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行》-《第六十二节 笑立浪尖》内容
第六十二节 笑立浪尖


“小子,坏了规矩了。”

亚何神情冷峻严肃,眼里冒着能杀人的光,边说边登上高台:“因为我珍惜与她的情感。规矩重要还是情重要?你对一弱女子下手也太重了!简直有违侠士风度,传回国内,一定被人当作笑柄!”

“怎么?怜香惜玉?既是做了侠客,咋还儿女情长?”

“血肉之躯都会怜香惜玉,即使粗莽如侠客。以仁为先,不伤妇孺,中原即使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只有你们野蛮兽性的辽人才不懂。”

这个不识趣的辽人自以为聪明地说:“那要看她领不领情了……”亚何被彻底激怒了,为公为私都要打上一架,甚至不惜拼上性命也要羞辱他一番,赶他回家。角落里,明正还没有走,袖手旁观。恐怕他正幸灾乐祸吧,要是输了这一战,再不会有人威胁他的掌门之位。“少废话!”他抽剑出鞘,摆好了架势。

台下的人以怜悯的目光为他祈祷。有好心人已经准备好了担架。

一场恶战。棋逢对手。辽人的刀法彪悍凌厉,威力无比,亚何的剑法轻捷灵巧,出神入化。显然亚何打算以柔克刚。好几次,刀正从亚何的耳边削下,差一点点就能让他的脑袋搬家。可是他躲开了。好几次,刀就迎面劈下,那威力能把他劈成两半,但无名剑牢牢地架住了,以至再往下挪动半分都不可能。好几次横斩正从他身前身旁身后掠过。有人在看得眼花缭乱时,质疑道——那剑法也太柔情似水了吧!怎么看都是女子的阴柔之气,哪还有男子气概?这能算剑法吗?是不是这年轻人太猖狂?实际只是绣花枕头一包草?提出问题的人说得不无道理,不少人都赞同。

但当他们看完整场比武,没有一个不为他叫好。剑在他手里如行云流水,无懈可击。对手从容又不失狠辣地慢攻快攻防守,他比对手更从容不迫。任何有力的进攻被他轻轻一化就解开,仿佛到了他身边就溶解了。他的点劈刺精准到分毫不差,每一回进攻都直达要害,让对手防不胜防。“这是什么路数?”肖剑和梦寒不约而同惊呼。别说他们不知道,连中原的长老们也不知道。武林中剑法以阴柔为主的几派似乎都能从中找到自己剑法的长处,但都能肯定这不是他们的剑法,因为每一招都比他们高明。这是凌驾于众派之上的一种力量。是什么人,竟然已经融通了各派的优势?为何江湖中无人知晓此人?人们问:谁知亚何师从何人?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只见他的剑法越来越精妙。亚何的剑舞到神处,竟没有人能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招。对手也眼花缭乱,不知道哪一剑是实,哪一剑是虚,甚至不知道下一剑会从哪个方向向自己而来,疲于招架。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辽人的彪悍凌厉全无用武之地。看不出这剑法如何有力,如何快,甚至觉得有些不着边际的自由。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么大的力量为什么总打不到对手,化作空气。仿佛他的刀与他的对手之间存在相斥的力。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会被亚何拖死。他试图用自己的节奏稳住场面。耶律齐的动作突然加快,迅猛异常。这是他的拿手好戏。然而还来不及得意,他的优势又不见了。

亚何的剑路在一瞬间奇变,刚才是行云流水,现在就是雷霆万钧。这不像剑法,倒像刀法,接连十几招快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辽人身上,只打得他不知如何招架。辽人承不住又避不开锋刃,身上受了几处伤,都只伤及皮肉。一次几乎被刺中心窝,可刺剑的动作在一瞬间变成平抹,在他胸前划开一长道口子。一次亚何抓住了他的一个小漏洞,剑直朝他的手腕而去。只要有力的一点,那么他这握刀的手就彻底废了。奇就奇在剑点中他手腕时变换了方向,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尚不及残。

快攻之后亚何忽然停手,给对手以喘息之机。这让在场的高手愤慨:“无计可施了吗?杀了他!”耶律齐喘着气,恨恨地骂:“小子!戏耍我?咱们走着瞧!”亚何回话:“表演结束,大战将开始。这回玩真的了!刀剑无眼,我不会再留半点情!更不会中途停下!”他重新摆好架势。

从明正的眼神里,亚何读到惊恐。没必要再把他放在心上。亚何全力以赴。

“刚才算是羞辱吗?辽人有仇必报!”耶律齐咬牙切齿。此刻取胜是他唯一的目的。

接下来,他们出招都比刚才狠,每招都能致人死。大家看得倒吸一口冷气,惊讶得目瞪口呆。无名剑更洒脱狂放,而老狐狸变得越来越狡猾。辽人依旧伤不到亚何,亚何起初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无论对于哪一边,危险的情形一次次出现,但都只是有惊无险。是剑术总有破绽,就看能否把握进攻的时机,只要晚半分,进攻的时机就会变成自己的灾难。耶律齐看得到破绽,未必能借题发挥——可以威胁到亚何,但不致置他于死地。最后的机会终于被亚何抓住了。一个算不上是破绽的破绽,只是一次进攻的间隙,和同时出现的防守迟缓。亚何抓住这间隙绕过他的大刀,用了极其奇怪的一招。没人看清他是怎么下手的,耶律齐压根没明白他在做什么,只在头脑中闪过个念头——完了!是完了,亚何用的是自创的格刀术。耶律齐觉得他的手臂被反钳着,毫无反抗之力,然后莫名其妙的被夺走了刀,紧接着背上挨了一掌。他趴下了。讽刺,竟然不是输在无名剑下!

