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行》-《第五十节 君子坦荡》内容
第五十节 君子坦荡
谢岚的声音向来是极具魅力的,有一种理智以外的不容抗拒的推动力,使人能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此时梦寒听着谢岚低沉忧伤的声音,一种丢失许久的情怀突然被唤醒——这情怀被仇恨掩藏封闭在内心深处,等着一种力量将它唤醒。他本不属于无情的剑客世界。他中了邪般喃喃自语:神乎?魔乎?
有个画面时常突兀地浮现:谢岚沉静地握着剑锋,满手是血。近些天他傲然的神情已经不那么让人生厌,肃然沉静的笑容倒还有几分可爱。与其说他是个剑客倒不如说是个儒者。决非赎罪的坦然坚决到即使天塌下来也压不弯,烈火烤也不变形。千年寒冰的雅号是有道理的。除此,梦寒说不出话。
“月儿,”谢岚又开始说,“倘若有一天我遭万人唾骂,你还相信我吗?倘若有一天你发现我不过是个普通不过的人,你还爱我如旧吗?倘若有一天我已不在世上,你将如何呢?”她小声嘀咕了几句,引得他大笑:“言或不言,唯心尔。”
这话出其不意地击中柳梦寒的要害。他被自己一瞬间的念头激怒了:“你在想些什么!他是你的杀父仇人!难道他仅凭花言巧语就将你击倒?你的努力是为了什么?可是梦寒,如果你现在还想杀他那真是没心没肺。他说他想帮你!亚何仗义。糊涂!别忘了你爹的死,别忘了玉佩的阴谋!他是谢岚!叛国贼的儿子!决不能让他嘲笑!”街上冷风频吹,脑袋像被切成了两半,搅成浆糊。他干笑几声:原来早已无路可走。信是承认失败,不信便是背叛自己。
“梦寒啊梦寒,路在何方?”他在矛盾重重里迷失了方向。什么才是真的?是谢岚在寒山塑造的神话?还是紧缠着他的恶魔般的身影?或者……都不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 ※
十五天后,亚何的手伤已痊愈。他们按约比剑,地点在城外的溪边。
溪水潺潺流淌而过,他们两相对峙,平静得很。围观者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屏息凝神。不止逍遥山庄的人到场。因为柳梦寒放出风声,武功一流的亚何难得答应一次比剑。许多门派的人都想亲眼见识这所谓的武林神话神到何种程度,如此千载难逢的时机怎肯错过?对手名不见经传,可是前一次比试人们已领教了他的实力。他能否改变亚何自出道以来不败的神话?另一方面,想挑战亚何的人无数,一旦开此先例,将来他如何拒绝别人?有一个很特别的人默默旁观。连明正也来了。他主动与肖剑傲月等人搭讪,又巧称自己是个路人,掩盖身份。
这一天,柳梦寒与亚何的装束一如昨日简单,不带任何护甲。两个傲气的侠客。
亚何问:“怎么比?”
“黑布蒙眼,真剑较量。到我们之间有人服输为止。”亚何同意了,虽然注意到了傲月担忧的神情。
明正介绍道:“追魂剑是柳梦寒行走江湖时一位高人所赠,无人知其来历。柳梦寒的剑法出处更无人知晓,然而他曾以此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中擒伏一江洋大盗。除此,柳梦寒的江湖经历便是空白。一切都只能眼见为实。这年轻人的招数我见过几次,确实不同凡响。亚何的阅历与他相比显然可算得上老江湖。但是他究竟能将无名剑掌控到何种地步也是个谜,尤其,他已输了一场。这一战的胜负实在不好说。”最后一句话惹得逍遥山庄的人个个横眉冷对。飞雪立刻对他无所不知的样子表现出反感:你不是过路的吗?我怎么觉得你是专程来帮助柳梦寒的?有人支持,有人反对。
众家评论的时刻,大战早已开始。柳梦寒先拔剑,第一剑的气势直压无名剑的锋芒。转瞬间亚何闪身而过,避开威胁的同时出剑。柳梦寒凭直觉转攻为防。好险,那一剑就逼着他的咽喉从他身前掠过。第一个架势由此摆开。他们靠直觉出招,一进一退,看不出谁攻谁守。慢时扣人心弦,快时动人心魄。任何一个错都能造成死亡。那是在赌!用生命作赌注,还有一世英名。大家看得很清楚:如果柳梦寒赢了,亚何就永远洗不脱杀人的嫌疑,如果柳梦寒输了,难保他不会在无名剑下丧命,那样亚何就是真的杀了好人。可是他们的分寸掌握得太好,潇洒凌厉,出剑毫不犹豫。亚何更稳重,心如止水,全不把取胜当一回事,且当游戏而已。只有亚何才会有那么好的心思陪他玩命。
伴着树叶的沙沙声,双剑交错的金属声令人毛骨悚然。既有节奏感,如催魂的乐曲。追魂剑与无名剑果然是绝世好剑!他们舞出的一道道寒光直逼人心。
明正不再说话,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傲月在想什么呢?她在祈祷,希望那双漂亮的眼睛能够在大战结束后迎接她美丽的笑脸。她不希望那双能洞穿一切罪恶的眼睛从此浑浊。“如果这是老天的玩笑,就到此为止吧!”
