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行》-《第五十八节 正邪之道》内容
第五十八节 正邪之道


铁鹰的相貌是可以给人带来心灵震撼的那一种。说得客气,他不漂亮。一点也不,说他其貌不扬也不过分。那张脸瘦削、利落,棱角分明——也太分明了点,骨架想要把皮肉撑破似的,看到这张紧绷的脸会让人想到坟墓里令人胆战心惊的东西。颧骨突出,更显眼睛深陷,愤怒时两眼充血的样子像燃着火。嘴唇长错了位置般微微向右斜,一笑就是付轻蔑的表情。不笑时老天又错给了他一付凶相——微向下紧绷的嘴角…他很少笑。唇边稀疏的胡须更给这张脸抹上不善的色彩。最醒目的是右脸颊下一条两寸长的刀疤,这是行走江湖的人的烙印。这条笔直细长的疤向每个人宣示他的身份:一个风里来雨里去,浪迹江湖,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皮肤早已被晒得黝黑,身形瘦长干瘪,却像个精灵,能看得出他的身手有多矫捷,多干练。怎么看都像铁打的人。

他成天穿着黑色的袍子,佩一柄古铜色的剑,乌黑的头发不羁地披散开来。行走如风。鹰一样的敏锐与凶残、铁一般刚强是他的本色。他的个性极压抑,行为极张狂,张狂到了疯狂,易走极端——事实上他从来走极端。

他曾是一个杀手,迫于生计才走了这条路。靠着他的快剑和准得毫厘不差的飞镖杀人无数。雇主们常出重金聘用他,因为他能在戒备森严的府邸中自由出入,活儿干得干净。

然而他不愿用染满血的手来出卖良心,杀人只是为了生计,为了报复权贵。所以他杀的人个个都是残喘于世间的该死之人,例律的漏网之鱼。他不甘心一辈子就只是个杀手。他的本性是条血性的汉子,也有过高远的梦。终于有一天他杀死了目中无人的雇主,叛离杀手世界,为自己而活。从此浪迹天涯,做自己想做的事。然而代价就是脸上的疤和一条微跛的腿以及穷尽一生逃避追杀。一旦作了杀手竟就再难回头。

杀手世界已宣判他死刑,侠客世界却还没给他重生的机会,他就像是天地间一游魂,徘徊在生死之界。总有一天他会受到杀手世界的刑罚,正在忍受的是侠客世界无休止的惩罚——罪名是一个曾经背叛正义的人,可他不后悔。他希望能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一条不折不扣的汉子。

         ※       ※       ※

入夜,月光皎洁地洒在人间,秋天的夜很亮,人们把门窗关得严严的,早早入睡。除了风吹草动,什么声音都没有。一些白天见不得人的事往往趁着黑夜发生,比如暗杀。这时人们往往疏于防范。还有一些事也会在黑暗中发生,因为夜晚人们看不清彼此的脸。

铁鹰站在亚何所住的客房门口犹疑是否要推门而入。他深知那家伙武功在他之上。讨厌他高傲的样子,但似乎传言与事实又不太一样,并不是每一个高傲的人都很讨厌。亚何是个务实的人,而且不可否认地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做每件事都出自真心。理智告诉他,亚何与别人不一样。

冥冥中一股力量促使他推开了门,也打开了他们的友谊之门。黑暗中一个铿锵有力的嗓音响起:“欢迎铁兄,在下恭候多时了。”就着月光,他看见窗边有人影向他作揖。影子走近,点上昏黄的油灯,灯光正照亮他的脸——是亚何:“恰巧两个时辰,幸好没让我等到天亮。”

“你怎知我来?”

“铁兄自己说的话难道忘了?”

铁鹰扫了一眼,发现一张床空着,另一张床上还有个人,不过睡熟了。“放心,他今日多喝了几杯,打雷都惊不醒,早醉了。”

“你为何等我?”

“和你大半夜来找我的原因一致。”亚何倒上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铁鹰。铁鹰没有接。

“怕我下毒?”

“我当众羞辱你,你不生气?”

“玩笑而已。”他一口饮尽杯中的酒,“何必记仇?我不敢说自己是君子,但可以对天发誓决不是小人。”随即他把另一杯原本留给自己的酒递到铁鹰手中。

铁鹰还是一动不动:“你像个千面人。”

“就算有千面,都是真心。”

铁鹰终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按江湖人的规矩,喝下这杯酒就意味着不再有误会,从此后互相信赖,亲如手足。亚何伸出手——侠客世界向他伸出的第一只手。他紧紧握住这只手,深怕失去。

他们挑灭灯芯,开窗飞身下楼便到了街上。也许太过自信,亚何没有带剑。沿着街道边走边聊,真有相见恨晚之感。铁鹰发现,其实亚何对待朋友从不冷傲,甚至很豪爽。他们都是那种为别人活着的人。