辽人倒在地上,亚何赢了。他的剑指着那人的眼睛,脚下是对手的大刀。精彩的表演博得阵阵掌声。

“杀了我!我们辽人出战只有两条路,胜利或者死。我不能赢你,也不能做个懦夫!”

“杀了他!”高台之下无数个讨伐的声音在叫嚷。

“要杀你太容易了,只要我的剑稍动一下,你就没命了!可我敬重你在辽国也算是个勇士。”亚何收势,把刀还给他,“若战败即死,才叫真窝囊!活着比死更不容易。奉劝你回辽国去,不要再与大宋为敌。然后——这世上还有很多需要你去做的事。”众座哗然。反对声激烈。

他并没有接受此刀:“不!我是辽人,辽人是不败的!”

“可是你已经输了,面对败局能依然如故的丈夫才是真丈夫。站起来,拿起你的刀!如果你战败即死,我瞧不起你。倘若你真那么看重成败,亚何,包括中原的侠士随时等你再次挑战。”

耶律齐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收起刀,带着一身伤走下高台。“不能让他走!”底下的呼声越来越响。耶律齐丝毫不胆怯,谁敢拦他?人们一边呼喊一边倒退。亚何冷笑:“都是天下的子民,何来贵贱?他耶律齐战胜了那么多中原侠士,难道算不上勇士?”呼声霎时冷却。大家极不情愿的闪开条道。耶律齐见状想起了什么,回头喊:“勇士,敢问尊姓大名?回去后,我可以告诉大家是被何人所打败。”

“亚何,雅号千年寒冰。”

“我服了!彻底服了!改日来大辽,别忘了看看住在西凉城的耶律齐!”

耶律齐走了,亚何目送着他远去,消失在莽莽绿林中。

四周笼罩着超然的寂静,这寂静决不该属于江湖,却实实在在存在于角斗场。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出声。大家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幸亏结局并不悲惨。所有人都被深深震撼了一番,回味着刚才的情境。直到亚何站在高台上向大家说道:“好了,各位,辽人走了,接下来我们得想想自己,想想大宋的武学该何去何从?我们不能总让人看扁。边境诸国觊觎我大宋已久,所以我们必须有个强有力的联盟,任敌人威胁而不散的联盟:盟中人情如手足,患难与共。天下有此联盟,无人敢小看我大宋。我建议推举一位德高望重又有真才实学的人为武林盟主。以上仅为在下一时感慨之言,不知群雄如何看待。今日在下的使命结束了,这高台留给各路英雄。”说完他发现自己说话更像行走的书,便不觉肖剑可笑。

他正欲走下台,忽然有人提议:“就让他做我们的盟主吧!”那声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还是明正。他到底想干什么?来不及多想。一呼百应。台下热烈万分的风潮已经把台上的亚何淹没了,众人疯狂地呼喊着:“就是他了!”定会有人嫉妒,号令群雄竞就这般容易!可亚何婉言推辞。许多人继续劝道:“不必谦虚,阁下有大勇大智大仁大爱,武林正需要这样的人一振古风。”

秦川不知何时来到:“亚何,兄弟晚到一步,错过了收拾辽人的好戏。这个热闹我可不能错过了。众人推举你,怎可少我秦川?你的胸襟能容天下万事,难道容不下一个武林盟主之位?”

“秦兄,连你也这么认为?这担子太重了,交给我这么个落拓不羁的人实在不合适。何况我是晚辈,没什么经验。多少长者在前,亚何怎敢争先?”亚何恨没有遁地之术。

“哪里?少侠英勇果敢,才冠古今……”大家不住地夸,而前盟主不住地点头微笑。所有能被想出来的溢美之词潮水般涌向他,虽然不久前他的脸上还被人吐了唾沫。江湖的风向转起来竟有那么快?

他不信这是真的,更无意留在高台上,只希望下面的人让出一条道,还他自由——傲月的伤还不知怎样了,还有铁鹰,他们更需要他。

这时台下忽然有个异声:“亚何,我们来较量一番,看看谁更像个武林盟主。”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是谁那么不知好歹?亚何的表情从尴尬到狂喜又到惊愕。亚何遇到了最不希望出现的敌人。知情的人都愣住了。台下片刻间安静下来,听不到半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