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行》-《第五十二节 芳心何属》内容
第五十二节 芳心何属


傲月独坐深闺,该是入睡的时间,却怎么也静不下心。脑海中只有亚何的形象。“混小子!”她骂着。忍耐是有极限的。终于消受不起冰一般冷的亚何。她翻出一大堆曾给她安慰与希望的信札——甚至清楚地记得其中滚烫的字句——把它们付之一炬。很奇怪,火在吞噬信札的时候,分明感觉得到心痛。原来她还是不舍得。可是她的等待究竟有没有意义?每一个寒冷的长夜,她都只有一人度过。就像今晚,那个混小子又不知跑去那里管闲事了,却把虚无的影子留在她的心里。

那天,飞雪蹦蹦跳跳地跑来,老远就嚷嚷:“姐,大哥回来了!”

她愣了愣,手指一颤,绣花针从指尖滑脱:“谁?你说是谁回来了?”

飞雪刚进门就夺下她手头的活,“姐,瞧你,还不快打扮一下?大哥的马都快到门口了——不对不对,姐已经够漂亮了,快走!”话没说完就拖着她往门口去。她似乎很难接受等候多日的情景突然成为现实,一时间只知随着飞雪跑。

门前,亚何正与肖剑寒暄着。她刚想打招呼,一个袅然的身影像针一样扎眼,美人躲在亚何的背后。他们是同乘一匹马回来的!才跨出门槛的她顿时收回脚步,转身向院内去。

“月儿!”她听到亚何急切的呼唤,却头也没回。眼前所见之景对她意味着什么?不敢想。她不知道还该不该相信亚何的心只属于她。觉得委屈,想哭,却有一种泪流干后的痛。

他问:“她怎么了?”

飞雪一脸愤慨:“大哥,雪儿一直把你当作君子,怎么自己做错了事反倒要怪别人?”说罢狠狠瞪了眼女孩。女孩忙倒退一步躲藏起来。

他轻松一笑:“我有错吗?”随即招呼,“霞儿,见过庄主和庄主夫人。”他挽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人前,“别怕,他们都很善良。”霞儿怯生生行了个礼,局促地站在亚何身边,怎么都不肯抬起头。亚何抱歉地摇摇头:“雪儿你吓着她了。”她的穿着很普通,布衣布鞋。未加粉饰的脸还算白净,五官端正。

肖剑笑得很贼,仿佛在说:看你如何交待!嘴上当然不敢说:“姑娘先请到花厅休息,待下人腾出房间,肖某就派人带姑娘去住处。”

霞儿把头埋得更低,用极细小的声音应和了一声,转头瞥了眼亚何——他点了点头:“先换身衣服,梳洗一番。我办完事来看你。”她便提着包袱随侍者进了门。

雪儿斜眼一瞥,偏过头:“哼!要我是月姐就把你一脚踹出大门!”

“都多大了,还那么野蛮?”

亚何也知道不道歉这回休想过得了关。他好半天才叩开她的房门。她独自坐在妆镜前默然,问什么都不答。直到他奔向主题:“生气了?为了霞儿……就是我带来的那个姑娘?”

她终于开口说:“你走吧,我不想见你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他便也赌气:“那我先回房收拾,过会儿帮霞儿安顿,等你不生气时我再来。”

她的气不打一处来:“可恶!都不能安慰人家半句?好容易回来一趟,就这么没好声气?”

他苦笑:“我怎么想就怎么说。其实霞儿是……”

“算了,我还能不明白?无非是你管的闲事。我不爱听。”

“不生气了?”

“谁说不生气?我辛辛苦苦等,结果呢?你一点都不体谅我。还不如你不回来!爱和霞儿在一起就去吧,回来做什么?”

亚何无可奈何:“我知道,最委屈的就是你。要我怎么赔罪?”

“赔罪?我看你没什么能耐让我高兴。”

“先记在帐上,以后还。”他调皮一笑,“我确实……给你捎了样东西,就是不知你喜欢不。”

傲月面对妆镜皱了皱眉,撇撇嘴不吭声。

突然镜中出现一支极精巧的钗。她欲回头,亚何吩咐:“别动!”惊喜中,亚何亲手把发钗插上她的发髻。银珠钗以丛花为首,花芯镶着碎宝石,栩栩如生。灵光闪动,更添华贵之气。几条细细的银坠如银河落九天般晶莹,末端是几颗细小的琉璃珠,如美人的泪滴。她兴奋得心狂跳,脸红得像绽开的桃花,左照右照:“真好看!”“人更美。”

傲月闻言脸更红了。转念又搭起架子:“这就饶过你?我只值一根发钗?”亚何顿时失去耐性:“月儿,何时你也变得……那么计较?能不能让我安静片刻?外面已经够乱了,回了家还要头皮发麻……”

