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行》-《第六十六节 陈尸》内容
第六十六节 陈尸


逍遥山庄里正张灯结彩,门庭若市。虽然喜事要再过两个月,但是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喜庆。这场婚礼他们盼了又盼,好不容易亚何准备着手操办,总会出现新的麻烦。婚礼一再延迟,而等待一再继续。终于到了今天,大家正式地忙碌起来,把大红灯笼高高地挂上,山庄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巴不得第二天就能吃上喜酒。

猛然间一抹残忍暴力的红色渗进了山庄的空气,把所有欢愉一扫而空。惊叫、慌乱、哭泣、哀伤、痛苦……各种感情掺杂揉和出恐怖。人们蜂拥至前庭,又竞相奔走呼告。

“什么事值得这样大呼小叫?”老远就听到肖剑跋扈的责备。然而情绪并没有因此而平静。当肖剑目睹惨景时也怔住了:有谁能在十八具裹着白布的尸首面前若无其事,尤其白布下的尸首曾是朝夕相处的兄弟?一股血气直冲上脑门。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质问捕快:“这是谁干的?”

“肖庄主请冷静,在下不过是报讯的。”那口气,事不关己的样子,好似火上浇油。

“得了,你这衙门是干什么吃的?出了事不查案只知报讯!”

“谁不知道逍遥山庄厉害!你们自己的事,当然你们出面妥当。不是肖公子还有个很能干的第一剑客吗?”

“就是有你们这群废物,才会纵容强盗,发生今日惨祸!”

捕头欲言,忽撞见角落里亚何犀利的目光,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三步。

亚何从角落里缓缓走出。大家都把希望投射在他的身上,静静注视他,包括肖剑。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脸色当然好看不到哪里去。他憋着火说道:“庄主,且听他把事情经过道来。”武林大会过后他们再没有以兄弟相称。

从逍遥山庄出发的镖队,一共十八条汉子,个个有扛鼎之力,剑术少有能相抗者。带队的阿飞平日办事惯常细致周到严厉,虽然没有极好的人缘,却颇得庄主的赏识。不料在深山里——还没走出地界就突然横死,连武器也被夺了去。很难想象打斗激烈到了怎样的程度,从周围的一片狼藉来看,他们曾进行殊死抗争。现在官府差人把十八具尸首送回了逍遥山庄。尸首在轿厅里一字排开,占满半间屋子,只等肖剑来验尸。另半间屋子堵满了围观者。还有哭泣嚎叫的——躺着的人里有他们的亲属,如果没有捕快相拦,他们会伏在尸首旁狠命哭上一场。

肖剑满含悲愤地掀开裹尸布。一张张严肃而痛苦的脸扭曲着。其中不少是与他一同长大的玩伴,他们竟然就这样离开了他!连看一眼都不忍心,哪还有验尸的心情!头脑里乱作一团。货被劫是小事,山庄还赔得起,只是从今后山庄如何在武林中立足?他的那么多好兄弟就这样白白的送死吗?还会不会有第二次?

一只结实的大手搭在他的肩头:此刻只有亚何最体谅他。亚何什么都没说,不过他的眼睛把想说的话都告诉了肖剑。“谢谢。”肖剑回答。飞雪挽着肖剑的手,把他带到捕头跟前。

亚何代替他缓缓盖上裹尸布,背过了脸,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表情。他可以安慰肖剑,谁来安慰他?一种情感在心头升腾,是怒,是悲,早习惯埋藏在内心最深处。不,这不是感伤的时候。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去做。江湖就是复仇者的天堂。他立刻独自干起活来。

肖剑问:“验尸结果如何?”

“仵作查验过,都死于刀剑利器,全身并无中毒痕迹。刀法齐整,应是习武高手所为。凶案现场遍地流血,推测这些人应当死于失血过多——残忍的死法。凶手在他们身上要害处划上道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令血流不止,直至其死亡。就像猫摆弄到手的耗子,耗子再挣扎也是徒然。来者的刀剑术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什么叹为观止!”肖剑吼道,“谁想出这种残忍的杀人方法?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亚何对此不敢苟同:“可是……且看阿飞的遗体,要害处并不见刀伤,唯有当胸一掌致其毙命。”别人听他的回答吓一跳:尸首才抬进门多久?他是什么时候查验的尸体?他就站在阿飞的遗体旁,以不容置疑的语气下此论断。

捕头点点头:“亚何到底是亚何,确实仔细。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不过还是有必要向肖庄主解释一番。我们的仵作也不笨,当然看出:阿飞死得最蹊跷。全身上下只有一处致命伤:当胸一掌,还可看出清晰的紫色掌印。别人身上没有。这一掌震得他五脏俱损,体内大量出血而亡。他是立时毙命的,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他仰面着地,四肢舒展,几乎没进行什么有效抵抗。刀还在鞘里,刀上也未沾血或土。沿着倒地的方向找去四五丈远,我们才找到了脚印等痕迹。显然这一掌将他至少掀出四五丈远。从现场的脚印来看,乱作一团,横七竖八,什么方向的都有,几乎无法辨认出完整的脚印。所以我们只得从他倒地时的姿势来判断:可以确定他是第一个倒下的。”

结论太具侮辱性,让肖剑如何吃得消?他立刻反驳:“胡说!凭着阿飞的武功,谁能将他一掌击倒?他向来仔细,从没人能够偷袭他得手!”

