪丫头!”
“还说你没惹祸!”
没等亚何数落完,宁旭就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丫头,你果然在这!开什么玩笑!”
飞雪一个人咯咯傻笑不停:“宁大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找我寻仇呢!”
亚何越看越糊涂,干脆退到一边,等他们俩斗完嘴再审问她。
“丫头,那种玩笑能乱开么?平常耍些小伎俩俺也不计较了,权当小孩闹着玩,今天可倒好!”
“宁大哥真的生气了?”
宁旭气鼓鼓地瞪着眼,就差没扑上去咬她一口:“废话!傻丫头!终身大事也能闹着玩?”
飞雪赶忙躲到亚何背后:“都怪雪儿一时调皮,把宁大哥吓着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亚何大哥,您帮着劝劝宁大哥吧,瞧那样子,怪吓人的。”亚何哭笑不得:“要知道怕,小辣椒你别惹祸不行吗?”“行行行,雪儿以后一定乖乖的。”“你哪天真的变乖,就怕我和宁兄要满地找那个小辣椒了。”他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向宁旭,“不知你们说了啥玩笑话,不过既然是玩笑,也没什么后果。算了吧。”
宁旭重重叹口气:“看在老弟的份上,不与你闹了,俺还有正事。大姑娘家,以后别口没遮拦。”
飞雪答应得倒是快,宁兄前脚跨出帐子,她救后脚跟上要开溜。“雪儿,给我过来。”她想装作没听见,一溜烟窜出去,亚何已轻巧地拦在她面前。“丫头,你还真以为我笨到让你随便作耍?”
“大哥……”无辜的表情立即飞上飞雪的脸,“雪儿啥时候……”
“别装可怜,我不与你耍笑。”亚何一脸严肃认真,雷打不动的样子。
“大哥有话就说吧,雪儿听着便是。”气氛陡然怪异。
“刚才的花也是玩笑?”“不不不!雪儿是真心想谢谢大哥,前些天挨打的事……”
亚何哑然失笑:“多久以前的事了?到今天才想起来跟我道谢?别忙着解释,还有一个问题,宁兄刚才说的是终身大事,你到底开了什么玩笑?别瞒了,我要听实话。”
“这……这都是雪儿自己的事,大哥放过雪儿吧……”
“不行。”
“其实……”她见躲不过去了,只好解释,“雪儿本想夸赞宁大哥几句,结果说过了头。雪儿说,将来找夫君一定要找宁大哥那样有本事又重感情的,说着说着,就变成……不如让宁大哥做……爹爹的乘龙快婿,反正……他也是一个人,没有家室,乐得自在,将来前途也……可雪儿没想到宁大哥就发起火来……我赶忙说明是开玩笑,可他更生气。”
“于是你逃到我这儿讨救兵?”
她点头,眼睛望着地,好像看一眼他都会折寿。
“雪儿,还记得我受伤去驿馆的事吗?那天宁兄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一夜之间。你说他没有家室,乐得逍遥,这不是直接用刀捅他的心吗?好好去向他道个歉,不过别再在他面前提任何与‘家’有关的事。”
她惊得目瞪口呆:“大哥,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提高嗓门:“还站在这儿?没听明白?”他突然觉得一时间很难抑制自己的情绪,说话也变得粗暴。
“是,这就去……”她确实不曾想到几句话都能惹那么大的祸。难道她天生是麻烦精?连大哥都生气了……她才走出几十米远,就又听到大哥的声音:“等等!”他很快追了上来。
“大哥还有事?”
“差点又被你耍了,”他和善地笑,“丫头,其实你本意不是开玩笑,对吗?”
“大哥怎么知道?”
“刚才话说重了,我道歉。不过,”他没直接回答,“现在有一句更重要的,好好珍惜,别把它当玩笑。”
※ ※ ※
这一晚,宁旭喝了个烂醉。亚何不放心他,办完军务来到他的帐子里时,发现他已经一头倒在榻沿醉得不省人事,脸上隐隐挂着泪痕。怎么唤他摇他他都不醒。一股辛酸涌上心头。
亚何把他放平在榻上,为他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走出来。
迎面遇见飞雪:“宁大哥还好吗?”
“喝醉了,早睡死过去。有事明天再找他吧。”
“没事,雪儿只是想来看看。如此,也就回去了。”
“送你一程?”
“好。”飞雪猜到,其实大哥有很多话想说。
他们走着走着就说到宁旭:“宁兄为人确实不错。别看他粗鲁,心比谁都热,待人好的时候,真的就把人放在比自己还重要的位子上。他最记挂的是嫂子。”
“所以雪儿真该死。”
“不知者无罪。”他宽容一笑,“我见过他哭的样子,当时就觉得心痛。”
“宁大哥那么重情,当然会伤心。”
“对。雪儿决定了真心待他吧!”
“嗯。”
“但你会受很多苦。”
“怎么也比不上宁大哥的苦呀!”
“若真决定了,别再让他心痛,若还没有决定,好好想清楚。现在时机不对……”
“明白。”
说着说着到了飞雪的帐下。亚何要走,她匆匆问:“大哥一路在说别人,自己决定如何呢?”
“我也要好好想清楚。时机不对。”
“可月姐姐……”
他摆摆手:“我有分寸。”
一个人走在月下,禁不住忧伤。情感到底是什么?想到宁旭,又想到自己的血海深仇,痛!唯有一曲箫音可以缓解。可是,他哀伤着宁旭的哀伤,谁又来哀伤着他的哀伤?他的听箫人,此刻又在天涯的哪个角落望着他?或者,他的箫声注定只有他自己一个听众?四周太安静,更令他觉得内心动荡。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宁旭醉酒。可惜当晚在两个人都处于极度忧伤的时候,竟然没有说上话。这是最让亚何后悔的事。虽然他后来一直想找机会问宁兄他的感受,可是终于竟再没有了机会。他永远都无法知晓,宁旭究竟如何看待飞雪。当亚何很多年后每次回忆起那一夜的情景,总是摇头默然。后来的事太突然,就像一瞬间置身于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