突然,傲月惊得倒吸一口冷气:他们交身的刹那,就见寒光如闪电擦过亚何的左肩,他并没有防——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要防守。是破绽?衣服破了一点。难道柳梦寒也懂得手下留情?或者他已经受伤了?“错了!”她与明正异口同声。明正示威似地向傲月冷笑,而她紧锁的双眉突然舒展:“干得好!” 轮到他震惊了。是听错了?还是这女人已神志不清?
别人还来不及多加思索,就见柳梦寒的披风从肩头滑落到地上,扬在梦寒脸上得意的微笑瞬间凝固、僵硬。胸前系披风的带子被齐刷刷地割断,衣服却没有破损半分。原来露出破绽的是光顾着进攻的柳梦寒。无疑亚何又留情了。
“还要继续吗?”“到分出输赢为止!”他们一样自信出手没有任何偏差。
明正噤若寒蝉:眼前的女人究竟有何魔力?多少江湖好手都没看出来的一剑,竟被她看透!肖剑瞟了明正一眼,对傲月说:“大哥到底是大哥!妹子,眼光真是不错。”“我知道他做得到。”
明正还不甘心:“没到最后,谁敢说结局?”幸好他终于沉住气没把这话说出来,不然逍遥山庄的人会一人一口唾沫把他淹死。
看透了梦寒的剑路的亚何决不会给他更多机会。最后一招是那样精彩,如白虹贯日,又如蛟龙出海。梦寒感知到几乎把自己压碎的气势,举剑相抗,试图挣扎出半分立足之地。无名剑如闪电般刺向眉心。梦寒庆幸直觉完全正确,因为追魂剑似乎点到了无名剑的剑锋。他们交身而过。
心刚放下一半,又揪紧。他的头发不知何时披散下来。他恍然大悟。他挡住了眉心一剑,却不知无名剑之快能在瞬间陡转剑锋攻其不备。追魂剑当啷落地,他扯下蒙眼布,见亚何已收剑。这已是莫大的羞辱。观战的人被亚何的胆略惊呆了。明正立刻逃得不见踪影。
“你还是厉害。师父说,天下能破此剑法的不过三人。你是其中之一。但不代表你我恩怨一笔勾销。等有一天我能打过你,我还会继续。”他输了,倒更不恨亚何。
“什么恩怨,要不是大哥让着你,你还有命能站着说话?”这话惹怒了飞雪。亚何只朝她扫了一眼,她就立刻不发一言。傲月伴着他,一双秋波含情脉脉。飞雪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两人。
他说:“声辩无益。若不介意,请留在逍遥山庄,亚何将以行为证明清白。”
柳梦寒点了点头,命令自己一定要弄清楚这个人严肃沉静的微笑背后掩藏着的一切。
英雄惜英雄,亚何把柳梦寒当作兄弟。柳逸风临终前的嘱托他记得明明白白:“犬子性情温厚,如见到他,一定代为照顾,让他无论身处何地都不忘造福一方。”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这件事了断后,亚何决定回一趟洛阳。刚好镖局有批极为重要的货要送往洛阳,肖剑为了正缺一个镖头的事直犯愁。柳梦寒本想接手,肖剑觉得他不够稳重。只见亚何拍了拍他的肩:“有我那么大个闲人,庄主大人还缺什么人手?阿剑,我去吧!一样顺路。货送到,兄弟们自己回来。梦寒要是乐意,也可随我走一趟。要知道逍遥山庄接下的镖还不曾有过出错的。”梦寒很乐意答应,押镖对他来说真是新鲜事。
肖剑偷笑:“有你带队,我哪还有不放心的道理?就是委屈傲月姑娘了。”
傲月倒不是太在意,竟还替他收拾好东西。亚何伏在她的耳边低语:“对不起。等我……我这辈子真是……”她又一次捂住他的嘴:“不准说丧气话。月儿等着,等大哥把心愿了却。总有一天会有我们安宁的家。”但愿不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