“可是亚何,我是个杀手,你应该知道。”

“曾经是杀手,现在不是。铁兄,江湖本是个扬善的地方,有颗嫉恶如仇的心足矣!亚何的朋友三教九流。别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

“可是别人,特别是自称为侠客的人,不会原谅一个杀手。”

“会的,公道自在人心。相信这世界。”亚何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也觉得底气不足。

“但愿……”

走着走着,大路到了尽头。

         ※       ※       ※

忽然亚何止步大笑言道:“铁兄弟这个玩笑可是开大了,我可没带剑。”

铁鹰立刻感知到四周的异动,这是危险讯号。“怪我得罪的人太多,走哪都有仇家,不管认不认识。这事与你无关……”

“狭路相逢。来不及了。”话音刚落,巷子里走出两队蒙面人,把他们团团围住。来者不善。

“铁鹰的麻烦自己解决。”

“亚何不会扔下朋友偷生。一起吧!”冷傲的微笑。

来人发话:“老大,到底哪个是你要的?”

“一起拿下!”粗犷的声音响起,转眼间他们就淹没在兵器声里。

亚何用徒手格剑术赤手空拳地夺了一柄剑,与对手相抗。他们左冲右杀,砍倒了一大片,血溅了一身,流了一地。生死悬一线的事他们都已遭遇过不止一次,应付这些麻烦已经是家常便饭。这群人实在不简单,出的都是杀招,一不小心就有丧命的危险。那匪首着实厉害,亚何与他死死纠缠,来来往往十几个回合都不见半丝破绽。此人武功路数生僻奇怪,不似大门派的招数。阴狠毒辣。亚何只想出这个词。

来不及多想,匪首的掌锋已到达他的喉间。来不及多想,他一阵急退,举剑横挡,稍稍缓解进攻。铁鹰撤过来帮忙,然而不到五个回合就败下阵来。眼看着铁鹰毫无还手之力,匪首得意起来,似乎忘了防备,只把剑直指铁鹰。亚何的剑立刻向他的胸膛刺去。一阵奇怪的金属碰撞声响起,亚何心知不妙,想收剑却也晚了。剑被震成了两节。原来他穿着金丝甲!匪首的眼里露出一丝笑意。这笑让亚何想起一个人,他当即僵成了石头。匪首冷笑着给了他结结实实一掌。他退了好几步,吐了一大口血,却没有倒下。

“厉害,换作一般人早见阎王了……好小子!”得意的匪首语气突变,按着手臂咒骂。刚才挨掌的时候亚何手里还握着残剑,他断然不会错过这个敌人松懈的机会。血从伤口不断涌出,不一会儿就染满了袖子。“小子你还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格斗场安静了片刻。铁鹰实在不放心亚何的处境。亚何从地上再拾起一剑:“铁兄弟,这场是非本与你无关。亚何拖累你了。明正,亚何奉陪到底!”

敌人又涌了上来,亚何出了一个可怕而奇怪的招。才一剑就扫倒了一排人。

明正赞许地点点头,“可惜你再有能耐也撑不了多久。”

没让他得意太久,大路的另一头就冲来一大群人。肖剑带着人到了。眼看着放在锅里的鱼游走,心里真不是滋味,却也不得不离开。

“没事吧?”大家围着亚何关切地问候。亚何按着前胸笑着摇头,仿佛刚才所经历的是一场游戏。傲月来了,大家识趣地为她闪开一条道。“伤得重不重?大半夜的突然不见了,想急死人家呀?”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没事了,这点伤死不了人。别哭,你一哭我反觉得痛了。”他咳了几下,她立即收起眼泪。

铁鹰在他背后窃笑。肖剑一看那笑就觉得恶心:“老实交待,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啊,我本是多余的人。亚何,今日你因为我解围而挨掌,铁鹰一辈子记得此恩。武林大会上再见。”他欲脱身,肖剑把剑横在他面前:“不说清楚休想溜!”

“阿剑,不干他的事!那伙人是冲我来的。铁兄不是恶人。”一听亚何帮别人说话,肖剑更为不满,只是不好发作,斜眼瞟了铁鹰一下,轻蔑一笑。

铁鹰刻薄地点点头:“我都习惯了,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中人。亚何,今天伤你的也是个正道中人吧!我铁鹰就像茅坑里的石头,没一处是我该待的地方。放心,我不会把我的臭气带到你们正派人的天下!”

他走了,亚何伸手去拦,迟了一步。

肖剑长吁一声:“难怪别人说他像瘟神。”

亚何欲言又止,难道还要和肖剑争执?他转身向傲月:“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报的信。他没留姓名就走了。很神秘,健步如飞,没人追得上。他说与你有一面之缘。你可能也注意到了,晚间他就在客栈大堂内。”神秘的老者立刻引起了亚何的无限兴趣。有缘终会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