“我让你头皮发麻了?霞儿待你好一些吧!”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开口就是醋意。

他紧咬嘴唇一句话也没说,愤然离开屋子,不知去了那里。她很累,甚至懒得关心他的下落,听说亚何天天跑去喝酒也无动于衷。一连几天,他们都没说话。

发钗还安然躺在妆匣中。纸灰飞扬着,打着旋,落下,彻底冷却,就如她的热情。

         ※       ※       ※

如果说山庄里还有谁盼着亚何回来,此人就是霞儿。

霞儿是个站在人堆里就无影无踪的姑娘,来自农家,纯朴,厚道,从不敢奢望爱情或者幸福,一辈子平平淡淡就够了。一个在酒楼茶肆卖唱的女孩,抱着咿呀的胡琴,辛苦一天,不过能赚取别人的几滴眼泪。累了饿了从没有人过问。吃了上顿没下顿,过完今天又担心太阳升起后……柔缓的曲子里多的是酸楚,嘶哑的胡琴声里道不尽的是世态炎凉。

可曾想到酒楼里偶然一瞥竟扣动亚何的心弦。琴声中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勾起他的回忆。他也曾体味过艰辛,体味过孑然一身的无助,所以当他的眼睛一扫而过却不巧与霞儿闪动的泪光相撞时,一股莫名的情愫令他心潮起伏。这个心寒如铁的人突然被打动了。胡琴声令他长久地驻足,凝视。霞儿低着头静静地唱着,歌声在喧闹的谈笑声中浮沉。

亚何轻轻走近,等一曲终了,问道:“姑娘何以流落在此?”她霎时泪流满面,却仰头微笑,笑中含着苦,仿佛一朵在风雨里盛开的花。“若姑娘不介意,可否与在下一叙?在下并没有恶意。姑娘饿了吧!”

他点了几个小菜,对她而言却是满桌佳肴。

“谢谢……”她把遭遇原原本本道出。开始还有些胆怯,说着说着动了情,话便像打开了水闸般倒出来。家乡遭了水灾,把什么都淹了,与兄嫂相依为命。恶毒的兄嫂一直把她当佣人使唤,后来家里经济拮据,嫂子想出个主意,竟然把她卖去富人家当奴婢,以此来还债。她试图挣脱,还是失败了,从此沦为奴,不得自由。那家人家待她不如猪狗,她实在过不了遭百般凌虐的屈辱生活,从富人家逃出来,流落街头,只靠爹娘留下的胡琴维生。

“难道他们不追吗?”

“追!我怕被追到,可是如果不逃……”她卷起袖子,只见原本应当白皙的双臂上伤痕累累,泛着淤紫。亚何简直不忍心看:“很疼吧?”她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

“在下这儿还有些伤药,疗效不错,姑娘先拿去用。身边的银子也不多了,还总算有些剩。”亚何从钱袋里抓出把碎银塞在她的手心。“不!公子如此盛情,小女子怎受得起?使不得,都给了小女子,公子自己怎么办呢?”“哪是公子,江湖人尔。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姑娘放心收下,在下自有办法。”

正说着,来了一堆人,凶神恶煞般。霞儿惊得瑟瑟发抖,木然失了方寸。

亚何冷笑着起身:“不用怕,等着。”

他不一会儿就回来,把一张卖身契按在桌上。那堆人早跑得没了影。“撕了它,你就自由了。”声音里包含的信息仿佛并非出自人间!是梦吧!还是一不留神闯进了天国?

不管怎样,她紧紧抓住老天向她抛来的救命稻草,猛地扑上去把卖身契撕个粉碎。

他和蔼地笑了。他的形象霎时高大起来。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剑客,威风凛凛地横扫一切障碍。说话声如此坚定,不容任何侵犯。他淡然的外表丝毫阻挡不了骨子里透出的侠义心。卖身契是她的枷锁,枷锁毁了,她自由了。这一切来得太容易!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也能向命运说不,能逃离恶魔布下的陷阱。还有人在乎她!难道他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自由之神?是的!他就是她的天,她的神!霞儿敬仰他,崇拜他,就像崇拜上天的权威,似乎将毕生交给他就是幸福。

“扑通”一声她跪倒在地:“公子的大恩小女子永生难忘,公子若不弃,小女子愿意跟随在公子身边,霞儿愿做丫鬟,什么累活霞儿都能干。做牛做马只图报答公子!”亚何扶起他:“如何使得?在下只想看到姑娘自由,姑娘还是自己谋生去吧!”新的问题产生了:“可霞儿还能上哪儿呢?”

“也是,总不能让个姑娘家在市井卖唱。”她就这样走进逍遥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