“事实如此。至于推理有什么问题,庄主可以问那早知答案的亚何。”

亚何顺势接过话茬:“我只能尽力推测。许是这样:凶手有好几个人,为首的先将阿飞打倒,随后他就像看戏一样看着手下人残忍屠杀。阿飞剑术一流,但不见得拳术也一流。那一掌恐怕山庄里只有你我和梦寒禁得住——不,也许我也没法挡住。翻遍江湖,能与之匹敌的也寥寥无几。他们干干净净做完活就拉走货,顺便夺去刀剑以混淆视听,或者作为侮辱。这些人做这样的事情恐怕不是一年两年了。”

“谁?是谁干的?”肖剑快要发狂了,“一连杀我那么多兄弟,我非……”他想说:连武林盟主都不放在眼里,谁有那么大胆?

亚何冷笑着打断他的话:“还有谁敢在逍遥山庄的地界里杀人越货?还有谁敢如此残忍嚣张地侮辱?还有谁能那么漂亮地用掌用刀剑,轻而易举地大败逍遥山庄的剑客?除了虎威山庄,还有谁敢对你武林盟主不敬?”

“虎威山庄!”听闻这个名字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包括肖剑在内。

虎威山庄是个魔鬼般的地方。近些年来,他们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杀人、放火、打劫、欺诈百姓无恶不作,甚至还和官府中人勾结,擅运私盐。由于官商勾结,无人敢插手——更别说惩处了。甚至逍遥山庄也不敢得罪他们。他们有他们的地下帝国,所谓正道中人谁都不想趟这浑水,对这个名字敬而远之,能躲则躲。然而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虎威山庄的扩张之心从没停止一天。正道之人的懦弱助长着他们的气焰:短短十年间,虎威山庄已发展成一个庞大的组织,党羽遍及天下。这是个比传说更神秘的组织,犯案累累,却从未到案。所以也有人怀疑:究竟有没有这个组织的存在?或者也有可能仅仅是衙门的人因办不出案找的托词?

肖剑不信:“亚何,你别随便拿个无中生有的名字来吓人。”

亚何继续推断:“杀阿飞的许是赵磊,他最厉害的是掌法,也有可能是别人——护法之类。几件相像的事放在一起,难免有所联想。不过,要是普通的案子,衙门不可能那么好商好量的与你携手破案。这本是他们的职责,完不成任务难道不怕别人耻笑?除非是他们断定结不了的案子。这回衙门那么快把尸体送回来,其中没有鬼有什么?这捕头似乎还没有把案发现场的情形交待完全。像虎威山庄这样的组织犯了案定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一定会留一点东西。听他继续。”人人听出亚何话中带刺。

“确实。在一棵树上刻着:收逍遥山庄货三箱,敬谢。虎威。亚何少侠虽未到凶案现场,亦能作如上推断,与事实无半分出入,在下服了。”

“来这里之前我也收到了一些讯息,才敢这样说。”亚何这时才从袖筒里抽出一封信,“他赵磊怕我们不知道,特意派人把战书放在我书案上,信上只有一句话:逍遥将覆,早日束手——虎威。捕头大人是想——与虎威山庄有关,这就成了个死案。衙门做不了,我们就自己做。庄主,此事全由您定夺。”他这句话其实等于替庄主拿了主意,下了逐客令。

肖剑这才明白,恨得咬牙切齿:“送客!”

那捕头嗤笑着摇摇头,走出去。

肖剑随即转身对亚何交待:“即刻修书一封,由你亲自发往各大门派,令他们与虎威山庄势不两立,同仇敌忾,灭了他们!另外,转述全国各逍遥山庄的分号,令他们多加防范,一旦有有关虎威山庄的消息即刻上报,不得怠慢!第三,一路上探听虎威山庄的具体情况,回来后拟份文书报告清楚。我只给你两个月。”

“亚何领命。只是……”肖剑以为他打算开什么条件,颇有不满:“有话快说,说完了办事去。”就听他说,“先把满山庄的大红大紫撤下吧,换上素饰。不能对死去的弟兄不敬。”肖剑恍然,点头答应。

傲月惆怅地望着他,欲言又止。“月儿,又对不起了。我们别无选择。”“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那封信,照理应当交给庄主,为什么要威胁大哥?除非……大哥将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担心与否结论都是一样的,我所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随着亚何沉重的回答,她轻松摇了摇头:“不碍事儿。大哥此趟出远门需好好准备。月儿这就帮忙收拾行装。”她就这样退下去。

梦寒赞叹:“真乃绝世佳人。”

亚何又提议:“庄主,我想找个帮手,容易和别人打交道。”

肖剑笑话:“你哪天办事需要帮手?还不知你的主意?想带着梦寒就带着,我这儿还有那么多兄弟帮忙应付。但愿他不要帮倒忙。”梦寒虽然心中不快,也不好发作。跟着亚何总比跟着肖剑受气强。